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74、摔跤选拔场 毛血旺

　　嘉司悯找叫卖的大爷买了两碗手打牛丸，得以在马扎上坐着吃。

　　牛丸圆润饱满，肉质紧实。牙齿用力对抗那弹力十足的阻力，咀嚼出满口肉香。末了喝一口油花清亮的肉汤，尚且清脆的水芹末漂进嘴里，爽快得孵出一脑门热汗。

　　佐伊又要了一大碗，吃得高兴了，都不顾嘉司悯专门给她穿戴的伪装棉麻外袍，热得干脆一把拽下来揩汗。嘉司悯没办法，只好在附近买了两顶当地人常用的大草帽，一顶给佐伊戴上，另一顶拿在手里使劲儿扇风。

　　“大爷，这是比了有彩头吗？怎么这么多人看？”
　　嘉司悯眯着眼睛扇风，明知故问。

　　卖牛丸的大爷见她们买得多，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矜持给这俩外地人解释。

　　“这你们那里没有吧？咱们牧场区可是好地方，挨着钟灵毓秀的武英区，那可是人才辈出。传说……”

　　大爷开始滔滔不绝地发散开来，恨不得讲出毕生所知。嘉司悯留了一耳朵听关键词，另一耳朵躲清净，眼睛不自觉地移向摔跤台下面。

　　那里本就有一棵三人勉强能合抱的黄葛兰，树下还专门搭了三面包围起来的遮阳棚。棚里摆了一条长桌，桌后坐着一蓝两白三个身影，分别是一主二副三位蝴蝶花的裁判。休息时间，白衣服的两人闲适地享受着寨子里送上来的新鲜瓜果，嘻嘻哈哈得像是来游戏的。中间那个中年男人绷着脸，一直保持沉默，到后来干脆背着手走开了。

　　他走后，剩下两人变本加厉，青天白日就开始收受寨子里的金银珠串，装模做样摸送上来那些半大孩子的根骨。也不知说了什么，一贯臭着脸的崎头寨人喜笑颜开、连连道谢。那些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也跟着高兴起来。

　　耳边，大爷讲了古，总算拐到近十几年的事情来。

　　“……想当初杀千刀压榨我们的皇室没有了，岛内一片混乱，是蝴蝶花挺身而出，帮助长老院定下了大局，后面还广开商路，取外岛之物力支撑本岛的重建。所以说，进蝴蝶花是一件顶顶荣耀的事情，可以说是在为夏之岛，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发展进步做贡献。”

　　大爷的话极其具有煽动性，嘉司悯都差点被拽进去。但她仔细琢磨，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外岛人好像对每句话都有疑问，几度想要反驳，但到底忍住，继续耐心听自己想要的信息。

　　“还有就是，说俗气一点嘛，人生在世，除了实现理想抱负，还要挣钱养家糊口。要是全家有一人进了蝴蝶花，哪怕一辈子都是最低一等级的镖师，哪也完全不用担心家里的花销了。如果再努力上进一些，多出海走走镖，走个好运押上几次大船，那奖励分红，嘿！咱们这些光靠种草药、打牛丸的人可不敢想！”

　　“那也还是辛苦的……”
　　嘉司悯适时说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大爷就跟打了一针鸡血似的，又口若悬河地讲下去。

　　“辛苦怎么了？人生在世做活路哪有不辛苦的？我倒是想要挣这份辛苦钱，只可惜年纪实在是大了，人家只要还未长成的少年来精心培养。那是给足了诚意的。要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受伤、失踪、牺牲，那是有几大箱子黄金做抚恤金的，而且在世的直系亲属以后都由蝴蝶花来供养。哪怕是才进去的实习镖师也是这样好的待遇。反正都是一条命，卖给蝴蝶花多好，听说死了都有圣殿先知来做祷告……”

　　大爷碎碎念个不停，嘉司悯已经听不太进去了。她在一片嘈杂中感到混乱，不自觉地捻弄着佐伊的外袍，开始梳理一路上收集到的各种信息。

　　佐伊肯定是在蝴蝶花做镖师时出事的，原因尚且不明朗。尽管其余人都对蝴蝶花大有溢美之词，但嘉司悯仍旧觉得哪里有问题。

　　佐伊的家人并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那就说明蝴蝶花并未对外做抚恤，这和好名声并不匹配。要么是蝴蝶花在隐瞒什么，尽力拖延，要么就是这其实根本不算是意外，蝴蝶花也掺和在里面了……

　　嘉司悯拿出给佐伊买的手帕，低着头一下下帮她把手指缝擦干净。佐伊懒散地在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硬发茬戳得嘉司悯脖颈一阵发痒。难耐的痒痛中，嘉司悯欲言又止。

　　“佐伊——”
　　顶高崎头的女人大声喊着。

　　嘉司悯和佐伊都第一时间回头，瞧见一个高瘦机敏的十四五岁少女握紧双拳，翻身回到了擂台。散开的人群霎时间又聚集了回来。

　　“真巧，这孩子也叫佐伊吗……”
　　嘉司悯不自觉地喃喃着。

　　大爷停了火，继续到旁边捶打牛丸。切碎的肉末在浩大的声势中变成粘黏的肉糜。

　　“巧什么呀，佐伊这名字多常见。在我们这块，你喊一嗓子‘佐伊’，怕是轻轻松松就有五六个人回头呢！”

　　“这样嘛。”

　　嘉司悯没放在心上，拉起自己的佐伊，也往擂台走去，混进狂热的人群里。台上佐伊的对手是隔壁村子的高壮少年，这会儿已经摩拳擦掌、胜券在握了。

　　这里的摔跤比赛不分男女胖瘦。按照蝴蝶花近几年的要求，只要是二十岁以下，在比赛中展现了令人惊叹的特质，哪怕是输家也会被招揽。至于所谓的“特质”，蝴蝶花有意说得非常模糊，人们至今仍在孜孜不倦地猜测这其中的要义。

　　“摔跤——开始！”

　　高壮少年按耐不住，率先攻击，轻而易举地将台上的佐伊掀起来。正当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胜出的时候，台下的佐伊打了个哈欠，他已被灵巧的黑影借力摔倒。两人倒在地上，少女有力的大腿绞死他的脖颈，逼得他脸红脖子粗，拼命挣扎。眼见着他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蝴蝶花的白衣副裁判终止了比赛。

　　遮阳棚下，蓝衣主裁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拿着笔在厚簿子上记录着。

　　台上的少年被抬下去，小佐伊休息了一刻钟，就又开始应对下一个挑战赛。摔跤比赛赛制是一战到底，天黑之前，最后的赢家可以获得蝴蝶花的礼包。除此之外，其余参赛者按照战胜人数排名，前三名也有丰厚的礼物。因而只要上了台，参赛者就会咬牙坚持到最后。

　　嘉司悯看着小佐伊又战胜了三个挑战者，瘫坐在台边大口喘气。她的家人就是寨子里的，在台下围了一大圈，赶紧扇风递水，还喂了两大口牛肉丸。就连寨主也带了有经验的摔跤手来指点。

　　“……佐伊，要坚持，知道吗？要让蝴蝶花的大人们记住，咱们崎头寨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小佐伊用力点头，又站起身来认真对敌。嘉司悯打听过，这已经是她今天的第十四场了。

　　佐伊在台下也看得出神，瞧着台上人已经开始控制不住那套沉重手脚，急出一脑门汗，恨不得自己上台帮忙。但嘉司悯专门交代过，她只好不情愿地笼紧遮阳草帽，安静地待在台下。

　　嘉司悯小声说了句话，就慢慢在人群中挪动，分辨观众话语中透漏出来的各种信息。她完全转了个边，靠近遮阳棚那头，偶尔能听见裁判们的谈话。但她不敢回头，假装挤不进去，站在外围竖起耳朵偷听。

　　“这姑娘不错，坚持这么久了。我原本还以为她撑不过五场呢。”

　　“我很看好她，长手长脚，晒成这样一看就是没少帮家里干活的。之前那个撑了二十多场的，脑袋上打出血都死不下去的那个小个子，叫什么来着，皮皮？”

　　“不是吧，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叫立立？”

　　“是皮皮还是吉吉才对。”

　　两个白衣副裁判眼看着就要吵起来。蓝衣主裁判盯着簿子上选手的情况，撂下了笔。

　　“是比比。”
　　他语气笃定。

　　“对！乌斯大人说得一点没错！”

　　“就是，我俩的记性怎么比得上大人，大人那是一眼就能看出好苗子的，给咱们蝴蝶花和圣殿输送了多少新鲜血液，那是功不可没……”

　　面对手下的夸赞，乌斯烦躁又颓丧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适合……”
　　乌斯目视前方，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太严格了，要我说这已经算好的了，没必要真等到她打够二十场到圣殿定的标准。这样折腾下去，咱们这组的进度太慢，招的人太少，肯定会被其他人比下去的。”

　　“是啊，您就收了眼前这个好苗子吧，他们全家肯定都高兴得不得了。”

　　乌斯攥紧拳头，狠狠往桌子上一拍。

　　“你们懂什么？做决定是要对他们负责的，你我有这个本事吗！”

　　乌斯愤而离席，留下两个副裁判面面相觑。

　　“他吼什么啊？”

　　“我哪儿知道，明明是好事情……”

　　“算了，这种轻而易举就能进圣殿供奉的大人是不会懂得底层孩子的愿望的。”

　　嘉司悯皱紧了眉头。她只听见了声音最大的几句，完全搞不清楚乌斯在生什么气，可两个副裁判只管继续聊收了多少礼物，还要给哪家的孩子多点机会。她仍旧一头雾水。

　　台上的摔跤仍在进行。小佐伊鼻青脸肿地赢下了二十场，全场迸发出了高亢的叫喊声。两个副裁判也笑呵呵地站起来鼓掌，找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蓝紫色的蝴蝶花镖牌。

　　在人们殷切的目光下，乌斯从角落中走出来，接过那烫手的镖牌，不情愿地放在小佐伊手中。人们都笑着欢呼起来，只有他绷着脸半跪在地上，手里仍绕着暗红色的线。

　　“你要认真想好，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蝴蝶花不比别的地方，进了，就不能退出了。生是蝴蝶花的人，死了灵魂也要卖给蝴蝶花。”

　　“我想好了！”

　　小佐伊一口答应，清亮的嗓音仿佛打了乌斯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用力一抽，红线细蛇般咻咻滑走，绕上她汗津津的脖子，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缠紧落定。

　　一直到晚上的庆贺流水席上，乌斯都垂着头沉默不语，只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本地的甘蔗酒。

　　流水席另一头直通小佐伊的家门口。全寨子的人都拿了好东西过来，挤在厨房内外收拾。嘉司悯取出些乌云珠做的大桶酸奶，还有秋之岛的瓜子酥饼分到席上作零食，便很快被大家纳入一份子，得以进厨房里面东张西望。

　　厨房里面是一口红油汪汪的深锅，翻滚着辛辣的泡泡。这家丢下用面粉搓洗过的牛肚，那家倒入切块的弹牙黄喉，就连卖牛丸的大爷也赞助了现切的新鲜肥牛片。小佐伊病弱的妹妹还推来一盆盆颤巍巍的血豆腐。

　　“好了好了，”大爷盯着裂开口子的老怀表，“再煮要老了，起锅！”

　　佐伊被香得打喷嚏，顶着潮热的蒸汽，挤在前面抡起大漏勺子舀起一盆盆毛血旺。

　　寨子里的人还嫌不够，撒了大把蒜末香粉，又拿热油一溅，激得嘉司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染上那叫人快活又痛苦的油香。

　　“这些香粉我都没见过，是这里才有的吗？”

　　嘉司悯认真记下每一种的气味和样子，不知不觉间用魔法留存在手中的小册子里。

　　“前三种我们这也有，但长得一般，大部分都还是到香辛村买的。说起来，哎呀，被摔跤比赛搞糊涂了，明明应该今天去的，现在天都黑了……”

　　大爷一拍脑袋，懊悔不已。

　　小佐伊的妈妈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两天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得吃。摔跤选拔可是两个月才一回，是孩子们的大日子，这才是要紧的。明天你再套车去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