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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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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近。
苏云透过柳枝缝隙望去,两女子沿溪岸走来。
前头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月白云锦斗篷,兜帽下容颜清丽,眉目如画,气质端雅。即便泥泞滩涂,步履依然从容,裙角未沾多少污渍。
身后跟着穿杏色比甲的丫鬟,十五六岁模样,小心扶着主子。
是贵女,且绝非寻常富户。
苏云心跳快了起来,她们说的“人影”……
“在那儿!”丫鬟忽指右前方杂草丛。
贵女快步走去,丫鬟忙跟上。
苏云悄悄挪位,选了个既能看清又不易被发现的视角。
杂草丛中,果然趴着一道人影。
黑衣墨发,半身浸在浑浊溪水里,一动不动。
贵女蹲身,丫鬟帮忙将那人翻过来。
苏云呼吸停住了。
是玄轻。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左肩包扎早已散开,露出底下狰狞伤口,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暗色内里结构,此刻沾满泥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即便闭着,眼睑形状依旧清晰,睫毛长密,在苍白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天……”丫鬟捂嘴低呼,扒开他右眼皮,“小姐您看他眼睛!”
贵女也怔住了。
她伸手,指尖悬在玄轻眼睑上方寸许,未触碰,细细端详。
晨光斜照,透过稀薄云层,落在玄轻脸上,那涣散瞳孔在光线映照下,竟是琉璃般的银灰色泽。
非中原常见的深褐,非西域的碧蓝,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色,似冬日湖面薄冰,如月下霜华。
“竟是淡色的眼…我从未见过这般瞳色。”贵女喃喃,眸中闪过惊异探究,还有一丝苏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怕不是普通人。”丫鬟低声道,“小姐,这人来历不明,又伤得这般重,咱们还是…”
“救。”贵女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此人我必须带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贵女起身,扫视四周,确定无人后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上月宫中密报里提的‘异瞳者’?陛下暗中下令,搜寻所有瞳色异常之人,尤其是淡色。”
丫鬟脸色微变:“您是说?”
“先救人,回去再说。”贵女环顾,“此地不宜久留,你去叫两个可靠人来,用担架小心抬走。记着,从后山绕路,莫让任何人瞧见。”
“是,殿下。”
殿下。
果然是皇室中人。
听她们话中之意,皇帝竟在暗中搜寻“异瞳者”?为何?这和玄轻身份有何关联?
她看着丫鬟匆匆离去,看着那位殿下蹲回玄轻身边,用帕子小心擦拭他脸上泥污。
不能出去。
此刻出去,她能做什么?精疲力竭,打不过带不走,反可能暴露玄轻,引来更多麻烦。
这两女子虽身份不明,但至少她们要救他,且听那殿下语气,玄轻淡色眼睛似是重要线索,她们不会轻易伤他。
必须忍耐。
须寻更稳妥的法子。
大不了吃饱肚子养好伤再做打算。
两刻钟后,丫鬟带两个粗壮仆役返回,抬来简易担架。
几人小心将玄轻抬起,用斗篷盖住上半身,迅速沿溪岸往后山去。
苏云远远跟着。
她运起轻功,借林木掩护,如影随形。
那几人显然熟山路,专挑僻静小径,七拐八绕,终至一处隐蔽山道入口。
那里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华贵,青篷金顶;另一辆朴素,似运货之用。
玄轻被抬上那辆朴素马车。
“殿下,这人放哪儿?”
贵女沉吟片刻:“放货厢里,用布盖好。他伤势太重,经不起颠簸,货厢铺了软垫,反倒稳当。”
顿了顿补充:“你亲自盯着,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鼻息。若有不测,立刻报我。”
“是。”
贵女登华贵马车,丫鬟则上朴素马车,车夫扬鞭,两车一前一后,缓缓驶离山道。
苏云停林边,望着马车远去方向,心绪翻腾。
她记住了那辆朴素马车的特征——青灰车篷,左轮辋有道不明显的裂纹,车尾挂盏褪色旧灯笼。
而后转身,朝相反方向,沿浑浊小龙溪飞速向下游奔去。
小龙溪在下游汇入稍大河段,沿岸开始出现零散村落。
水患肆虐,低洼屋舍多已淹没,幸存村民拖家带口往高处迁。
苏云混入逃难人群,听他们哭诉、咒骂、祈祷。
“听说朝廷要开青罗山了!”
“开山?这节骨眼上?”
“可不是!说前几日地龙翻身,把青罗山北坡震塌一块,露出个黑洞。官府的人去看,你猜怎的?里头竟是座地宫!”
“地宫?!”
“嘘……小声些!我也是听隔壁村王老五说的,他侄子在衙门当差。说那地宫大得吓人,里头全是石柱,柱上刻满鬼画符,没人认得。”
“鬼画符?莫不是前朝宝藏?”
“什么宝藏!我听说的可邪乎,有人说那是长生密钥!”
“长生?”
“对!说那符文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要不朝廷怎这般上心,水患都不管了,先派人把青罗山围起来?”
密钥?苏云蹙眉,这词似从玄轻口中听过一两次。
之后村民皆觉此事无稽,转头聊起天灾人祸。
从村民零碎交谈中,她得知临川县城是附近最大城镇,朝廷赈灾粮多在那里发放,若那女子真是皇室中人,很可能在临川有落脚处。
她沿溪流继续往下,三日后抵临川县郊。
水患最重时期已过,但灾情依旧严峻。
城外设临时安置点,粥棚排成长龙,灾民如蚁聚集。
苏云脸上手上涂厚泥污,头发抓乱,换了身不知从哪个废弃棚屋捡的破袄,混在灾民中毫不起眼。
她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敏锐扫过每一个粥棚、每一辆停靠车辆。
没有那辆青灰马车。
又等一日。
第三日晌午,城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几骑快马开路,旗号兵丁随后,数辆规制严谨的马车缓缓驶来。中间那辆青篷金顶华贵马车,苏云一眼认出。
是那位殿下。
车队在最大粥棚前停下。
公主未下车,只掀车帘看了看粥棚情形,吩咐管事几句。
而苏云目光,死死锁定车队末尾那辆朴素青灰马车。
左轮辋有裂痕,车尾挂褪色旧灯笼。
玄轻就在里面。
她深吸口气,端起一只不知从哪捡的破陶碗,随人流慢慢挪向粥棚。
粥棚前排着长队。
热气蒸腾,米香混着汗味泥腥弥漫,兵丁粗声维持秩序,木勺敲打桶沿的梆梆声里,夹杂孩童啼哭老人咳嗽。
苏云随人群缓慢前移。
轮到她了。
施粥的是个满脸不耐的伙夫,舀起一大勺稀粥,正要往她碗里倒。
“换个碗。”旁边管事皱眉,“这碗裂了,漏。”
苏云低头看手中破陶碗,碗沿确有道裂缝,黑乎乎不知原装过什么。
伙夫啧声,随手从旁筐抓起一只粗瓷碗塞给她:“给,新的。”
粗瓷碗,碗壁厚重,碗底印模糊官窑印记。
苏云接过,伙夫舀满满一勺粥倒进,粥不算稀,掺些许菜叶,热气烫手。
她端碗退到一旁,蹲身小口啜粥,目光却始终未离那辆青灰马车。
马车静静停在稍远处,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但驾车位置坐着个穿灰衣的汉子,正是那日抬担架的仆役之一。
这时,粥棚那头起了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因想多讨半勺粥,与伙夫争执起来,推搡间撞翻粥桶,热粥泼了一地,溅到周围人身上。
哭骂声呵斥声顿时乱作一团。
机会。
苏云眸光一凛。
她端碗站起,佯装受惊后退,脚下却恰好踩到一块湿滑卵石,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惊呼声中,手中粗瓷碗脱手飞出,划出弧线,不偏不倚砸在近旁一老妇脚边。
“啪嚓!”
瓷碗碎裂,热粥泼了老妇满身。
老妇一愣,低头看自己污糟衣襟,又看地上碎裂瓷碗和洒了一地的粥,顿时捶胸顿足哭喊:“我的粥!天杀的!我排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领到的粥啊!”
苏云伏倒在地,浑身颤抖,抬起脸上满是泥污泪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饿了,头晕,站不稳…”
她哭得情真意切。
三日只吃了些野果,此刻虚弱并非全为伪装。
骚乱立刻引来兵丁。
“吵什么!滚开!”兵丁粗鲁呵斥,木棍作势要打。
老妇哭嚎更凶,周围灾民指指点点,场面混乱。
动静终于传到马车那边。
青篷马车帘栊掀开一角。
苏云从眼缝中瞥见,正是那位殿下。
她蹙眉望向骚乱处,目光扫过哭嚎老妇,最终落在伏地颤抖的少女身上。
“何事喧哗?”公主开口,声不大,却清晰压过嘈杂。
管事忙小跑过去,低声禀报。
公主听罢,又看了苏云一眼,对身旁丫鬟吩咐几句。
丫鬟点头,快步走来分开人群:“殿下有令,将这姑娘带过去问话。”
兵丁让开,丫鬟伸手将苏云扶起。
苏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丫鬟搀扶。
她低头浑身抖如筛糠,被带到马车前。
“抬起头来。”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云颤巍抬头,泪眼婆娑中对上公主沉静目光。
“你叫什么?何处人氏?为何在此?”公主问,语气不算严厉,但自带威仪。
苏云啜泣答:“民女姓…黄,名桃。原是漳州人士。水患来时,家没了,爹娘也……我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南下,路上与最后的亲人叔父失散了。”
她说到“叔父”时,声音哽咽,眼泪滚落。
公主眸中掠过一丝恻隐:“漳州确是重灾区。你一个孤女,能逃至此地,不易。”
“…你叔父?可知他样貌特征?或许我可派人帮你打听。”
苏云心中一动,面上却更悲切:“叔父他常年在外,少归家。我只记得他左肩后有道旧疤,是小时候为护我被树枝划的。眼睛是淡色,像琉璃似的,很漂亮。”
话音落,她紧盯公主反应。
果然。
公主端坐的身姿僵了一瞬。
虽她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端茶盏轻抿一口以作掩饰,但那瞬间眼神的波动,没逃过苏云的眼睛。
“淡色的眼。”公主低声重复,目光掠过苏云,投向远处苍茫山色,若有所思。
片刻,她收回视线,语气温和几分:“你既无处可去,又饥寒交迫,可愿随我回府暂住?府中正缺人手,你可做些浆洗缝补的轻省活计,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苏云睁大眼,似不敢置信,泪水涌得更凶:“真、真的?民女何德何能。”
“自然。”公主颔首,转对丫鬟道,“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带回府里安顿。再请郎中瞧瞧,怕是饿伤了。”
“是,殿下。”丫鬟应下,“姑娘随我来。”
苏云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地磕头,被丫鬟扶住。
她被领着走向车队后方。
不是那辆华贵马车,也不是运粮车。
而是那辆青灰色的朴素马车。
苏云内心一喜。
丫鬟拉开车厢门,里面堆着些麻布袋,似是衣物药材,中间空出一块,铺着层厚布。
“上车吧,路上颠簸,你坐稳些。”丫鬟说着,自己先爬上去,伸手拉苏云。
苏云借力上车,钻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淡淡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清冽冷香。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
麻布袋堆在两侧,中间空处铺的厚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是玄轻。
他就躺在那儿,近在咫尺。
苏云指甲掐进手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蜷缩车厢角落,垂下头。
丫鬟在她对面坐下,关上车门。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摇晃。
苏云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遮住汹涌而出的眼泪。
“你怎的又哭了?”
丫鬟这一问,苏云抬起泪痕交错的脸,连日惊恐疲惫似寻着了出口。
“我、我家没了…菜地毁了,房子倒了,叔父出门前备的饭也没吃上,我饿……”
丫鬟眼中漫上怜惜:“这天灾人祸的…”
忽想起她那碗泼洒的粥,“你且等等,我去前头寻些吃食!”
话音未落便推门跃下车。
车夫连呼危险,她只匆匆抛下一句:“守着车,我去去就回!”
车门虚掩,厢内一暗。
苏云立即抹泪,几乎在脚步声远去的刹那,便扑到车厢中央那厚布覆盖的人形旁。
颤抖着手掀开布角。
玄轻依旧昏迷,面色较先前更白,唇无血色。
“小叔……”她压低声音唤,指尖轻触他颈侧。
脉搏微弱,呼吸浅促,胸口起伏细微。
小心揭开左肩血污布条,狰狞伤口周围,原本渗血处竟渗出些许透明粘稠液体,似油脂如融琥珀,泛着极淡莹泽。
这伤势很是怪异……
她不敢妄动,只将布条轻轻掩回。
车外,丫鬟提裙匆匆赶往前头公主马车。
方至车旁,帘栊自内掀开。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公主声自帘后传来,清凌中带着倦意。
丫鬟忙福身,“殿下,后头那姑娘饿得直哭,说想家……奴婢想去讨些点心。”
公主静默片刻,帘子挑开些,露出半张凝思的脸,“方才她说她叔父…淡色眼睛,左肩有疤?”
丫鬟点头:“是。可奴婢瞧着,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车厢里躺着的不过二十出头,左肩是新伤。且那姑娘早早进了城,那位公子是几日前才从溪边救起的,泥石流那般凶险,时间对不上。”
公主目光微垂,指尖轻叩窗棂,半晌才道:“也是。淡色的眼,天下又岂止一人。”
语气里似有一丝极淡的失望,又似松了口气。
随即看向丫鬟,声转柔和:“那孩子既这般可怜,你好生照料。将我车上那匣细点拿去,告诉她,既入了府,往后便有热饭饱食,不必再怕挨饿。”
“是。”丫鬟应下,接过车厢内递出的红木描金点心匣。
她转身快步往回,推开车厢门时,见苏云已缩回角落,双手抱膝,脸埋臂弯里,只露微红耳尖,肩头轻颤。
丫鬟心一软,放轻声音:“姑娘莫哭了,殿下赏了点心,快尝尝。”
苏云从臂弯抬起脸,眼眶鼻尖俱红,怯生生望了一眼那精致点心匣,小声道谢,伸手接过时指尖微抖。
她在旁坐下,温声劝食。
苏云小口咬着松软桂花糕,甜糯滋味在舌尖化开,眼中却又蓄起泪来。
这回,她默默咽下糕点,也咽下了哽咽。
丫鬟瞧着她,忽然问:“你那叔父,多大年岁?”
苏云抬头,似被噎着,轻咳两声。
丫鬟忙递过水袋。
苏云急饮几口,水渍未拭便答:“四十多了。”
“哦。”丫鬟点头,目光掠过她胸前微鼓处,指尖轻点,“这是何物?”
苏云身子微僵,声轻如絮:“爹娘的骨灰。从乱葬岗扒来的……”
说着竟要解那缠身的破黑布。
“别!”她慌忙拦,眼底探究化作歉色,“是我多话了。我叫春杏,往后便唤你小桃吧,盼你日子甜些。”
“谢谢你,春杏姐姐。”苏云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