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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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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琼梦与张恒明空有师徒之名,那夜何琼梦口中的“找他来办”的含义早已不得而知,何琼梦也从未教过他一天剑法,这才正常,他来继承家业,拜师只是形式,只是他没想到,下次再见就是两年之后。
张恒明父亲的葬礼上,何琼梦还是初见时的一身白色,两年了,她穿的衣服更为华丽,衣服的袖子和裙角绣着细腻的白雪梅花,每朵花的花蕊上还缀了珍珠水晶,腰带上挂着一串铃铛,虽在这样的场合不庄重,但铃铛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叮当动人,足以弥补这点缺憾。
张恒明与父亲生前好友交谈应酬,一袭雪白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第一反应是:梦师父不是讲究的人,这身衣服一定是胜宜上师给她穿的。
她和胜宜上师一起出现在葬礼上,如果不是她身旁的上师,张恒明简直没能认出她是梦师父。
他的记忆里,何琼梦是柔软而透明的粉色,然而今天的师父美艳成熟,她化了妆,张恒明看不出描画了哪些地方,只是觉得她的眉眼比记忆中的深浓,嘴唇也涂得鲜红,脸过分得白了,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透明,有猫的机敏。
张恒明见识过她敏捷的身法,那些剑,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她不是易碎的瓷偶,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一戳就破,胜宜上师比他更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牢牢地把何琼梦护在身边。
他的手搭在何琼梦肩膀上,手指拢起她不听话的头发,衣袖宽大得像是故意要挡住她的脸,张恒明如果没有站在上首,几乎都要看不到女人的身形。
何琼梦这边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微微抬头,抹了白粉的脸,一缘红色的衬领,是雪片落上牡丹花,吊丧的白衣下竟是大红的衬里,张恒明惊讶,同时又觉得这番做派符合她的性格。
何琼梦瞥过一眼,不动声色地扭过头跟着上师走动,她行走间露出一线红色的衣袖,牵动了两年前夜晚的绳索。
他们还是那样玩吗,人前高洁的上师和徒弟,背着所有人肮脏龌龊。张恒明冷酷地想。
灵堂前设有上师和何琼梦的座位,两个位置仅有圈椅扶手相隔,但他们没坐下,如同一只连体鸟,二人拜过牌位,一起站在座位后方,胜宜上师的衣袖始终牢牢的挡住所有人窥探的视线。
简直是狗护食。
张恒明脑子冒出这么一句。
恶意一旦开始,就像一股黑泉,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上师变成了狗,梦师父变成了骨头。他想打断戏弄他们一下,可是该怎么办呢……梦师父……让人厌烦的梦师父……师父!
“师父!”
徒弟拜师父,天经地义。
张恒明跪在何琼梦面前,他披麻戴孝,动作沉痛而庄重,他拉住何琼梦的手,把泪揩到她手上:“师父,徒弟久不拜见,望师父恕罪。”
胜宜上师的脸色变了,从他妒嫉丑陋的面色看,他一定是想砍掉何琼梦的手,或是自己的头。
睡了两年的女人还这么宝贵,真是不可思议,张恒明握着师父的手,梦师父的手没有她的外表平静,她好像是热,手心里都是汗。
“你是……”何琼梦露出困惑的样子,她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道:“我记起来了,两年前,你偷窥过我,你是我徒弟。”她那只被握着的手探出一根手指,指腹划过张恒明的麻布袖口,“要像俏,三分孝,说得不对,你都戴孝了,也不俏啊,太阴沉了,多笑笑吧。”
张恒明长相仅是周正,他道:“谁和师父比,都是不俏的,师父穿戴得好看。”
灵堂比美,绝无仅有,不过徒弟夸师父,倒也说得过去,何琼梦笑了,这一笑笑褪了满脸脂粉,露出了两年前的少女模样,她隔着麻布,俯身亲吻张恒明的额头,饱满的唇珠印在粗糙的麻布上,带着甜香,留下一个浅红的口脂印子,她笑道:“我喜欢你。”
师父亲徒弟,尚可以理解,但这个师父是何琼梦,众人的目光一时间复杂起来,道士的念经声也挡不住那些议论。胜宜上师一定是无比妒嫉,他完全不顾和老掌门的交情,用教育小辈的口吻对着何琼梦道:“小梦,人家死了爹,怎么笑啊。”
不待张恒明色变,何琼梦抢过话头,“死了爹当然能笑,”她拉起张恒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晚上过来笑给我看。”
张恒明的手放在何琼梦腰上,他仅仅是放着,没有动一下,面前的师父和上师都不是正常人,他们脑子疯了。只是此地乃父亲灵堂,他不好发作,反正他已是掌门,何琼梦对他再无用处,待傍晚日落前,他要去找梦师父断绝师徒关系。
——
傍晚时分,漫天云霞犹如火烧,从张恒明的视角看去,大地上竹子一望无际地生长着,直连到天边,天上的云彩五光十色地流动,地上的竹子们举着旺盛的枝叶,喷出一团团红色的云霞,让小院变成了一个迷幻而扭曲的世界。
这方院子,除了那晚,今天是他第二次踏足这里。春过夏立,小院里却听不到一点鸟叫虫鸣,除了竹叶沙沙的抖动,便只有靴履踩在石子路上的吱呀声。当初的婢女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想找人通传,可惜其他仆役听见上师师徒的名字,都吓得发抖,天色不等人,他不想夜访梦师父,让有心者给自己增添艳色传闻。
思及此处,张恒明道一声失礼,走进那栋迷宫一样的房子。
今天的房子也不一样,里面处处点着灯,张恒明这才看清,原来房子内有满壁雕花,他沿着两年前的路径去找梦师父,梦师父屋内的灯也亮着,梦师父的屋门大敞,梦师父屋内满地狼藉。
——
何琼梦的房间里,胜宜上师正在磨她的白剑,石头每划过剑身,都传来让人牙酸的噪音,胜宜上师消磨完剑,就着烛火打量它雪白的锋芒,白剑在他手中变得伤痕累累,他手指抚摸着那些划痕,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五个时辰了,小梦做得好,再坚持一下,等到天黑我们再做。”
何琼梦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缩在墙角,身上的纱衣被她扯得稀碎,她漂亮的眼珠布满血丝,胡乱地向上翻着,露出青色的眼底,她喉咙中发出急促的喘气声,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滴下,“拿出来……师父……求求你……快拿出来……”
胜宜上师起身,从从容容地走到她身前,他抬起白剑,剑刃贴着何琼梦苍白的脸,他让剑扫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颤栗。
剑尖停在何琼梦的嘴角,斩断连黏的唾液,他故作疑惑,道:“两个时辰前小梦自己取出来过啊,不是更难受了吗,还是为师帮你放进去的,你连这个都忘了?”他竖起剑,舔掉剑尖上的唾液,“我知道了,小梦好聪明,这么说是想为师帮你动一动它。”
说完这句,他面容陡然变得扭曲,白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胜宜上师跪倒在地上,发狂地抓住何琼梦的肩膀,他绝望地用力摇晃失神的女人:“你是嫌我年纪大了对不对!是不是他!”他突然扭过头,紧紧盯着门口呆若木鸡的张恒明,“你想要更听你话的人对不对,我给你拴着绳子当狗,你还要我怎么办,”他怒吼道:“他不如我好看,他不如我剑术高明,他比我好在哪里——”
他突然把何琼梦拽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去咬她的嘴唇。他满面仓惶,早已失了昔日的风采,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小梦,小梦,这不应该啊,我养你到这么大,你不应该厌倦我啊,连你的衣服都是我帮你裁的,你离开我——他知道怎么给你梳头吗……这不应该……一定是搞错了……”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张恒明,像一只年迈的雄狮捍卫自己的领地,“一定是你诱骗了她,小梦不会厌倦我的。”
张恒明二十多年没见过神经病,今天一见就是俩,他按剑防止胜宜上师发疯,道:“我与梦师父只有两面之缘,看来今天师父不便见客,恒明改日再来。”
胜宜上师根本不理他,他骂完张恒明,眼神便像黏了胶,炽热地盯着何琼梦,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答案。
可是何琼梦脸上只有欲》望,她好痒,她痛得难受,她抓起了掉落在手边的白剑。
门外,听见异响返回的张恒明震惊地站在门口。
屋门犹如一幅巨大的画框,胜宜上师的尸体躺在满地狼藉中,何琼梦身披碎纱,头发散乱地汗湿在脸上,杀过人的何琼梦美得如同妖鬼,她拖着剑缓缓朝自己走来,剑身上的血淌落在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线,剑尖掠过在木制地板的拼缝时弹出哒哒的声响,与这幅悲剧和弹。
何琼梦赤脚从画中走出,站在张恒明的面前。
“跪下。”她说。
张恒明跪下。
何琼梦面颊潮《红,眼睛睁得圆圆的,让她的美带上了一点动物性,她按住张恒明的头,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听见了吗。”
张恒明听见了铃铛的声音。怪异的声音让张恒明有了一瞬清醒,他想起白天何琼梦腰上的银铃,那不是她不敬死者,而是她要掩盖……
何琼梦抚摸他的头发,身上的轻纱顺着她小腿滑落,“它一整天都在这里,我好热,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