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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倔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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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中午,我拉着严骏去食堂。
人山人海,好在跟他一起,路上还能扯两句游戏,不至于无聊。
严骏是陈曦楠的舍友,也是陈曦楠介绍我认识的。人高马大,嗓门低沉,往食堂一坐就自带“大哥”气质。他抽烟,所以认识不少各年级里抽烟的“小混混”,外人一看,妥妥一“烂仔”。
可真聊起来你就知道——这人就是个逗比。
最大的爱好是半夜在宿舍折腾他偷偷从家带来的 Switch,折腾到天天顶一对大黑眼圈,还乐在其中。按陈曦楠的话说,我俩“臭味相投”“蛇鼠一窝”,凑一块就只会研究游戏。
好不容易排到打饭口,刚才还在跟我聊版本更新的严骏,突然一本正经扭头:
“诶,陈曦楠呢?”
“我咋知道?”我随口,“估计跟林旖琪她们一起吃吧。”
“你天天坐他旁边,你不知道他在哪?”
“我哪知道他。”我嘴硬,“我跟他也不熟。”
严骏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吞回去,换了个更尴尬的表情:
“我……我这几天一直刷他的饭卡,我的没钱了。借一下你的呗?”
我一下来了精神,故意学陈曦楠那套,扬着下巴:“叫爸爸。”
“爸爸、爹,快快快,饭卡。”严骏眼睛都不眨,伸手就把我饭卡抢走,“到我了!”
卡刚到手,他立刻变脸,压着嗓子笑:“傻狗。”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点了最贵的几个肉菜,端着个“菜盆”得意得不行——直到刷卡那一下,“滴”,余额显示:8.00。
他僵住。
我也僵住。
我们俩站在窗口前,跟两尊被当场点名的雕像一样,面面相觑。打饭阿姨脸当场拉下来,声音又响又急:
“同学,快点刷卡!后面排那么长队呢!”
我赶紧摸口袋,幸好还有张五十,立马凑过去赔笑:“阿姨,我给现金行不行?饭卡没钱了——”
“现金?”阿姨眼睛一瞪,“你当这外面餐馆啊?不充钱就来吃饭?哪个班的?!”
后面立刻有人不耐烦了:
“前面能不能快点啊!”
“让不让人吃饭了?”
严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好把“菜盆”放回去,硬着头皮对阿姨挤出一句:
“阿姨,不好意思,那……这菜你给放回去?”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眼神一甩我,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快,像逃命。我赶紧跟上。
身后笑的、翻白眼的、起哄的全来了,阿姨的骂声追着我们跑:
“你们别走!哪个班的!这菜我怎么放回去啊?!”
我越走越快,脸烫得不行。快到门口还差点绊一跤,整个人一晃——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食堂这一通折腾,我和严骏啥也没吃上。
本来想去小卖部买点垫垫,可马上又到午休点名了。点名不在,宿管能把人骂到记一周。没办法,我俩只好空着肚子往宿舍走。
“饿死了。”严骏一脸怨气,“你个傻狗。”
“你才傻狗。”我也不客气,“臭乞丐,蹭饭还点最贵的。”
我们一来一回互呛着,脚步倒走得飞快——饿的人都没力气讲道理。
到了宿舍门口,门一开,一股泡面味儿先冲出来,香得不讲武德。
我愣了一下,抬眼就看见陈曦楠。
他戴着耳机,正低头嘬面。泡面卷在叉子上,他送进嘴里那一下还挺认真。
听到开门声,他停了停,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像是在确认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宿舍。等把那口面吃完,他才不紧不慢摘下耳机:
“你们怎么回来了?”
“啊啊啊陈曦楠,好香!”严骏跟见了亲爹一样扑过去就想抢,“给我炫一口!”
“不要。”陈曦楠把面桶往怀里一护,嫌弃得很,“我自己都没吃午饭。”
话是这么说,严骏还是硬把泡面从他手里薅走了。
陈曦楠翻了个大白眼,转头看我:“你们不是去食堂了吗?怎么这么早?”
“额……”我卡了一下。被他知道了,肯定又要笑我半天。
我还没想好怎么编,严骏已经替我把脸丢完了:
“你都不知道这孙子——我饭卡没钱,你又不在,他说请我吃,结果他也没钱。”
“噗。”陈曦楠直接笑出声,眼神一下亮了,“然后呢?”
“然后我让阿姨把打好的饭放回去,转头就跑了。”
严骏说完,又低头嘬了一大口面,吸得特别响。
陈曦楠当场炸毛:“喂!你慢点行不行?!”
他伸手去抢,又被严骏躲开。
“你这么能吃,那我吃什么?”
严骏得了便宜,笑得欠揍:“嘿嘿嘿。”
陈曦楠瞪他,嘴上骂得很凶,手却没真用力,像是早习惯了。
我站在门边没动,听着他们吵。
原来他俩这么熟。那种熟不是“同宿舍凑合”,是能抢同一桶泡面、还能笑着骂回去的熟。
陈曦楠骂完,转身去翻储物柜,动作利索。他掏出另一桶泡面,像是想起什么,又多拿了一桶出来。
“给你。”
他也不走过来,直接把泡面抛给我,语气天经地义,像在扔一件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下意识接住,泡面桶在掌心一沉。
他又补了一句,嘴角还带着那点欠欠的弧度:“两个怨种。”
我和严骏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第一顿午饭。
吃完泡面,我起身准备回自己宿舍午休,刚走到门边,陈曦楠在背后叫我:
“官毅,音乐考试唱什么?”
我愣了下。说实话我压根没把这破考试当回事儿,能过就行。
“你想唱啥?”我含糊过去,“我都行。”
“我也没想好。”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拍自己床边,“那商量商量呗。”
我迟疑了两秒,还是过去坐下。床单很干净,他那股洗发水味儿离得近了点,莫名有点不自在。
隔壁床的严骏嚷了一句:
“不是,一个破音乐考试你们这么认真干嘛?算成绩吗?我们唱《好运来》——后两排男的全体合唱!你俩也来啊!”
我刚想顺口说“也行”,陈曦楠像被点着了似的,啪一下把话截断:
“好运来?”
他瞪了严骏一眼,又把眼神甩到我脸上:“你怎么不唱国歌?”
说完他把手机一放,直接侧过身对着墙,语气冷得要命:
“你要跟他们唱就去。反正我可以找回林旖琪她们。”
我脑子里蹦出一句:又来了。
但看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我还是叹了口气,压着火说:
“我没要唱好运来。”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我就顺着严骏接了一句而已。我们不是说好一组吗?唱别的。”
他没立刻回,像在硬撑。过了几秒,才闷闷甩一句:“随便。”
“那你想唱什么?”
“英文歌。”他回得又快又硬。
我心里一咯噔:英文歌我唱不了一点。
我正犹豫,他又像给自己找台阶一样补了一句:“……你不想和我一起就拉倒!”
“我没。”我有点烦,但还是耐着性子,“你别乱想。你平时听什么?”
他这才慢慢转过来,抬眼看我:“你呢?你听啥?”
“日文歌挺多的。”我老实说。
他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写着两个字:离谱。
我赶紧补救:“林宥嘉?林俊杰?周杰伦?”
他都不太满意,最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抿了抿嘴:
“你之前老哼五月天。唱五月天吧。”
“行啊。”我顺着他,“唱哪首?”
他把手机翻了翻:“《温柔》我喜欢。”
我其实没听过《温柔》,但也不想被他看出来,硬装镇定:“《倔强》怎么样?”
“我听过,但不是很会唱。”他皱了下眉,“《温柔》不行吗?”
“……我没听过《温柔》。”
我终于认了。
他盯着我两秒,像是想骂又忍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么经典的五月天你都没听过。”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像做了决定:“行吧,那就《倔强》。”
很快,前奏响起。
我跟着旋律哼出来,刚开口那句“当我和世界不一样”,自己都愣了下——我居然唱得挺顺。
陈曦楠低头看着歌词,时不时抬眼瞄我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一首结束,他眨眨眼,很认真地说:“你唱歌挺好听的。声音很干净。”
我心里一下热了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正经夸我,挺爽。
“真的假的?”我装着不在意,“那轮到你了,我还没听你唱过。”
“歌词还没记熟。”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晃了晃,“明天中午?”
“行。”我点头,顺势就兴奋起来,“那就明天开始——不,每天中午都练。我回头给你抄一份歌词!”
他笑了下:“好呀。”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又去了他宿舍,把抄好的歌词递过去:
“会唱了吗?”
“差不多。”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冲我笑,“有这个就行。”
“那你唱。”我坐在他床边盯着他,“昨天你还没唱给我听。”
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挺稳。
他平时说话音调偏高,唱到高音反而更轻松,声音亮,干净得有点过分。唱完他还故意咳两声:
“怎么样?”
“还可以。”我没吝啬,“比我想的强。”
他明显得意了一下,立刻又装回那副理直气壮:
“那我们怎么分?从头一起唱?一人一句?一人一段?”
“从头一起唱太怪了。”我说。
他想了想:“一人一段吧,听着舒服点。”
我点头:“那谁先?”
“我无所谓。”他看着我,语气很淡。
我其实想先唱,但一想到要上台就有点发虚,嘴上还是试探:“那……你先?”
他刚要应,我又反悔:“算了还是我先吧。”
他看我一眼,像看傻子:“你到底想先还是后?”
“我都可以……”我硬撑。
他没笑我,反倒把语气放软了点:“那就你先。到时候你真不想,我们再换,反正差不多。可以吗?”
我愣了下,点头:“可以。”
我掏出小蓝牙音响晃了晃:“我带了这个,练起来更有感觉。”
陈曦楠一脸嫌弃:“没必要吧?”
“有必要。”我顶回去。
他“啧”了一声,还是伸手帮我连了蓝牙:“行吧行吧。”
接下来那一周,我几乎每天中午都去他宿舍练歌。练到后来我们居然挺有默契:我一开口他就知道我哪句要换气;他唱到某个尾音,我也能自然接上。
他还一本正经教我:“别太用力,别做作,声音放出去——你其实挺适合唱情歌的。”
我嘴上回他一句“少来”,心里却莫名其妙开始期待下一次。
本来只想敷衍过去的音乐考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像一件正经事了。
但也很快,音乐考试到了。
“下一组演唱的是,陈曦楠和官毅,他们演唱的是—五月天的【倔强】”
听到老师点到我俩名字那一刻,我喉咙一下子发干。
像刚喝完一口太甜的东西,黏在那儿,咽不下去。
我下意识看向陈曦楠——他跟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伸手戳了戳我,声音压得很轻:
“走。”
“想好先唱还是后唱没?”他贴着我问。
我嘴比脑子快:
“我先。”
走到讲台边,前奏一响,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台下的眼神一股脑扫上来,严骏吹了个口哨,和帮男生看戏似的;
林旖琪和夏璇在笑,笑得很得体;
音乐老师盯着我们,点了点头。
还有两段前奏,我脑子突然空了。
下一句歌词像被人从我脑袋里抽走,剩下一片嗡嗡的白。
腿开始抖,我咬着牙硬撑——不想让人看出来。
就在这时候,腿侧轻轻一拍。
我整条腿都僵了下。
陈曦楠的手落在那儿,不重不轻,像随手放着,又像故意放着。
我本能想躲,最后没动。
动一下更像怂。
最后一段前奏,他凑近我耳边,只丢了两个字:
“加油。”
我没回他。
但那股想转身下台的冲动,真的被按回去了。
我按着练歌那套,不敢一上来就狠狠干,先把声音放轻: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那就让我不一样……”
“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柔克刚……”
唱完第一段,我才意识到:我能唱出来。
气顺了点,心跳还乱,但至少能呼吸。
陈曦楠的声音接上来,亮、稳,像在宿舍看着歌词唱那样:
“我——如果对自己妥协,如果对自己说谎……”
“即使别人原谅我也不能原谅……”
他一点都不慌。
反倒把我拽住了。
到“最美的愿望一定最疯狂”轮到我,我把声音往前顶了一点;他唱“我就是我自己的神”那句时,平时那点娇气像被他自己掐掉了,很有劲。
高潮一来,我干脆不装了,吸口气,把声音全甩出去: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握紧双手谁都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我在风中大声地唱——这一次为自己疯狂……”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掌声像浪拍上来,拍得我脑子发麻。
下台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我侧头问他:
“我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我知道。”他回得很快。
“那我唱得怎么样?”
他看着我,笑得挺欠,却很认真:
“像原唱。”
……这句夸得我心里一热,但我没让自己笑出来,怕显得太好哄。
后来听人说我声音冲,陈曦楠声音有特色,搭一起刚好,分特高。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原来唱歌这事,居然能让我在台上站住。
考试刚散,音乐老师把我们叫住。
“官毅,陈曦楠,你们会乐器吗?”
陈曦楠先问:
“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笑着解释,说普通生考大学难,问我们要不要考虑音乐特长生。她说话很温柔,可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是认定我能行。
陈曦楠很干脆:
“老师,我是美术生。”
老师点头,然后跟他一起看向我。
我卡住了。
一半因为我这才知道他是美术生;
一半因为“音乐生”这三个字砸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我爸那句“书能读多少算多少,别学坏”。
我就站那儿,像被按了暂停。
陈曦楠替我挡了一下:
“老师,官毅还没想好,下学期分班,他得考虑考虑。”
老师对我笑了笑,丢下一个“你可以”的眼神就走了。
老师刚转身,陈曦楠的语气就变了。
“你啥情况?”
“啥?”
“你不是特长生?”
“我……不是吧?”
他皱眉:
“那你为什么在特长班?”
我不想说。
嘴里开始含糊,越含糊他越不爽。
“那你想当特长生吗?”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但台上那几分钟的感觉,太新了,新到我不敢承认自己有点舍不得。
陈曦楠直勾勾盯着我:
“你很适合呀。老师也看得出来。”
“我家……”我把话吞了又吐出来,“我可能只能当普通生。”
“你家不同意?”
“我没问过。也没想过。更没提过。”
他突然拍了我一下,拍得我一激灵。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压着火,“他们同不同意是一回事,你提不提是另一回事。”
“他们不会同意——”
“你都还没问!”
我被逼得心烦,嘴硬劲上来了:
“行了,跟你有啥关系?”
他愣了一下,像被我那句顶住。下一秒又更急:
“是,不关我的事。但我见不得你这样!你明明唱的…那么好,万一呢?”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
像怕自己慢一秒,就会露馅。
我站在原地,心还是乱。
他跟鬼一样,总知道我在想什么,老把东西硬拽出来,
对我的事,比我还上心。
所以那次以后,我没再天天去找他练歌。
没过多久,我们座位也被调开了。
我以为我会松口气。
可听不到他咋呼,反而很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