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日,天光乍现,泛着鱼肚白,打更声自远及近地敲过几声,飘飘荡荡划破夜幕。
      小鹊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挪开压在身上的腿。
      又到寅时,他得起身当值了。
      看了眼旁边睡得乱七八糟的周文思,小鹊子胡乱杵了杵他。
      周文思每夜会秉烛到深夜,早上当值都需小鹊子叫他。
      小鹊子自是不愿意做麻烦事,然而周文思总拿掌印身份压他,他心中多有抱怨,憋了一肚怨气。
      一来二去,竟也养成了习惯。
      见周文思睁眼,他就撑着身子要去洗漱,余光瞥见房中木凳上放着物什。
      深紫色的绸缎泛着盈盈的流光,天色未亮,却将暗室这一隅照的熠熠生辉。
      他上前摸了一下,绢滑冰凉,像是摸到了秋夜里的泉水般柔软。
      是一袭紫色曳撒官服。
      欢喜兀得冲上心头,小鹊子眼也不花了,脑子也清明了。
      “你的官服,”一旁也起了身的周文思一边系腰带,一边看着他,“今儿先预祝御狗监掌印鹊公公上任第一天,一帆风顺了。”
      小鹊子觉得这人真会见风使舵,知道他得势了就上赶着巴结。
      他心有不屑,淡然道:“多谢周公公。”
      手上不断来回摩挲绢丝曳撒,“还挑的这颜色。”
      “你每天干的都是些糙活,想着青色也不适合你。”周文思穿好自身官服,困得眼皮直打架,“就给你备了这套。不喜欢也没得换。”

      小鹊子无暇应他,顺着缀补摸了一遍又一遍。
      周文思出门洗漱前发现他这模样,回来发现他还是这模样,心里些许无语。
      他深知小鹊子性子要强,为了这个掌印之位朝他明里暗里什么招都使过了。
      这下圣上赏赐,他总算如愿以偿了。
      他提点了一下:“成了,别误了时辰。赶紧洗漱去你的狗房吧。”
      小鹊子手上仍摩挲细腻冰凉的绸缎。
      他心觉,原来好的绸缎在夏日中竟像上好的良玉。
      琥珀色眸子微暗,原来贵人穿的都是这种上好的缎子,他活了这么多年,连见都未见过,更别提上手摸了。
      他指尖留恋地放下新衣,整齐规整一件件穿在了身上,照常去膳房领吃食。

      瞧着与昨儿一模一样的缺角白瓷碗,小鹊子竟觉着顺眼了些。
      连着一夜未见,高高挂起两黑乌青眼的王故,都觉得十分亲近。
      他礼貌唤了声“小故子”,却把正在端饭盘的王故吓得一激灵。
      “你怎知我今穿了掌印官服。”
      看着害得他饿了一晚上的罪魁祸首,王故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篡紧了拳头,恨不得把这小人得志的脸撕烂:“你没事找事是吧。”
      小鹊子得新衣,心气儿足。
      懒得同他一般见识,他想王故许是也从未见过好东西,叫他开开眼罢了。而今眼开过了,他扭头就走,撂下一句:“是吧,我也觉得我穿这身可好看了。”
      王故看着他得意劲儿的身影,一口气吊在嗓子眼。
      刚说服自己不跟他见识,低头一看自己的饭盘,瞳孔一缩。
      缺口儿的白瓷碗里面的米汤又少了一半。
      “他娘的小鹊子——!!”

      这边到了狗房的小鹊子当然看不见王故的怨气冲天。
      他正和值夜宦官敲梆子交接呢。
      “辛苦了各位大人。”小鹊子微微颔首俯身,“可以回去歇息了。”
      两位值夜宦官哪受得起,忙不迭还礼:“大人这话可折煞奴才了。都是奴才们应该做的。昨儿刚听闻万岁爷赏了大人,还没来得及恭喜大人呢。”
      “莫提莫提,都是干活的,给万岁爷尽心就行。”小鹊子面上谦虚,从腰间摸出钥匙去开狗房铁锁,“那接下来交给我了,大人们回去吧。”
      两位值夜宦官行了个礼,离开了。
      他看着远处消失的两黑点,心道,之前他与这二人官位相同,每每交接之时因不满夜班辛苦,常常黑着脸语气不佳。
      而今日,只不过一夜,他们的态度就改变了。
      小鹊子垂首看着身上的新衣,脚步一滞,毫不犹豫地迈进了狗房。

      一开门,股稻草混着腥膻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狗房内一片喧哗。
      小鹊子面色不改,将门敞开透风,迈步进去。
      两道长廊,两边木栅一间挨一间,关着的狗子们一见是他,全都激动起来,甩着螺旋尾巴,站起身来趴在木栅上冲着他一阵“乌拉瓦拉”叫。
      小鹊子挨个摸过去,手顺着一颗颗狗头抚一遍,用眼神一个个考察着它们。
      “霜花鹞一早上就这么机灵呢?不会干了坏事吧。”
      “睒星狼搁那儿蹦什么蹦,是真拿自己当猿猴了。”
      “金翅猃、苍水虬,两昨儿没有打架斗殴吧。”
      原是带有安抚之意,可是一夜没听人话的狗子们,感受到小鹊子的动作,似乎更加激动了。
      尾巴摇的似要上天,两只后爪轮番蹦跶,舌头伸得老长,拼命往他身上够。
      一瞬间,半亩地方犬吠此起彼伏,余音绕梁,徘徊于九天之上。
      实在受不了,小鹊子一个一个将狗头推开,叱责响彻云霄。
      “别舔了!这是爷的新衣裳——!”

      被群狗围攻之际,小鹊子总算是完成了首要紧事:检查木笼、铁链、门闩和有没有狗子们夜里发疯打架。
      他垂首对上一双双亮晶晶的眸子,再瞥见啃得满是透明口水的紫曳撒,只能在心里长叹。
      得了,狗子们这番作为,昨晚肯定没精力打架。
      心里实在被刀剜了一遍:果然,再耐脏的颜色,也经不住这群祖宗这么糟蹋。
      早知就不那么显摆了,穿旧衫上工也比此刻自在。
      小鹊子皱着张脸,暗下决心明儿就换回那旧官服,新官服洗净压箱底,等有大日子再拿出来穿。

      收拾停当,狗房里乱翻的水碗、食盆都搬出来,抱到水槽边,撸起袖子,挨个洗刷。
      那老头儿,前任掌印,也是他师傅,从来不教他干这些活。
      他表面上唤他师傅,心里都是一口一个老头儿。
      那老头在干活时总是让他在一旁待着,不让他看或者学习。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这老头根本就没把他当徒弟看。
      哪有师傅将一身绝活都藏着掩着不让学的?
      老头儿死掉之后,他依葫芦画瓢地照着记忆中偷学那老头处理狗房的事物。
      这么多年来,也算是摸出了个门道。
      有师傅又如何?没有师傅又如何?他小鹊子,不还是一样能成掌印?

      七月酷热,院里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小鹊子忙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把一水槽的碗洗净擦干,抬头一看天色,已是辰时。
      得,又要伺候狗崽子们吃饭了。
      小鹊子看着狗房门口,酒醋面局已然送来的菜蔬肉米。
      心里盘算着:
      成年猎犬,应每天喂熟羊肠十两,半生老白米饭;幼犬,应半份。
      目前狗房成年猎犬十五只,幼犬十只。
      小鹊子掂了掂菜蔬肉米得分量,心里嘀咕,那群老家伙怕是又克扣了不少。
      酒醋面局一向不待见御狗监,觉得不过是群养狗的,怎么也比不上御马监那边光鲜体面。他们自然没有多上心。
      伙食是能克扣就克扣,反正不是给人吃的,狗又不会大声嚷嚷闹到司礼监那,所以他们理直气壮偷斤少两,克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鹊子面无表情想,行吧,怕又是加餐无望的一天了。
      就这么点油水能捞,还捞不到。

      做狗食时,小鹊子都会非常严格处理蔬菜与肉:
      烂的发黄的叶子不能给圣上的宝贝吃;太过于油腻的肥肉圣上的宝贝不吃。
      去除这些不合格,不过关的蔬菜与肉,剩下的才能进蒸锅给狗子们吃。
      至于你要问那些处理废物去了哪里?
      那自然是被小鹊子自个儿带回去叫小厨房煮了。
      他才没有狗子们那么挑挑拣拣呢,他可是什么都能吃。
      狗子爱吃的,他也爱吃!狗子不爱吃的,他也爱吃!
      他能吃的,狗子也能吃!可是狗子能吃的,他有时候却不能吃。

      哎……什么时候能再蹭点狗子的呢。小鹊子拎着篮子,去了狗房的小厨房。
      洗菜、切肉、淘米,统统倒进一口大铁锅里,添水加柴。等锅边水泡翻滚,像串串珍珠往上冒的时候,盖上锅盖,闷上一炷香工夫。
      一炷香过后,揭盖放凉,再慢慢摊开。
      接着按照每只狗的体型,分配好各自的吃食,一个个摆好在院中。
      小鹊子看着院中摆的整整齐齐的瓷碗,再欣赏了一下青青白白的颜色,心中又对自己嘉奖了几句。
      他回到狗房,清了清嗓子,示意纷纷伸长脖子的狗子们安静。
      大喝道:“一会儿挨个出去吃饭。切记,狗房有规:食不言。不可大声叫喊,不可互相争食。只看自己碗里的,不要看着别的碗里!”
      看着狗子们都眼巴巴盯着他,他自认为狗子们都听进去了。便一个一个牵着他们出来吃食。

      狗子们吃饭时,自然轮不到他吃。
      他要去打扫狗槽,顺便检查一下粪便。
      他又是挨个从头到尾在各个笼子里翻找着粪便,一路下去,每份都是软硬适中,颜色颇深,没什么大碍。
      直到到了昨日被他沾光的北犬门口。
      北犬正趴在笼里,头枕着前爪,懒懒的样子。
      见他过来,也仅仅抬眼瞥了一下,尾巴轻轻一甩。
      小鹊子看着他可是稀罕的不行,打开笼子狠狠蹂躏了一下它头,忍不住亲了它天灵盖。
      这哪是狗,这可是我祖宗!
      小鹊子这个人喜恶分辨得极清,他亲近狗子甚于亲近人。人心复杂难揣,他从来都不相信宫中任何一人。然只有在狗子面前,他才能收锐藏锋,显露几分柔情。
      他伸手拿扫帚清理,不断念叨着:“祖宗欸,你可知道我昨日因您可是祖坟冒青烟了,今儿你可要吃好喝好——”
      “祖宗,你昨儿没吃什么吧?”
      小鹊子看着笼子底下,那粪便模样稀稀拉拉,不成团,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皱眉,回忆着昨天的吃食。也是酒醋面局送来的,类品和今天一模一样,甚至分量也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眼北犬,此刻北犬正站在他脚边,头转向门口,尾巴一摇一摇。
      看起来像等着吃饭呢。
      小鹊子微微放下心来,没当回事。
      打扫完笼子,欢喜的抱着它:“走了祖宗,吃饭去!”

      圣上的狗子们知礼数得很,大多数都能一口气将饭全部吃完,然而总有几只故意娇气留了一点。
      虽小鹊子不知是什么德行,可是总归不能饿着它们。
      他常常将未吃净的狗食安放在笼子里,生怕祖宗们饿了。
      今儿他也照例将一些没有吃完的碗放在各自笼子里,挨个叮嘱可千万不能浪费,回来他可要好好检查。
      接着便回了自己的直房,换了身衣服,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地近皇城中轴,朱门高悬,黑底金字“司礼监”匾额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内青石铺地,两边是肃立不语的小太监和宫兵,檀香味自廊下袅袅升起,夹着一丝墨香与潮纸气。
      内里是秉笔房,紫檀木案几擦得光可鉴人,几上摊着几叠折子,朱笔、墨笔分列两旁。
      靠里一张紫檀木雕松鹤春塌,纱帐轻垂,烟雾缭绕。
      小鹊子掸了掸衣袖,径直几步停在殿中央,双膝一弯,直直跪下。
      他双手平放于地,叠在额前,整个人伏得极低,头连连叩在青砖上,恭声道:
      “奴才小鹊子,叩见九千岁,九千岁千千岁。”
      一阵岑寂。
      塌上斜倚着一人,身影被白烟半遮,两指捏着一份折子,声音尖利而拖长,懒洋洋地从纱帐后头飘出来:“行了,起来吧。”
      小鹊子依旧低着头起身,道了声“谢九千岁”。

      司礼监魏秉笔沉沉应了一声,看着红缨帽尖,道:“咱家还未来得及差人给你贺礼。你今儿倒是识趣,先上咱家这里了。”
      小鹊子揣摩九千岁今儿心情应该不错,便没有拘得太紧:“干爹哪里的话。儿子沾着干爹的话走了狗屎运,哪能干爹来给儿子送礼,自然是儿子给干爹送礼。”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个绛纹石戒指儿,一脸谄媚的捧在手上献了上去。
      魏秉笔目光从折子上移开,瞥了眼手心,冷哼一声,道:“难为小鹊儿有心了。”
      接着摸过拿在两指间看,道:“哟,还热乎的呢。”
      小鹊子:“不敢当是什么好货。干爹也知道儿子月利微薄。这戒指自然比不上干爹自个的,但这可是儿子托人专门从外面带的,觉得这颜色衬干爹的很。”
      魏秉笔目光移开戒指:“得了。该是你的喜事儿,干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这几日兵仗局对门一带划分为秉笔直房,到时候竣工了,你自去挑个喜欢的屋子。”
      小鹊子面不露惊,道:“干爹……这儿子可担当不起。”
      魏秉笔冷哼一声:“有什么担不起,咱家能住,你也能住。”
      见小鹊子低头不语,魏公公冷了下来,面色不佳。
      “怎么?赏你的你还不愿意了?”
      他赶紧下跪,俯身趴在地上:“儿子难敢这么想!只不过儿子住在直房习惯了,恐怕搬过去会不甚习惯……不知干爹可否允儿子,将來同内官监掌印周公公一块搬去?也好互相照应。”
      魏秉笔本就懒得同他多费唇舌,一挥手,道:“随你。”
      “退下吧。”
      他忙又叩了个头:“儿子告退。”

      走出殿门,小鹊子踟蹰一番,回了狗房。
      此去往返已然到了未时,他在狗房的书桌前呆做了几刻钟。
      思绪早就飘到了那九重天上,都与玉皇大帝饮酒对诗了。
      这有没有人给玉皇大帝养狗呢?
      想必是有的吧,这稀罕玩意儿,神仙也得喜欢。
      ……
      一炷香后。
      他想通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干爹终于看到了自己,愿意提拔自己了。
      小鹊子又觉得离自己的宏图壮志又近了一步。
      收了收神,提腕抬笔,准备将刚耽误的杂活儿全部补上。
      今日消耗的粮米、肉菜分量,狗窝木栏哪里有破损,哪条狗精神头不对劲儿……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骤然,他悬笔而停,似想起什么,去笼子面前挨个检查早晨放在笼子面前的瓷碗。

      他一个一个检查着,直到北犬笼前。
      它早间吃的就少,直到现下,白瓷碗中,饭菜纹丝未动,就连水碗也不曾减少。
      小鹊子心道不好,不进食,乃是大忌。
      他赶紧看着笼子里,紧挨着墙的北犬,却发觉它蜷缩着,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厉害。
      小鹊子一把捞过它抱在怀里,死死看着它:鼻头干裂,眼眶通红,涎水四溢。
      他一咯噔,伸手摸了摸耳根爪子,烫的惊人。
      完了,莫不是这高温酷暑,狗子发烧脱水了。

      明明是七月盛夏,日头正毒,他却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冰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