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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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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在溶洞中枯坐片刻,寒意自湿衣渗入骨髓,她紧拥怀中皮匣,那温润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再度强撑起身,脚踝伤口经潭水浸泡已止血,行路时仍隐痛。
她借岩缝微光向深处摸索。
洞内幽邃曲折,不知多久,前方现出微光,又一出口隐于藤蔓后。
她拨开藤蔓。
眼前是陌生山林,古木参天,藤萝交织,已远离焦土山谷。
日影西斜,林间渐昏。
须寻更稳妥的藏身处。
苏云择地势更高处行去,不敢走小径,只在灌丛乱石间穿行,湿衣半干,黏腻不适。
天色全暗时,觅得一处石壁浅凹。
凹洞不深,可遮风避露,前有荆棘天然为屏,她蜷身入内,紧抱皮匣,倦意如潮涌来,却不敢阖眼。
林间夜枭啼叫、远处兽嗥,皆令心惊。
睁眼望洞外月轮,白日景象反复浮现。
取出皮匣,就着月光细观。
匣体暗褐,触手温润,非皮非木,边角有极细密银色纹路,月下隐隐流转。
按压推拉各处,严丝合缝,毫无反应。
她放弃琢磨。
小叔虽说过此物重要,却也坦言不知开启之法。
后半夜,苏云抵不住疲惫,半昏半醒睡去。
梦中银光黑影交织,玄轻身影在明暗边界忽隐忽现,她伸手欲抓,总落空。
忽有一声极轻闷哼将她惊醒。
苏云蓦然睁眼,浑身绷紧。天尚未明,林间墨黑,但那声息真切,来自荆棘丛外。
屏息凝神,悄然拨开荆棘外望。
月光下,十丈外灌丛旁,倚着一道人影。
黑衣,墨发,身形修长——正是玄轻!
苏云心头狂跳,几欲冲出,又强自按捺。
凝目细看,玄轻形容极惨。
他半跪于地,左手捂右胸,指缝间不断渗出暗色,浸透黑衣。
面色月下惨白如纸,银灰眼眸半阖,碎光黯淡。
他在淌血,淌得很多。
苏云再顾不得,钻出藏身处,踉跄奔去。
“小叔!”
玄轻闻声抬眼,见是她,眸中掠过极淡讶色,旋即复归平静。
他微颔首,算是招呼。
“你怎会?”苏云跪倒身侧,想查伤口,被他抬手轻挡。
“无碍。”玄轻声若蚊蚋,“肋骨折三根,脏腑略移位,失血约三成。暂死不了。”
苏云听得心惊,这还叫“无碍”?
“那群人……”
“两名丧命,余者重伤遁走。”
“别说话了,我带你换地方!”她架起他胳膊,扶他起身。
玄轻闷哼,额角沁汗,仍配合站起。
重量大半压在她身,苏云咬牙撑住,四下一望,想起方才路过的岩缝。
“那边有洞。”
两人踉跄挪至岩缝。入口窄,内里小空间勉强容二人蜷身。
苏云扶玄轻入内,让他靠壁坐下。
洞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须止血。”苏云急道,“附近可有草药……”
“东南十五步,石缝有景天三七。”玄轻截断她,“西南二十步,溪边鱼腥草,东北三十步,坡上地榆。各采些。”
苏云一怔:“你看得见?”
“闻的。”玄轻闭目,“景天三七淡腥,鱼腥草辛烈,地榆土腥。速去。”
这般境地,他竟还能凭气味辨药识位?
苏云不敢耽搁,摸索出岩缝依言去寻。
黑暗中全凭手足触摸与嗅觉。幸他所言不差,果然寻得草药,只是采药时手上又添新伤。
回岩缝,摸黑将草药塞入口中咀嚼。
苦涩汁液令她蹙眉。
“嚼烂,外敷。”玄轻声在黑暗中响起,“景天三七为主,鱼腥草地榆为辅,七二一。”
“嗯。”苏云含糊应着,努力回想药理。
摸到他胸前,触手湿冷黏腻,颤抖着将嚼烂草药敷上,撕下里衣下摆摸索包扎。
黑暗中难免笨拙,布条缠得歪斜,她能觉玄轻身躯微僵,知他极痛,但他一声未吭。
“好了么?”他忽问。
“好了。”苏云打结,“觉得可行?”
玄轻沉默片刻,感受伤口状况,而后极认真评价:“药比尚可。包扎手法……有待精进。”
苏云哭笑不得,这时候,他还挑剔包扎技艺?
“能止血便好!”
“嗯。”玄轻应声,又补充,“就是略丑。”
苏云忽然觉得,小叔或许真伤了脑子。
草药似起些效用,玄轻气息虽仍微弱,却渐平稳。
苏云守在一旁。
“小叔,那些人究竟是谁?”她忍不住问。
黑暗中,玄轻良久未应,就在苏云以为他又昏睡时,他才缓缓开口:“地宫组织。”
“地宫?”
“回收特殊或异常人员的机构。”玄轻语调平淡,似说与己无关,“我,算异常之一。”
苏云心往下沉:“那终极武器…?”
“旧日代号。”玄轻略顿,“现是潜在风险单位。”
这些字苏云明明都识,组合在一起却听不懂。
她还想问,忽听玄轻轻声道:“有人来了。”
苏云立时噤声,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极轻脚步声,正于林间疾行,不止一人。
“他们寻来了?”苏云压低嗓音,心若擂鼓。
“血迹。我留下的。”玄轻言简意赅。
苏云这才想起,自发现他处至岩缝,一路皆有血痕,她竟忘了处置!
步声渐近。
玄轻忽动,强撑欲起,苏云忙扶住。
“不可留此。”他望岩缝外,“往北有断崖,崖下水可冲散气味。”
“可你的伤——”
“死不了。走。”
两人相扶钻出岩缝。玄轻虽虚弱,步态竟还算稳。
苏云架着他,依所指方向于漆黑林间穿行。
恰在此时,天边滚过闷雷。
刚晴了半个白天,又要落雨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豆大雨点噼啪砸下。
初时疏落,顷刻连作一片,转瞬倾盆暴雨。
雨水瞬息浇透二人,冰冷刺骨,脚下泥土化泥泞,每行一步皆打滑。
玄轻重量几乎全压于苏云身上,她咬牙支撑,步步艰难。
身后追踪步声未因暴雨停歇,反似更近。
“他们…不怕雨?”苏云喘息问。
“地宫的人,暴雨影响有限。”玄轻声在雨中几不可闻。
苏云心知此次逃脱怕是极难。
两人踉跄至林间空地,恰在此时,前后同时现出两道黑影,正是那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截断去路。
雨水顺他们黑衣淌落,丝毫不碍动作精准,面容雨夜中依旧模糊,唯那双无情的眼锁定玄轻。
“目标确认。执行回收。”一人机械般道。
玄轻轻推苏云至身后巨树,自己缓缓站直。
动作甚慢,每动一下皆承巨痛,然而当他完全站定,纵使浑身浴血面白如纸,那股威压再弥漫开来。
“别动。”他对苏云道。
话未落,两名黑衣人齐动!
其速快如鬼魅,暴雨中几难辨形。
一人直取玄轻面门,另一人迂回侧翼,配合无间。
玄轻未退。
他迎正面攻袭,不闪不避,只在对方兵刃及体刹那,左手以诡异角度探出,顺臂内侧滑入,精准扣住腕节。
“咔嚓。”
清脆骨裂声刺破雨幕。
那黑衣人闷哼,兵刃脱手,玄轻顺势一带,将此人抡起砸向侧翼来者!
二人撞作一处滚倒泥泞。
然对方恢复力惊人。
腕折黑衣人竟以另手撑地再扑,其臂在扑击间变形,化森白骨刃!
玄轻眸中银光微闪,侧身避过骨刃直刺,右手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住变形肘节,猛力一拧一扯——
“嘶啦!”
整条变形臂膀被生生撕下!黑血喷涌混入雨中。
那黑衣人惨嚎踉跄后退。
另一人已自地爬起,见状双掌按地,地面震颤,暗蓝光芒自掌心蔓延,瞬息结成小型封锁阵图将玄轻笼罩。
玄轻动作明显一滞,如陷无形泥沼。
余下黑衣人趁机扑上,双手化无数尖锐骨刺暴雨般刺向玄轻周身要害!
千钧一发,玄轻忽动,反借阵图迟滞精准算定每根骨刺轨迹。
身躯极小范围内微调,骨刺擦衣襟发梢掠过,最近者离咽喉仅半寸。
而后在对方势老瞬间,玄轻右手探入怀中,再出时指间已多数根细如发丝银线。
银线雨中几不可见。玄轻腕抖,银线如活物缠绕而上,瞬息勒住对方颈项手腕足踝。
他猛力后扯——
黑衣人被勒得腾空而起重砸于地,银线深嵌皮肉几欲分尸。
然对方生命顽强,纵使如此,那人仍在挣扎,骨刺疯长欲断银线。
玄轻不再予机会,他一步踏出阵图边缘,行至那人身前,抬足踏下。
“砰。”
颅骨碎裂。
暴雨冲刷黑血,很快稀释冲散。
另一断臂黑衣人见状,毫不迟疑转身欲遁。
但玄轻更快。
他指尖一弹,一根银线激射而出穿透雨幕,精准没入其后心。
黑衣人扑地抽搐,不动了。
战斗结束甚快,不过十数息。
玄轻立于原地微喘,雨水顺苍白面颊滑落冲淡血迹,垂首看胸前,新包扎伤口又裂了,草药混血水渗出将布条染暗红。
“又裂了。”他平静道,“白费工夫。”
苏云从树后冲出扶住他摇摇欲坠身子,泪混雨水滚落:“这时候你还管这个!”
“丑。”玄轻坚持,然声明显更虚了。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恐怖轰鸣。
二人齐齐抬首。
上方山体在连日暴雨冲刷下开始蠕动,泥土碎石断木缓缓滑动,而后——
整片山坡崩塌!
泥石洪流咆哮而下,其速惊人!
“走!”玄轻一把推开苏云,自己却因伤势过重踉跄一步。
苏云尖叫去拉他,然洪流已至眼前。
玄轻用尽最后气力,将扑来的苏云狠推向旁侧凸起巨岩之后。
下一瞬,泥石流裹挟万钧之势冲垮山林,吞没路径。
苏云死死抱紧岩石,指甲在粗粝表面抠出血痕。
她眼睁睁望着那抹玄色在浑黄激流中一闪而逝,旋即被泥土断木吞没,朝着山下河谷消失无踪。
“小叔!”
呼喊被暴雨山洪的怒吼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灰白,晨光艰难穿透云层。
苏云浑身湿透,瘫坐泥泞。
山洪冲出的宽阔沟壑前,昨日郁郁葱葱的山坡只剩裸露岩骨与倒伏树干。
玄轻被冲走了。
她挣扎站起,抹去脸上混泪的雨水,望向泥流奔涌的方向。
山谷往下,是青罗江支流小龙溪。
必须追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雨歇,山林水汽蒸腾,苏云运起轻功沿沟壑边缘疾行,脚下泥泞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却不敢减速。
山洪路径清晰,树木成片推倒,巨石移位,泥土翻涌,似巨兽犁出狰狞伤疤。
追了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升高,水汽渐散,小龙溪在眼前展开,平日清澈溪流已化作浑黄怒江,水面漂浮断木草团,杂物沉浮。
苏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般水势,这般冲击。
她咬唇沿溪岸往下游寻去,目光扫过每一处洄湾、每一片滩涂杂物、每一棵可能挂住人的歪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正午时分,来到溪流转弯的宽阔河滩,水流稍缓,冲积泥沙形成临时滩涂。
苏云又饿又累,脚踝旧伤隐痛,靠在一棵半倒柳树后,她从怀里掏出昨日刨地剩下的半块粗饼,已泡得发软,混着泥水咸涩。
她小口啃着,目光茫然扫过河滩。
这时,下游传来隐约人声。
苏云浑身一凛,屏息隐到树后深处。
“小姐小心!这儿泥滑!”年轻女声带着担忧。
“无妨。你确定是在这儿看到的?”另一声音清凌凌的。
“千真万确!方才奴婢去溪边打水净手,就在那片芦苇后头,见个人影趴在水边,半身还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