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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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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07,北京朝阳区某公寓
席霁声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是沉睡的北京,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的高楼间明明灭灭,像失眠者眨动的眼睛。
她刚过二十九岁生日——如果三天前助理小唐送来的那个无人分享的奶油蛋糕算数的话。
茶几上,蛋糕还原封不动地装在透明盒子里,奶油边缘已经微微发干。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褪黑素药板,锡箔纸被抠得七零八落。
这是她结束国家话剧院《茶馆》连续十五场演出后,失眠的第三个夜晚。
电视静音播放着戛纳电影节的回放。屏幕里,楼宁玉正走过红毯。
一袭Georges Hobeika的红色高定礼服,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她的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式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面对闪光灯的狂轰滥炸,她从容地微笑、转身、挥手,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经过几何计算。
席霁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旧T恤的棉质面料。
这件灰色T恤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微微变形——是七年前楼宁玉送她的生日礼物,背面印着某独立乐队的logo,那支乐队早在五年前就解散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博推送:#楼宁玉戛纳#引爆外媒东方美人惊艳全场
她点开,热评第一条赫然在目:
@玉琢天成:宁玉slay全场!某些过气同行别来蹭热度@席霁声
点赞3.2万。
席霁声面无表情地向下滑动。更多的赞美,更多的比较,更多的“王不见王”“双玉之争”的老调重弹。
七年了,互联网的记忆像一条贪食蛇,永远在咀嚼同样的陈年旧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楼宁玉的微信。对话停留在七年前的最后一条:
楼宁玉:霁声,我们谈谈。
楼宁玉:接电话好不好?
楼宁玉: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往上翻,是更早的记录:
霁声:今晚排练到十点,给你带了糖炒栗子
楼宁玉:等我!最后一场戏了!
霁声:老地方见
那些字句像针,扎进她二十九岁生日夜凌晨三点的寂静里。
席霁声关掉微信,打开手机加密相册。密码是——楼宁玉的生日。相册里只有十七张照片,全是七年前的旧照:
第一张,电影学院开学典礼,她们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里,还没有看向彼此。
第三张,大二排练厅,楼宁玉趴在她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剧本。
第七张,毕业旅行,青岛的海边,楼宁玉回头笑的瞬间,发丝被海风吹起。
最后一张,分手前一周,她们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老电影,楼宁玉靠在她肩上,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每年八月三十日,席霁声会打开这个相册一次。
像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提醒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推开了什么。
她退出相册,目光投向书架顶层那个深棕色的木盒。
桃木质地,巴掌大小,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七年来,她从未打开过。盒子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问寻”三个字。
席霁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接起。
“林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演出后尚未恢复的痕迹。
“霁声,还没睡?”林问寻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经纪人特有的清醒劲儿,哪怕现在是凌晨三点。
“嗯。有事?”
“彭柯导演的新本子,《回响》。双女主文艺片,我刚发你邮箱了。”林问寻顿了顿,语速放慢,“另一女主……片方在接触楼宁玉。”
空气凝固了。
席霁声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林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知道的,我和她……”
“我知道。”林问寻打断她,“七年前你们‘性格不合分手’,影响彼此事业发展。这是你对外的说法。”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呼气声。
林问寻在抽烟——这是她压力大时的习惯。
“但霁声,”林问寻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是你经纪人,也是你朋友。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知道你妈妈当时生病需要钱,我知道你觉得配不上她,我知道你……”
“林姐。”席霁声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都过去了。”
“过去了?”林问寻轻笑一声,带着明显的疲惫,“那你为什么七年不谈恋爱?为什么推掉所有可能和她同台的活动?为什么连她的电影都不去看首映?”
席霁声沉默。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驶过空旷的街道,车灯的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照亮她紧绷的侧脸。
“本子我看了,”林问寻继续道,“沈素这个角色,彭导点名要你。她说现在三十岁以下能演这个复杂度的,只有席霁声。”
“楼宁玉那边……确定会接吗?”席霁声问出这个问题时,感到喉咙发干。
“不确定。但彭柯说,如果你接,她就有把握说服她。”林问寻又吸了一口烟,“霁声,这是彭柯。威尼斯金狮奖导演,五年磨一个本子。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我需要看剧本。”
“现在就看。明早十点前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
席霁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良久,才起身走向书桌。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浩瀚的星河——楼宁玉喜欢星空,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宇宙的回响。
她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标题是:“《回响》剧本_彭柯导演_保密协议已签”。
附件下载的进度条缓慢爬行。席霁声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剧本已经打开了。
文档的第一页是人物小传:
沈素(29岁→49岁)
小城图书馆员,沉默寡言,习惯用书籍筑起高墙。
一生做过最勇敢的事是放手,最懦弱的事是用“为她好”当借口。
席霁声的手指停在“为她好”三个字上,指甲在触摸板上留下轻微的划痕。
她继续往下翻。
剧本以2003年的小镇图书馆开篇。十九岁的沈素在整理旧书时,撞见了新来的转学生周音。
周音抱着一摞哲学书,撞掉了沈素手里的《百年孤独》。
“对不起。”周音蹲下来捡书,抬头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你也喜欢马尔克斯?”
然后是漫长的二十年时光切片:
2005年,她们在图书馆角落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的是卡农。
2008年,大学毕业前夕,周音拿到海外名校offer,沈素在小镇的图书馆转正。
2010年,周音从纽约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这里的月亮没有我们的亮。”
2018年,周音回国,已婚,在小镇偶遇未婚的沈素。两人在深巷里爆发争吵:
【场景42深巷·夜·外】
周音(眼眶发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素(避开视线):我找了。去了三次纽约,看到你和他……
周音(打断):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沈素(声音发抖):我怕听到答案。怕你说“我是真的幸福”……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席霁声读到这段时,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太像了。
太像七年前她躲在电影学院宿舍楼后,听着楼宁玉一遍遍打电话,却始终没有勇气接起的那一刻。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剧本的最后一幕是2023年,四十九岁的沈素和五十岁的周音在小镇石桥重逢。
她们都白了头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看向彼此的眼神,还和二十年前一样。
【场景78石桥·日·外】
沈素:你来了。
周音:嗯,我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两句简单的对白,却像用尽了二十年的力气。
席霁声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二十九岁,她眼角的细纹已经开始若隐若现,是常年熬夜和化妆的痕迹。
比起二十二岁那个在毕业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席霁声,现在的她更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知道如何控制每一寸肌肉,如何计算每一个眼神,如何用技巧完美掩饰真实的情感。
可这个剧本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撬开了她小心维护的外壳。
“我用‘为她好’当借口,其实是我害怕承担爱的重量。”
剧本里沈素的这句独白,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