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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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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神州，朱雀为南。正值盛夏，朱雀神州的天空呈现出一层诡异的赤红色，仿佛苍穹之上燃烧着不灭的灵火。
空气干燥而灼热，呼吸间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丝令人焦躁的火毒。
今日，正是丹阑秘境开启的大日子。
入口位于朱雀神州东南的焚天谷。此时，巨大的红岩峡谷外早已人声鼎沸，各色流光划破天际，那是各大宗门的飞舟在降落。
相比于天上那些金碧辉煌的巨型楼船，地面上拥挤的人群则显得如同蝼蚁般密密麻麻、狼狈不堪。
“让开！都瞎了眼吗？没看到是碧血宗的少宗主驾到？”
一声暴喝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落下。
“啪！”
人群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身穿灰袍的散修仅仅是因为躲避不及，挡了路，便被那裹挟着灵力的长鞭当场抽得皮开肉绽，半个肩膀瞬间焦黑，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周围拥挤的修士们非但没有同情上前，反而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散开，生怕那鞭子的余威波及到自己身上。
那名行凶的碧血宗弟子骑在一头二阶妖兽烈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伤者，啐了一口：“晦气。这种杂灵根的废物也想进丹阑秘境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随后，一队身穿碧色法袍、腰挂极品法器的修士浩浩荡荡地穿过人群。他们神情倨傲，目不斜视，仿佛刚才踩碎的不过是一只拦路的蚂蚁。
所过之处，无人敢怒，只有一片敬畏且羡慕的眼神。
这就是修仙界。
大道无情，弱肉强食。在这里，道理只在强者的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强者的施舍之间。
人群的角落里，少菱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林少菱！你个死丫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话的是林振飞，大房嫡出的少爷。他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锦袍，手摇折扇，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忿——若非这个旁支废物横插一脚，这秘境名额本该是他亲妹妹的。
在他身旁，站着林清瑶。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玉簪，看着楚楚动人，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与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修士格格不入。
而少菱，依旧穿着那件极不合身的灰布短打，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里面都是林清瑶和林振飞两人的备用丹药、阵盘、帐篷以及换洗衣物。
那行囊足有半人高，沉重无比，全是储物戒里放不下的。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让她看起来像只不堪重负的蜗牛。
“来了，大少爷。”
少菱脚步踉跄地小跑过去，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刚才人太多，少菱怕冲撞了贵人，给林家惹麻烦，所以走得慢了些。”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林振飞嗤笑一声，用折扇掩住口鼻，似乎少菱身上有什么难闻的穷酸味，“你这种三灵根的废柴，若是没人护着，刚才那一鞭子抽的就是你。”
“少爷教训得是。”少菱唯唯诺诺地点头。
林振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屑：“真不知道家主是怎么想的。二房那个林振岳练功走火入魔也就罢了，空出来的名额，竟然给了你这么个杂灵根的废物。也不怕进去喂了妖兽。”
“振飞哥哥，别这么说。”
一直沉默的林清瑶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她走上前，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少菱。
“少菱妹妹虽然修为不高，但懂事听话。”林清瑶柔声道，“而且她常年在丹房做事，对药材的习性最是了解。咱们这次要找筑基丹的主药，少不得要倚仗妹妹这双眼睛呢。”
“三小姐放心，”少菱抬起头，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少菱虽然修为低微，只有练气六层，但少菱力气大，也能识得一些草药。进了秘境，少菱一定冲在最前面，替少爷和小姐探路。”
“哼，算你识相。”林振飞冷哼一声，脸色稍霁，“只要你这次伺候好了，回去之后，我会赏你两瓶聚气丹，再让你娘去外院领一份闲差。”
“多谢大少爷！多谢三小姐！”少菱应下。
“轰隆隆——”
就在这时，焚天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峡谷上空的禁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原本燥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股古老、蛮荒且浓郁的灵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七彩霞光。
“秘境开了！”
“冲啊！天材地宝是我的！”
人群瞬间沸腾了。
无数修士如同过江之鲫，驾驭着法器，疯狂地涌向那个正在缓缓扩大的光门。
丹阑秘境，乃是朱雀神州一处极为特殊的秘境。
传闻此地乃是上界神通陨落后，其体内洞天福地所化，秘境每两百年才开启一次，一次开放一年。且因法则限制，唯有骨龄在六十岁以下、修为在炼气至金丹期的修士方可进入。
秘境内含无数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草、丹方，甚至遗留的传承，虽然凶险万分，但也遍地机缘。对于这些处于修仙界底层的练气期修士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寻宝的路上。
“我们也走！”林振飞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林少菱，护好东西，跟紧了！若是丢了行囊，我拿你是问！”
三人随着汹涌的人流，一步跨入了那道光门。
**
修仙无岁月，倏忽间，一晃便过去了三个月。
秘境内的世界，远比想象中残酷。各大宗门早已占据了灵气充裕的核心区域，划地为王。而像林家这种小家族，根本无法与大宗门抗衡，只能在外围区域碰运气。
这三个月来，为了寻找筑基丹所需的灵药，三人没少受挫磨。被妖兽追杀、被其他散修抢劫，甚至差点误入毒沼。林振飞的傲气被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戾气。
“还有多远？！林少菱，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林振飞的声音在沼泽林中炸响。他那件价值连城的织金锦袍早已变成了破布条，发冠也歪了，此刻看起来如同一个疯子。
“就在前面了……穿过这片沼泽，就是断魂崖。”
少菱声音嘶哑，身上的灰布衣裳更是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痕。
她指着远处昏暗天色下那座黑色断崖，“家族给的古图上标注过，四阶的紫玉鬼芝，就在崖壁上。”
听到“四阶灵药”四个字，身后两个濒临崩溃的人眼中终于泛起了饿狼般的绿光。
那是筑基丹的主药，更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有了它，这三个月的苦难才算有了回报，他们回家族也能有个交代！
“快走！要是没有，我就扒了你的皮！”林振飞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强提一口气往前冲去。
林清瑶紧紧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防御符，神色中透着一丝疯狂。
看着两人的背影，少菱默默吞下一口血沫，调整了一下背带，背着依然死沉的藤条箱子，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
*
断魂崖。
罡风凛冽，如刀割面。
昏暗的夕阳将悬崖染成了血红色，深不见底的渊下传来呜呜的风声，仿佛万鬼哭嚎。
在悬崖下方三丈处，一块凸起的灰白岩石缝隙中，一株通体紫黑、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灵芝，正在狂风中傲然挺立。
真的是紫玉鬼芝！
“少菱，下去。”林振飞扔过来一根绳子，语气像是使唤一条狗，“动作轻点，弄坏了灵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少菱没说话。她也没资格说不。
默默将绳子系在腰上，将另一头绑在崖边的枯树上，她翻身下了悬崖。
风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身体，她死死扣住岩石缝隙。
上方，林振飞和林清瑶躲在避风的大石后，探头看着。
“真慢。”林振飞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这种旁支就是不中用。要是二弟在，这点高度算个屁。”
“振飞哥哥少说两句吧。”林清瑶的声音传来，“只要能拿到药，随她慢点便是。”
少菱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上面的声音。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玉铲，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株灵芝。
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灵芝伞盖。
“拿到了！”
少菱一喜，用力将其连根拔起，飞快地放入玉盒，然后抓着绳子，三两步快速爬上崖顶。
“呵，不错。”林振飞接过她手中的玉盒，终于露出了进秘境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
“戾——！！”
异变突生！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骤然在耳边炸响，震得三人耳膜剧痛！
原本缭绕在断崖下方的云雾瞬间炸开，一头翼展足有十丈的黑色巨鹰破云而出！钢铁般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一双嗜血的金色竖瞳，死死锁定了偷药的三人。
妖气冲天，威压如山！
“这是……四阶妖兽，铁羽魔鹰！！”林振飞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
四阶妖兽，那是相当于人类金丹期强者的存在！根本不是他们这几个练气期的小虾米能抗衡的！
“不好！有伴生兽守护！快跑！”
魔鹰双翅一振，数道巨大的青色风刃如暴雨般砸下。
“轰！”
林振飞祭出的护盾瞬间裂开，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惊恐地大喊：“挡不住了！快跑！”
铁羽魔鹰一击不中，立刻调转鹰头。那双冰冷的竖瞳略过狼狈的林振飞，锁定了最靠近他的林清瑶。
呼——！
钢铁般的巨尾带着横扫千军之势，狠狠朝着林清瑶抽来！
“啊！”林清瑶吓得花容失色，脚下一软，正好摔在少菱身边。
眼看那带着腥风的翅膀就要砸下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少菱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林清瑶一把：“姐姐快跑……”
下意识的反应，毕竟这一路走来，她还把林清瑶当成自己在秘境里唯一的盟友。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僵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为了拉她一起跑。
而是一股巨大的、不容反驳的推力！
“少菱！挡一下！”
那个平日里娇弱的林清瑶，在生死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极度的狰狞，把她用力推向了那条砸过来的双翅！
用她做肉盾，给自己争取逃跑的一线生机！
少菱被推得踉跄前冲，正好迎上了那恐怖的阴影。
她看着林清瑶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后退，嘴里还喊着：“大哥救我！少菱被鹰缠住了！”
那一瞬间，少菱的心像是被冰水浇透。
原来，这就是她在林清瑶眼里的价值。
一个背箱子的苦力，一个关键时刻用来挡刀的替死鬼。
“林少菱！”远处的林振飞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快走！那鹰追上来了！”林清瑶一脸惊恐，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少菱妹妹她……她为了救我……我们不能辜负她的牺牲啊！”
“那还不快撤！”
趁着魔鹰被阻挡的这一瞬间，林清瑶和林振飞没有丝毫犹豫，捏碎了家族提前准备的神行符。
咻——！
两道流光瞬间划破天际，疯狂向远处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少菱一人。
“砰！”
钢铁般的双翅重重砸在少菱背上。
那个藤条箱子瞬间四分五裂，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力道，但剩下的冲击力依然让她喷出一口鲜血。
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直接抽飞出了悬崖。
下坠。
无休止的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恶鬼在咆哮。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悬崖、云雾、还有那头愤怒盘旋的魔鹰，都离她越来越远。
只有无尽的深渊，张开了漆黑的大口，等待着吞噬她。
我要死了吗？
少菱在空中，看着越来越远的天光。
“砰！”
一声闷响，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液体灌入口鼻。
黑暗彻底降临。
…
……
冷。
好冷。
少菱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在无尽的黑河里漂浮。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破碎的声音像幽灵一样钻进脑海。
父亲说，五行神州，大道无情。
他劝她，我们是旁支，进了秘境也是拿来给嫡系铺路的。
他说，认命吧，不如嫁给赵家那个瘸子，这就是蝼蚁的宿命。
认命？
凭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从她灵魂的最深处炸裂开来。
凭什么同样是姓林，他们生来就在云端，我就要在泥里？
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凭什么我就活该被牺牲？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混沌中，少菱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沉入水底。
窒息感像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认命吧。
蝼蚁，就该有蝼蚁的死法。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冷冷地说。
不……
她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凭什么我是蝼蚁？
凭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贱？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从灵魂深处炸开。
我不认命！
我不做蝼蚁！
我要活下去……我要爬上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脸，全都踩烂！
我要活下去！
…
…
……
“嘀嗒。”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嘀嗒。”
又是一声。
冰冷，潮湿。
是水珠从高处坠落，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般的洞穴里，这声音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嘀嗒。”
少菱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