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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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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林问寻的微信:
“看完了吗?彭柯想要的那种表演,是掏心掏肺的真实。你准备好了吗?”
席霁声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那个桃木盒子。
钥匙在哪里?
她想了想,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在一沓旧票据和证件下面,摸到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七年了。
木盒打开的前一刻,席霁声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微信群的提示音。
她有几个屏蔽的工作群,其中一个是圈内人私下建的“影视吃瓜群”,她很少说话,但偶尔会看——为了知道行业在如何谈论她和楼宁玉。
此刻,群里正热闹:
选角导演李姐:「听说《回响》在同时接触席霁声和楼宁玉?」
制片人王总:「不可能吧?她俩能同框?当年争毕业大戏《雷雨》的周萍,争到系主任亲自调解」
宣传小杨:「真的假的?她俩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营销号“八爪鱼”:「@所有人求实锤!她俩到底为什么结仇?有偿!」
匿名用户A:「我是电影学院15级的,当年她俩确实争得很凶。席霁声赢了,楼宁玉直接罢演,两人从此零互动」
导演助理小柯:「但彭柯导演的戏……如果真是她俩,那得炸」
席霁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消息。
七年前她分手时,给林问寻的说法是“性格不合,影响事业发展”。
林问寻把这个说法传出去后,加上两人确实再无交集,“王不见王”的传闻就越传越真。
真到什么程度呢?
真到有媒体煞有介事地分析她们“面相不合”,真到粉丝每次吵架都要翻出“当年抢角色”的旧账,真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快相信——她们之间,或许真的只有竞争,没有别的。
她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
搜索历史里最近几条是:
“彭柯导演作品风格分析”
“沈素人物原型研究”
“《回响》原著小说评价”
“文艺片市场前景”
没有一条与楼宁玉有关。
这是她七年来的习惯:绝不主动搜索那个名字,绝不去看她的新动态,绝不让自己陷入回忆的泥沼。
哪怕偶尔在热搜上看到,也会迅速划过去,像避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今晚不行。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输入了“楼宁玉近况”。
页面跳转,最新新闻是戛纳红毯的报道,配图是那张惊艳全场的红裙照。
往下翻,是她的新电影预告、品牌代言、慈善活动……楼宁玉的三十岁,是站在金字塔尖,被聚光灯和赞誉包围的三十岁。
而她,席霁声,二十九岁,是国家话剧院里被称赞“演技好”但“缺一点运气”的演员,是粉丝口中“该红未红”的遗珠,是行业里“可惜了”的代名词。
她们之间的距离,比七年前更远了。
席霁声关掉网页,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木盒。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没有太多东西。
两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刺客聂隐娘》,2015年12月3日,她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子。
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席霁声记得那天的一切——楼宁玉穿着黑色大衣,围一条红色围巾,在影院门口跺着脚等她。北京那年的初雪刚好在那天落下。
一把旧钥匙,是楼宁玉当年租的那个小公寓的。
分手后,楼宁玉搬走了,钥匙却留在了她这里。
席霁声试过去还,但楼宁玉说:“扔了吧。”她没有扔,而是锁进了盒子。
最下面是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微微卷曲。
席霁声展开它。
字迹是楼宁玉的,潇洒飞扬,带着她特有的张扬劲儿:
“霁声,要勇敢。”
就这五个字。
是七年前她们一起看完《卡罗尔》后,楼宁玉在散场的人潮中突然塞给她的。
那时她们还没在一起,还在暧昧期,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边界。
席霁声盯着那五个字,眼眶开始发热。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显示“艾老师”。
艾晔,她大学时的表演课老师,也是她和楼宁玉共同尊敬的师长。
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后深居简出,但依然是圈内人人敬重的泰斗。
席霁声接起电话:“老师,您还没睡?”
“失眠的又不止你一个。”
艾晔的声音温润平和,像陈年的普洱,“看到《回响》的剧本了?”
席霁声怔住:“您怎么知道……”
“宁玉三个月前就问我要过剧本。”艾晔轻描淡写地说,“她说想看看沈素这个角色适不适合你。”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
凌晨五点的北京,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沙沙的声音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席霁声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她为什么……”
“她说,‘霁声演沈素,就是沈素本人。’”艾晔顿了顿,“但她不确定你敢不敢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席霁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
“您告诉她了?”她问,“告诉她我要接?”
“还没。但我知道你会接。”艾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你。好本子像毒药,你戒不掉。”
“那她呢?”席霁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会接周音吗?”
艾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问她敢不敢演周音。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
席霁声屏住呼吸。
“她说——”艾晔缓缓道,“‘我一直在等一个回头的机会。’”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席霁声猛地仰起头,试图把泪水逼回去,但它们还是不争气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手中的便签纸上,晕开了“勇敢”两个字。
七年。
楼宁玉等了七年。
而她,躲了七年。
“霁声,”艾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温柔而坚定,“二十九岁了,还在逃避吗?”
席霁声说不出话。她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年的事,你有你的苦衷,老师明白。”艾晔轻叹一声,“但时间不能倒流。有些机会,错过一次,可能就是一辈子。沈素和周音的故事,你希望是遗憾,还是圆满?”
电话挂断后,席霁声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光渐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站在二十九岁生日的第三天,站在一个可能改变人生的决定面前。
木盒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像一场七年后的审判。
席霁声洗了把脸,冷水让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回响》的剧本。这一次,她跳过了那些刺痛的情节,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场景78石桥·日·外】再次映入眼帘。
四十九岁的沈素站在石桥这头,看着桥那头的周音。
她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着“如果当时”的遗憾。
但她们还是重逢了。
席霁声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想象沈素说“你来了”时的语气,是释然?是感慨?还是深藏了二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演沈素,那么说那句“你来了”时,她一定会想起楼宁玉。
想起二十二岁的楼宁玉在毕业舞台的后台,拉着她的手说:“霁声,我们以后一定要合作一部戏。”
那时她们还相信未来,还相信“以后”。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早上6:15。
席霁声点开微信,找到林问寻的对话框。她按住语音键,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口:
“林姐,我接。”
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有三个条件:一、绝不炒作我和她的过往;二、拍摄期间除工作外零私下接触;三、所有宣传口径必须提前双方确认。”
发送。
几乎是立刻,林问寻回复了文字消息:
“想清楚了?”
席霁声打字回复:
“嗯。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她那边有任何犹豫,任何为难,我们就退出。”
林问寻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你还是这样。永远先考虑别人。”
“不是考虑别人。”席霁声慢慢打字,“是欠她的。”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林问寻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放下手机,席霁声重新看向桌上的木盒。
她把电影票根、旧钥匙、便签纸一样样放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文物。
最后,她的指尖抚过“霁声,要勇敢”那几个字。
这一次,她没有锁上盒子,而是把它放回了书架,但没有放回顶层,而是放在了触手可及的第二层。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房间。
金色的光斑落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席霁声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束光,轻声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音……我演沈素。”
晨光中,她的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二十九岁的席霁声,在这个失眠的生日夜后,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再次撕裂旧伤,也可能终于让伤口愈合的决定。
她知道前路艰难——要面对楼宁玉,要面对七年前的自己,要面对整个行业探究的目光。
但她也知道,如果这次再逃,她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困了她七年的孤岛。
手机震动,是林问寻发来的新消息:
“彭柯导演约明天下午见面,聊剧本。地址发你了。”
“另外……楼宁玉那边已经确认,她会接周音。”
席霁声盯着最后那句话,良久,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北京彻底醒了。
车流开始涌动,早高峰的喧嚣隐约传来。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不管昨夜有多少人失眠,有多少心碎,新的一天都会准时到来。
席霁声深吸一口气,感受晨风带着初夏的温度拂过脸颊。
二十九岁,她决定不再逃跑。
哪怕前方是楼宁玉,是七年前未完的对话,是可能再次的心碎。
她也想,勇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