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退伍回村 25岁退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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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秋，第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时，黄沙漫天卷着秋阳，木里村的庄稼人正弯腰在沙地里抢收，黄土地里的苞谷杆被风吹得哗啦响。
一道身影逆着风沙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军装，肩上扛着一个帆布行李卷，步子稳而沉。
这是个黑黑瘦瘦的青年汉子，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几的模样，眉眼不算周正，一双小眼睛却格外亮，像藏着两簇星火，在昏黄的风沙里格外显眼。
村口老槐树下一群正在洗衣服的村妇们见了这突然闯入村子的外来者瞬间停了七嘴八舌，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去，眼里满是探究。
“这不是孙广言家的大儿子定国嘛？早几年参军的，咋这会儿回来了？”
有反应快的妇人率先认了出来，手指着那道身影，嗓门亮堂。
“是那个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娶了个县里当官的不要的二姨太的孙广言？可听说他娶的那二姨太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绰号叫敷罗面呢！”
闲话裹着黄沙飘在风里，孙定国垂着的手微微攥了攥，指节泛白，脸上却没露半分情绪，只将肩上的帆布行李往肩头又掂了掂，脚下的步子非但没停，反倒迈得更稳了。
五年军旅磨平了他骨子里的冲动毛躁。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看看阔别了五年的家和家人。
五年前，和现在一样是一个粮食稀缺的年代，比现在更缺粮食。
20岁的他饿得有些熬不住，再对上弟弟妹妹可怜兮兮的模样，咬了咬牙偷偷熬了家里仅有的一袋红薯干做粥，被母亲疾言厉色指责“馋鬼转世”、“偷粮贼”。
血气方刚的少年自尊心在妇人的厉声指责下受到了伤害，一扭头就跟着村口征兵的队伍走了。
五年间，足够稀释当时出走的怒气，当怒气消退，迎面吹来的是对故土的思念，对家人的眷恋。
加上他这次回来，组织给他分配了县里粮管所的工作，这意味着他有能力解决全家人的温饱问题。
这般想着，他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些。
刚走到家里的那条胡同口，孙定国的脚步忽然顿了顿，那棵老榆钱树还在，五年间又长宽了一围，一个人张开胳膊是抱不住的，盛夏时节它撑起的绿荫能把大半个胡同都笼罩下来，住在附近的村民都喜欢在夏天来这里避暑聊天。
孙定国看到这棵榆钱树才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到了家门口，以前他都是在这棵树下和同龄人嬉笑打闹着……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树下的一道身影上，那是一个正弯着腰的一个中年男子，年约四十多的模样，用手指在地上扒拉着，捡起一小半截燃烧过的烟头，小心翼翼掸落上面的灰尘，这才珍重地将其收入贴胸的口袋里。
男子侧脸满是沧桑，胡子拉碴遮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布面上还堆砌着一层层斑驳的油垢，看起来格外窘迫。
“三叔？”孙定国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裹着风沙，略显沙哑。
听到有人喊，那中年男子猛地怔了怔，动作顿住，缓慢地抬起头。
当看清巷口站着的青年时，他那双原本无波无澜、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睛，陡然间如同被石子坠入的水面，瞬间泛起惊喜的涟漪。
“定国娃？”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三叔，是我，”孙定国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上前一步，“我回来了。”
孙广路盯着孙定国许久，眼眶逐渐发热，颤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定国娃，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胡同深处的土坯房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轻快地走出来：“三叔，我爸让我叫你过来吃饭呢！”
他的话刚脱口，就在看到三叔身边站着的青年男子时愣在那里，随即欣悦上前：“大哥，你回来了？！”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比孙定国小十岁整的弟弟孙佑民。
孙定国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这少年才十岁，只齐他的肩膀，如今却也长得与他一同高，甚至比他瞧得还要猛一点。
他生得很是面白，即使因为贫穷和饥饿抑制了他的发育，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亮亮的，鼻子也甚是挺拔俊秀。
在外貌这方面，孙定国是有点嫉妒佑民的，为他遗传到了母亲优良的基因。
刚进院子，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土灶前，一个年轻女子正系着围裙忙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抬手抹汗的瞬间，恰好与孙定国四目相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
“哥？”
“哥！你真回来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孙定国的胳膊，力道不小，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爹！娘！你们快出来看！大哥回来了！”
破布门帘被掀开，一个五旬老汉走了出来。他头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刻满风霜，浑浊的眼球转了转，落在孙定国身上时，满是愁苦的脸忽然拨云见月般，绽开了实打实的喜色。
“定国，你回来了！”
“伯（bai）！”看见父亲孙广言出来，孙定国急喊了声。
紧跟着孙广言身后出来的，是一位五旬妇人。
她虽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却难掩骨子里的仪态，柳眉杏眸，眼角的细纹遮不住年轻时的绝色。
正是孙定国的母亲，高素芬。
“娘。”看到妇人，孙定国心头一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五年时光，足够让一个冲动的年轻人沉淀下来。再次面对母亲，那些年少时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思念。
“还知道你有个娘啊？”高素芬张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尖酸刻薄，“一去五六年，连封信都不曾捎回来，外面可是传疯了，说你为了一袋红薯干，跟亲娘断了关系。”
孙定国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羞燥得手足无措，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讷讷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咳咳，大哥大嫂，”三叔忙上前打圆场，“孩子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好事，别说这些了。定国，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叔。”孙定国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国家给我在县里粮管所安排了工作，以后就在家这边了。”
“粮管所？！”佑民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孙定国的胳膊：“哥，那可是管着全县口粮的地方！咱家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听到“粮管所”三个字，高素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忍不住侧眸多看了眼孙定国身上的军装。
孙定国刚回家，还未到新工作的地点去看，故而心里也不敢打包票，只是谦虚道：“就是有了份稳定工作，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别的都看组织安排。”
“好好好，咱们老孙家也是出了吃公家饭的人了，你三叔我以后出去腰杆子都得比平时挺得直了些。”
孙广路欣慰地拍了拍孙定国的肩膀，颇有看着长大的孩子成了人杰的骄傲。
孙广路的话就像是卫生所里的大夫手里的针管，精准地刺在了高素芬的痛点上。
她因为二姨太的身份受了一辈子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如今叛逆的大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公家人，而且还是粮管所这样的工作，以后看谁还敢对她不屑。
“佑民，去给你大姐捎个信，说你大哥回来了，让他们一家过来吃饭。”她吩咐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女儿孙慧兰，“去把你大哥的行李，先放佑民那屋。”
见母亲对大哥的态度松动，孙慧兰连忙上前接过孙定国手里的包袱，给他放进了西边屋里。
“坐吧，你娘性格就这样，她也是心里怪你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孙广言拿了板凳给儿子在院里槐树下的石桌边放下。
“三叔，你也——”孙定国的“坐”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只见三叔孙广路背靠着老槐树把之前捡的烟头全撕开，拿出纸条重新卷了，又取出一根火柴一擦，将自制的烟卷对着火柴点着就大口抽了起来，并露出享受的神情。
“啊？”孙广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孙定国在跟他说话，只下意识点了点头，将烟递给他：“你要抽吗？”
“老三，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总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你也少捡些二手烟。”高素芬皱了皱细长的柳叶眉道。
“二嫂，我就抽这一会儿，等佑民娃娃回来我立即掐灭。”孙广路打了个哈哈道。
风适时地卷起一片槐树叶，高素芬不再理睬他，径直进了厨房里去。
“慧兰，你做的饭够吃吗？”她劲快的话语从厨房里传出。
刚从西屋出来的慧兰，立在门口攥着围裙边：“娘，要不我再馏俩窝窝吧，给锅里再掺把玉米糁，大哥刚回来。”
“掺碗水就行了，玉米糁剩的没多少了，你大哥个子不高，吃的不多，馏一个半就行，剩下半个留着明天继续馏。”高素芬掀开锅盖拿着勺子推了推稀疏得可以称为清水的玉米糁汤。
慧兰有些作难地看向大哥，心里有些内疚大哥回来还不能吃顿饱饭。
定国心里清楚这年月的难处，物资紧巴，笑着打圆场：“咱妈说的没错，我肠胃小，吃的不多，以后做饭按一个半给我馏就行。”
他没说他在部队都是吃三个窝窝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退伍回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