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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焰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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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鹤言原本还沉浸在自怨自艾的低落中,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几乎是瞬间就起了变化,像某种开关被触发。
他没立刻回答,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即加深,最后竟变成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梦幻的柔和笑意,眼神放空,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什么绝美的景象。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很好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很圣洁。”
宋行舟:“……????”
他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痴汉笑”惊得后退半步,又听见明鹤言那莫名其妙的回答,他拼了命的回想陈乐那张算得上周正的清秀面容,死活跟明鹤言空中的那个很圣洁,扯不上任何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是不是幻听了”的茫然,用力掏了掏耳朵,声音都变调了: “…圣、圣洁?!你讲紧边个啊?我哋系咪讲紧同一个人啊?成海国际陈乐?!着西装打领带、成日好似惊弓之鸟咁嗰个陈乐?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成海国际陈乐?穿西装打领带、整天像惊弓之鸟的那个陈乐?)
明鹤言被他激烈反应拉回现实,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的暖意和认真丝毫未减,甚至带上一点小小的、隐秘的得意: “嗯,就系佢。(嗯,就是他。)
宋行舟看着他,比划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压下心中怪异的情绪,许久,他睁开眼不可置信的问道,甚至下意识用的是普通话:“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看心理医生。”
他骂完,烦躁的摇头点上烟深吸一口刚要说话,就看见明鹤言面色阴沉的盯着他,宋行舟没由来的心虚,刚要开口,就听见他语气很阴沉的问:“你还在看心理医生?什么时候开始?你不是好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
“什么开始的?还是那个?我在问你话阿!宋行舟!”明鹤言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宋行舟本就心虚,现在更是心虚的要死,瞎扯了一大堆,没一句在正点上。
眼瞧明鹤言的神色越发阴冷,宋行舟挠了挠头,老老实实的回答他:“还是那个,没什么大事,秋天了吗,天冷就是容易心情不好,我有好好吃药的咩担心了。”
宋行舟看他还是不信,又补充道:“真的,我没骗你,我答应过你的,你也不信我了?”
“对不起……”明鹤言看了他很久,突然道歉,宋行舟毫不在意揽着他往前走:“道歉干嘛,真要道歉把你那艘邮轮借我好了,我带苒苒去玩阿。”
“好,你跟我助理联系就行。”
见明鹤言答应,宋行舟马上傻乐起来,还有多余的心思打趣明鹤言了。
宋行舟拍了拍他肩膀打趣道:“喂,你那个项目负责人,最近日子怕是不好过哦,王成海那滑头,以后估计把他当菩萨供着,碰都不敢碰。你表哥一句话,顶别人一万句。”
“他要是真聪明,早就该这么做,也是个蠢的,你那天的话算是白说了。”
“那谁能想到你明鹤言中意那个,借他王成海几百个胆子也不敢乱猜啊。”
明鹤言有些诧异地看他:“我表现得不够明显?”
宋行舟一愣,想到明鹤言那些莫名其妙的操作笑得没工夫回话。
宴会风波后的一周,陈砺的日子果然如宋行舟所料,发生了微妙变化,王成海对他客气得近乎诡异,不再颐指气使,所有粗活累活都绕着他走。
甚至在一次部门会议上,破天荒地表扬了他几句,但这种客气背后,是更深的疏远和探究,仿佛陈砺身上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危险的标签。
陈砺对这种变化感到不适,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更拼命地投入项目,试图用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冲淡那晚“口味特别”带来的羞辱感。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句轻飘飘的话,和明鹤言维护他时那平静却坚定的侧影,总在脑海里反复交战。
这些东西在陈砺脑海里冲撞得太久,以至于他在面对明鹤言时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急躁。
现在的陈砺上班都在明鹤言的办公室,明鹤言美其名曰省得他到处跑,公司那边也没有意见,更无人在意他陈砺的意见。
在甲方手下办公的感觉其实算不上好受,只是好在俩人办公时都很安静,没什么交谈。
只是陈砺偶尔办公累了抬眼会对上明鹤言的目光,然后那人就会像是只是偶然看过了一样,淡淡地移开目光。
可这却根本骗不过陈砺,每当明鹤言注视他,他背后的灼烧感总是顺着那青烟的弧度蔓延,根本无视不了,陈砺只能装作没发现,不然难不成要去问他:明生,你看啥子?
尤其是明鹤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抓着一个问题不放,哪怕这个事项他已经点头同意,过段时间却总是反悔。
又一次明鹤言指出他一个问题时,陈砺看着那已经被他敲定可以推进的记号,陈砺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本性,耐着性子又改了几次,最后又变了最开始的内容。
陈砺突然开始怀疑其实明鹤言是看他不顺眼吧,可明鹤言是陈砺肚子里蛔虫,每当这时候他又会变回一开始的样子,只提出关键问题,好像前几天那个龟毛的人不是他。
周而复始,反反复复,陈砺在这种环境下情绪被不断压缩,他感觉自己现在像个高压锅,早晚砰一声炸开。
为了压着那些烦躁工作,他精心维持的畏缩形象早就消散,他却还浑然不知,明鹤言偶尔会看见陈砺神情阴鸷的打字,又或者看见某些内容时会冷笑一声,然后低声骂一句瓜皮,然后冷着脸回复。
明鹤言把陈砺偶尔冒出的方言,记录下来,找人询问确定意思,发现基本都是骂人的,这让明鹤言又重新认识了陈砺,他对陈砺偶尔表露出来这些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样子乐在其中。
只是这些在面对明鹤言时却又都被藏得很好,似乎他真的就是那个谦卑恭顺的陈乐。
又一次,在陈砺熬了整夜、按照明鹤言前一天提出的新思路重做完方案,满心以为这次终于能通过时,明鹤言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里,”他声音平淡无波,“风险预判的逻辑起点有问题。你假设市场情绪是稳定的,但最近的政策风向有变,这个假设不成立。”
陈砺盯着那处他反复核对过数据,甚至请教过行业前辈才写下的分析,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胸腔蹿上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这处问题,分明是三天前明鹤言自己亲口说“可以,按这个思路走”的!
陈砺感觉自己的气门被吹得嗤嗤响,然后砰的一声被气压顶了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没有立刻谦卑地应“是”,也没有试图解释。
他直直地看向明鹤言,因为熬夜和怒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也压不住那份深处的阴郁反骨,他甚至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讥诮的假笑:“明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您亲口同意了这个逻辑起点。需要我调会议录音吗?还是说,您贵人事忙,忘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办公室陷入死寂。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阳光里浮尘缓慢飘动。
站在一旁的谭助理抿紧嘴巴,小心地观察明鹤言的脸色。
明鹤言握着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砺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或冰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出点笑意。
“哦?”明鹤言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问题?”
“不敢。”陈砺梗着脖子,话是这么说,眼神里的倔强和不服却明晃晃的,“我只是觉得,反复修改基础框架,效率太低。如果明先生对整体方向有新的考量,不如一次说清楚。”
他在破罐子破摔的边缘试探,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明鹤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如有实质,慢慢描摹过陈砺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唇线和那双不再闪躲、直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太浅,消失得太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效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随即,他点了点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干脆利落地说:“好。这次是我的疏忽,按你原来的思路,继续推进。”
陈砺愣住了,准备好迎接的疾风骤雨没有来,对方却轻飘飘地认了错?这比骂他一顿还让他无所适从,心头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还有事?”明鹤言见他不动,挑眉问道。
“……没了。谢谢明先生。”陈砺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抱起文件,坐回了工位,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明鹤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陈砺身上,谭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明生。”
明鹤言抬手打断他,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谭助理沉默地退下,办公室又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砺缓过来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明鹤言在看他,却不敢对上视线。
明鹤言看着他,视线中的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他看着那火焰跳动,燃烧,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那次顶撞之后,办公室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明鹤言不再反复无常地挑刺,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效率,甚至比之前更正常。
陈砺却如同惊弓之鸟,每次交接文件、汇报进展都加倍小心,生怕那天的以下犯上留下后患。
但明鹤言对此只字未提,仿佛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明鹤言还是会看着陈砺与别人交谈发呆,然后独自一个人慢慢消化那刚刚被他知道名字的焰火。
周末,一个必须出席的商务慈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明鹤言作为主宾之一,被众人环绕,他照例维持着矜持冷淡的社交面具,但几轮避无可避的敬酒下来,杯中浅金色的香槟还是见了底。他胃里隐隐不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陈砺作为项目对接人,也陪同出席,缩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眼观六路,忽然注意到明鹤言放下酒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按了一下上腹,脸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下一个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走过来的人,是出了名难缠、喜欢灌酒的某集团副总。
陈砺脑子里那根名为社畜求生欲和金主不能倒的弦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侧身,敏捷地插到了明鹤言和那位副总之间。
“张总!好久不见!我敬您,我敬您!”陈砺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用他那口改良过但依旧听得出口音的粤语大声说道,巧妙地挡住了对方直接朝向明鹤言的酒杯。
那位副总一愣,显然没把这个生面孔放在眼里,但陈砺态度极其诚恳,仰头就把自己那杯酒干了,亮出杯底,不由分说又拿起侍者托盘上一杯新的,继续热情地敬酒,嘴里还噼里啪啦说着项目上的场面话,硬是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
明鹤言站在原地,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这个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为了应付对方而微微发红的耳根,听着他努力加快语速以掩盖发音瑕疵的粤语……
周遭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忽然褪去,他清晰地看到,有一滴酒液因为陈砺喝得太急,从他唇角滑落,沿着下颌线,倏地滚进了熨帖的衬衫领口里。
明鹤言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被冒犯,也不是单纯地被讨好。
像是一直独自站在冰雪原野的人,忽然有人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试图替他挡了一下风。
尽管那风,对他而言或许并不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