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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依存反应 他裹着你的 ...

  •   程澈不知道陆恩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都他在那一整天都在强撑着。
      他出席了元老院的临时议会,阿斯克勒医疗中心的活动,去探访了铁锈带第三区的救济站。身为监国,他的日程以分钟来计算,大小事件活动接踵而至,他甚至连闭眼小憩的时间都没有,要体面地微笑应酬,要不着痕迹地恩威并施,要听出那些言语的话外之意。
      还要忍受脑中那个幽灵喋喋不休话语。
      【马门家族的那个提案,你不能完全否决,要留一点余地。】
      【德墨特尔夫人会在接下来一周内联合其他家族给你施压,你要做好准备。】
      【铁锈带的民众不值得争取,那些人没有利用价值。】
      【那个小女孩的画,你不应该夸她画得好,你的脸不是红色的,你头顶也没有太阳,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待,她以后会失望的。】
      吵死了。
      程澈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知道陆恩说的话大部分都有道理。那些关于权力博弈的分析虽然冷酷,但确乎是对的,那是他丈夫十年稳固执政经验的结晶。
      但他不想听,他不想听陆恩道貌岸然的声音宣读令人心惊的歪理,那些道理把他变得不像是他。
      程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一天的。
      几乎是在进执政官府邸的那一刹那,他便失去了所有吊着自己的提线,重重摔倒在地上。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器官在那一刻几近罢工。机械管家从身后缓缓驶来,那台造型圆润的机器围着他转悠,检测他生理数据的机械臂上下运转,柔性纤维触手伸出勘探着他的情况,随后,象征视线的红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审视一件亟需处理的物品。
      “……看什么看。”程澈没好气地盯着那束红光,身体却动弹不得。
      “监国大人,您的各项生理指标均在亚健康水平,心率过速,血压偏低,皮质醇水平远超安全阈值。”
      机械臂将那具几乎如灰烬般将随风消逝的身体轻轻托起,冰冷的机械音在空间里回荡。
      “您需要休息。”
      程澈没力气回应。他依偎在机械臂里,身体蜷得像朵漆黑的花瓣。走廊的天花板在他视野里缓缓后退,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他感受着那将他包裹的冰冷钢铁温度,忽然分外地想念某个人。
      “……去客房。”
      机械管家顿了片刻,随后调转了方向。
      客房的门无声滑开。
      厄恩斯特的房间依旧混乱,看得出Alpha同化环境的能力相当杰出,他只住了三天不到,角落里却皆是他的气息。那人虽生活习惯肆意,却也不是邋遢的类型,房间内有打理清扫的痕迹,居家氛围浓厚——几本快被翻烂了的书籍被随意丢在了地毯上,动漫手办在柜子上摆成一排,某个骑士模样角色正举着激光炮,炮口正对着房门,像是在为他的主人守护这一方天地。
      他被机械管家放到了那张颇为混乱的床上,厄恩斯特没叠被子,枕头被歪斜着放在床脚,床单乱糟糟的,看得出他走的匆忙。床头还有他忘带的半盒烟,一枚点烟器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半盒烟旁边,金属外壳几乎磨损殆尽。
      那个特工虽住在陵墓般的执政官宅邸之内,可他在这间房间内拥有着绝对的自由,绝对的权力。
      程澈侧躺着,面颊贴着那皱巴巴的床单。他将脸埋在了那浸透Alpha气息的被子里,厄恩斯特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陆恩把他的腺体拿走了,把他易感期的潮热、与另一个灵魂通过最原始的方式链接的能力一并拿走了。但他仍能嗅到气味,他虽不能接受到信息素受体的反应,却能感知到厄恩斯特纯粹的气味本身。
      枪油,烟草,酒精,淡淡的廉价洗洁精味道……让他想到他在那间风雨飘摇的铁锈带行医时,从无数濒临死亡的躯体上感受到的炽热生命,就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鲜花的气息,在这间死亡陵墓中绽放的生命气息。
      他裹得更紧了,鼻子埋在厄恩斯特的被子里,让自己完全陷入那个人的气味中,汲取着死亡之外的安全感。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回过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这是在干什么?已婚十年的他像个青春期Omega,把脸埋在暗恋对象Alpha的衣物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舒心的气息。
      太丢人了。
      脸在片刻之间被烧得通红,厄恩斯特肯定会觉得恶心,觉得他是一个不检点的、老公死了还没半个月就饥渴难耐的寡夫。但万幸——扫兴的声音来得恰好,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与思考。
      【作为我的妻子,你应当在我的房间,脑子里想的人应该是我。】
      程澈的身体僵了一瞬。
      “滚。”他没好气地小声骂道,“你是个死人,从你死了的那一刻我就不是你的妻子了,没有应当为你守贞的义务。”
      他本以为陆恩会反驳,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说的真好。】
      程澈背过身去,再也没有看向陆恩,裹紧了被子,在厄恩斯特的气息中沉沉入睡。
      【晚安,澈。】
      没人回应那个幽灵,房间里只剩下疲惫的寂静。
      椅子上的虚影始终未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
      如此整夜。

      ……

      天穹区与铁锈带最明显的分界线,是几栋庞大的空气过滤装置。那些装置如同高楼大厦般拔地而起,将天穹区的外轮廓高高围拢,供应着达官贵人们享受干净无疾的呼吸体验。
      厄恩斯特从口袋里摸出滤芯,装在了呼吸元件上。那部分义体嵌入了他的鼻腔之内,旧的滤芯拆下来时,进气面已经覆上了一层粘腻的污垢,细小的金属颗粒和化学粉尘被阻隔在外,肮脏厚实,看得人触目惊心。
      如果他当时没做那次义体手术,不出四十岁,他或许就要染上黑肺病,肺泡被颗粒物填满,整日咳血,死在某个垃圾堆角落里了。
      他戴好了光学易容迷彩,薄薄的塑料膜覆上了他的脸颊,那张带着戾气又有些凶悍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纯良而普通的平民模样,在监控里和路人眼里也会完全隐匿,只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视的普通人。
      他走在那条颇为熟悉的街道上,铁锈带从不会让他感到陌生,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天穹区的无味空气,习惯了没有枪声的平静夜晚。
      可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身体还是比大脑更早地认出了它。
      他的脚步更加熟悉这凹凸不平的地面,空气里的腐臭味刺激着鼻腔后端,路边的违章建筑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有人在拆义体,或者拆人……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喧嚣的叫骂声阵阵传来,枪响时不时划破天空。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战术服的衣领中,边走边想着那个监国的言语。
      离开之前,执政官系统让他靠近,那个蓝球从程澈的手杖里浮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光芒,还没来得及问“你要干什么”,那玩意儿就突然裂开了。
      无数道蓝色光芒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地想闭紧眼睛,但来不及了。
      “啊卧槽,你要干什么!”
      他扶着眼睛蹲了下去,钻进他眼睛里的异物感让他疼得他滋儿哇乱叫。视野短暂黑了片刻,他揉了揉眼睛,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但恢复后他所看到的事物和之前截然不同。
      眼前浮现着他的生理数据,环境数据,还有小地图……以他为中心,标注了方圆五百米之内的所有布局,危险程度,以及目标点和预计到达时间。
      以及在他前方大约一米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程澈。
      他瞪大了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那不是真的监国大人。那是执政官系统版的程澈,像是在等待他接受眼前的变化,在看神经病似的静静注视着他。
      ……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和程澈具备相同思维方式的幽灵模型在跟着他,陪他穿行整个铁锈带。
      真是阴魂不散。
      “你这是跟你老公学的?在别人脑子里塞东西?”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刻薄。
      【我不会干预你的行径,只是监国大人需要即时的反馈与汇报,请理解我采取的必要措施。】
      厄恩斯特皱眉:“你真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的行为可能会造成你在植入过程中下意识闭眼,降低精准度。】执政官系统语气冰冷,【视网膜附着需要你的眼球保持静止状态,如果你提前知道并产生抵触,植入成功率会下降至73%。】
      “所以你就敢——”
      【所以我选择了不告知,这是基于您行为模式计算出的最优解。】
      厄恩斯特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不跟你计较。”
      他现在知道这个系统和程澈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了,程澈也会算计——他相当擅长算计,他把元老院的底牌一张一张摸清楚,把马门家族和阿瑞斯家族之间的裂缝一寸一寸撬开,把阿什雅这样的人、厄恩斯特这样的人、甚至他自己,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推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
      但是他在用完那些肮脏下流手段后会流露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愧疚。
      而执政官系统没有那些破事,他只是程澈思维模式的复刻,剥离了情感与犹豫,剥离了所有为人的柔软。
      【别被这些事分走注意力,我再申明一遍你的任务,怀尔德组长。】
      【找到阿什雅女士,把监国大人的信物交给她,告诉她德墨特尔工厂的安保漏洞,散播监国大人与元老院不和的消息。】
      【工人和元老院的矛盾会爆发,届时,作为安保的阿瑞斯家族会被迫下场,而你需要集结特别行动队,对其实施镇压。】
      那些温柔的命令一字一字弹进了他的脑海里,厄恩斯特安静地听着,却觉得心愈发沉了。
      “按照监国大人的计划,阿什雅……八成会死。”
      他并非在质问,他只是在陈述自己预想的事实。
      【监国大人会尽力保证那些工人的安全,他亲口说过。】
      “……好吧。”
      【至于阿瑞斯那边,监国大人已点燃引线……】程澈的投影微微垂眸,耐心地对厄恩斯特解释道,【雷维尔·阿瑞斯对家族的不满正在被系统性地放大,他的父亲坚持履行与马门的安保合约,而他认为这是在拿阿瑞斯家族的尊严和利益去讨好一群贪婪的商人。】
      【监国大人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就看您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不耐烦地应付着,又随口一问。
      “对了,他怎么样?”
      【监国大人正在您的房间里休息。】
      “我的房间?”厄恩斯特皱了皱眉头,“他在干什么?”
      那家伙不会动他的手办,翻看他的电子杂志吧?有没有隐私的观念!他刚想谴责,却被一句话狠狠按住了——
      【他在裹着您的被子,】执政官系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一条气象信息,【您的气味似乎能够帮助他缓解疲劳。】
      啊?
      他停下脚步。
      【他的入睡相当依赖您的气味的干预,在您入住之前,监国大人的深度睡眠时长平均为每日四十七分钟,可在您的房间内,他的深度睡眠时长达到了三小时十二分钟。】
      一股火顺着厄恩斯特的血管,从心口烧了上来。他脸红了,脑子里还浮现着该有的不该有的画面。
      那个总是穿着黑纱丧服的监国大人,此时此刻陷在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床上,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那人正埋在他的被子里,汲取着他的气味。
      他睡觉时会不会蜷起来?会不会把被子往怀里搂?那件难看的丧服脱了没有——应该脱了吧,睡觉不能穿着那玩意儿。那他穿着什么?还是没穿?他不会觉得那些信息素的味道太呛了吗?不会害怕自己的味道吗?哦对,他的腺体被割掉了……那他只是喜欢自己的气味?
      他暗骂了一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掌粗暴地蹭过颧骨、鼻梁、额头,像是要把那层烫意从皮肤上搓掉:“别告诉我这些。”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浑身滚烫。
      【这是您主动询问的。】
      “我没让你回答得这么详细!”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让铁锈带那股酸臭的空气灌满肺叶,用那股味道把身上残留的烫意压下去。
      阿什雅,信物,工厂。
      安保漏洞,工人暴动。
      阿瑞斯家族,特别行动队,镇压,缴械。
      他把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排成一列,像在枪械台上把拆散的零件按顺序摆好。
      然后一个影子悄悄地绕到了他身后。
      厄恩斯特的肌肉反射比意识更快,他的身体在大脑接收到“背后有人”这个信息的同一瞬间已经完成了全部反应——右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左手扣住来者的手腕向上翻转,一拽,一推,一拎。
      下一瞬间,一个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小姑娘就被他单手拎着后领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放开我!你个怪人!你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怎么看到我的!”那小女孩挣扎了半天,胡乱地蹬腿叫嚣,脸因为挣扎涨的通红。
      他见过这小姑娘,在程澈给她看的照片里。那古灵精怪的眼睛与照片上别无二致,胡乱挣扎的手试图掰开厄恩斯特的手指,甚至想咬他——虽是个小孩,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
      而从视野中的地图来看……他也快要到会面地点了。
      “所以你就是阿瑾了,”那小孩看着不大,年方十二三的样子,“这里是什么情况?长话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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