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告别》菜旺旺

2、陈旧的往事

　　第二天醒来，我把手机的静音打开，洗漱吃饭后，叠好被子，开始准备今天的衣服。
　　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这一套最舒服。
　　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短牛仔裤，带着帆布包，锁好门，下楼了。
　　在日常中，我不喜欢穿裙子出门，除非是和朋友一起。穿裤子，更舒服些。
　　我的头发不算是很长，只刚刚过了肩膀，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
　　不知为何，今天我的心情格外好。用了我最喜欢的红色蝴蝶结头绳。
　　在一中，是不许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发饰的，除了眼镜，什么配饰都戴不了。
　　明天就开学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地有些兴奋。
　　没有学生喜欢上学，但是在家里舒服惯了，反而有些怀念在学校的时光，我便是这样。
　　我来到了熟悉的陈记馄饨铺，点了一份热腾腾的香菇猪肉馅馄饨。
　　然后坐在角落等待。
　　“小宋，馄饨好嘞，还是六块钱。”
　　我接过馄饨，然后拿出一张五元和一枚一元的硬币递给陈叔。
　　“谢谢陈叔。”我对他扬起一个微笑。
　　他家的馄饨，味道鲜美，皮薄馅大，价格公道。
　　一大碗白花花的馄饨，配上虾米和海带，吃上一口，心情都舒畅了。
　　我看着桌边的杂志，吃着馄饨。
　　忽然，一个肥硕的肚子拱到了我眼前，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色眯眯的眼睛。
　　“小姑娘，一个人啊？”
　　我不动声色地将帆布包中的小瓶防狼喷雾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时刻准备反击。
　　这是我十七年来都保持着的习惯。
　　性骚扰对女性的威胁已经无法用话语来形容，但他们却越来越猖狂。
　　恶心，下流。
　　见我不理，他坐在我旁边，手已经摸到了大腿。
　　陈叔在后厨忙着，现在夏天吃馄饨的人很少，都没注意到这个角落。
　　也许注意到了，但懒得给自己添麻烦。
　　他的脸凑过来，肥的和猪头一样的脸就这样在我眼前，我看准时机，举起防狼喷雾对着猪头一顿喷。
　　然后飞快的跑了出去。
　　“操！”一声脏话冒出来，我没想到那个肥猪虽然挺胖，但跑的确实很快。
　　不一会就追上来了。
　　他甩着游泳圈，气喘吁吁地说:“你，你给我站住！”
　　我敏锐地听到了铁器在空气中挥动的声音。他应该是把陈叔的菜刀偷出来了。
　　我上次跑400m跑了将近4分钟，体能差的不行，现在也快跑不动了。
　　但是我咬牙，向前跑。
　　夏天的正午，阳光正盛，大家都在午睡，没有人会来的。
　　忽然，我看到了前方的“育人教育”。
　　哥哥说过，这是林叔叔的补课班，几乎整天都工作。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育人教育跑去，高声喊:“起火了！”
　　少年顿住，往楼下看了一眼，看着兔子后面跟着一坨猪，立马往楼下奔去。
　　从5楼到1楼，他只用了12秒。
　　我和他刚好在门口会和。
　　“怎么是你？”
　　“你先上楼，等会再说。”
　　我实在是贪生怕死，又或者是对他没来由的安全感，就这样安心地上楼了。
　　猪高高举着菜刀，笨拙地朝他砍过来。
　　林明烁迅速躲开致命一击，转到他身后踹了一脚，猪瞬间瘫倒在地，发出猪叫声。
　　菜刀也被猪无意间丢了出去，林明烁敏锐地看到猪蠕动的动作。
　　又换了个方向，把猪踹到另一边。
　　猪绝望地看着那把菜刀，嘴里叫唤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少年用手抬起猪圆润的下巴，冷冷地看着猪:“你惹错人了。”
　　说罢，给了他一巴掌。
　　但刚扇完，林明烁便有些后悔了。
　　手上蹭到油了。
　　他嫌恶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
　　看到包装上面的兔子图案，像一只被安抚好的猛兽，眼神柔和下来。
　　——
　　三年前。
　　初二的分班考试至关重要，不过对林明烁倒是无所谓。
　　反正第一都是他。
　　踏入班门的那一刻，只抬头看了班内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就凝固了。
　　而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像是一把刀，刺痛着他。
　　一周前。
　　“你是林明烁吧，我是阿虎，交个朋友吧。”
　　男孩友好地朝他扬起一个微笑。
　　林明烁也朝他点点头，说:“你好，我是林明烁。”
　　阿虎突然凑近，趴在他耳边说:“哥们，待会卷子借我抄抄，我是重点班的，能不能上清北班就靠你了。”
　　林明烁一愣，微微皱眉，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同学，抄答案是不对的，而且…”
　　阿虎又离他远了一些，冷笑着说:“哼，我爸是清北班的班任，你要是不给我抄，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林明烁的内心有些动摇。
　　要不就这一次？
　　他不想被刁难，也不想惹麻烦。
　　不，不行。
　　凭什么他夜以继日的努力就不做数？这对寒窗的学子们一点都不公平。
　　林明烁坚定地摇头，阿虎更加气愤，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你，真是蠢货，怪不得你妈不要你了！”
　　林明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人这么不堪一击，话语这么尖锐。
　　——
　　耳畔边仿佛父母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回响。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你对得起我吗？”林父的胡子都气歪了，指着林母的鼻子道。
　　林母不甘示弱，一把拉过小明，抹着眼泪哭诉道:“你整天整夜不回家，我也是女人啊。”
　　而一旁的王叔，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摸索着连滚带爬地要走。
　　小明低垂着头，松开了林母的手。
　　林母喊道:“妈妈只有你了啊！”
　　在民政局门口，林父林母的争吵声在安静之下显得格外刺耳。
　　林父叹口气，说:“你一个女人，赚钱也不容易，把孩子给我吧，我会给你五万块钱，你，你自求多福吧。”
　　他还是顾念着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这些年来的确是亏欠她了。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林母看着林父，似乎也对自己的糊涂感到后悔。
　　但林父没有看她，始终紧紧地闭着双眼。他怕，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又心软了。
　　领了离婚证后，小明跟着父亲生活。
　　父亲不会做饭，但是怕外卖不健康，雇了一位保姆来照顾他。
　　他知道父亲的辛苦，学习更加努力。
　　——
　　他以为，这么多年，他已经忘记了母亲。但是他错了。
　　那是他的母亲啊，他不可割舍的亲人。
　　他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地生气，忍不住去为她辩解，他想说:“我妈妈才不会不要我！”
　　可是她真的不要他了。
　　林明烁的眸中第一次涌现出了寒意，像是清澈的湖水结了冰。
　　他把阿虎的牙打掉了三颗。
　　在校长的偏袒下，他免掉了这场取消考试成绩的惩罚。
　　他懊恼自己的冲动，但是他清楚，如果不那么做，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
　　那少年是阿虎。
　　阿虎是笑着的，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带着三两学生，朝着他走过来。
　　他那天，被打的很惨。
　　他不敢回家，一个人躲在陈记馄饨铺，他怕父亲心疼。
　　突然，女孩的声音响起:“陈叔，我要一碗香菇猪肉馄饨。”
　　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女孩的手一只拉着妈妈，一只拉着爸爸。
　　像极了他在深夜里画的图画。
　　爸爸，妈妈，还有他。
　　真好啊。
　　艳羡的目光太过灼热，女孩也注意到了，她松开父母的手，小跑着过来。
　　她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不说话。
　　女孩撇撇嘴，无意间看到了他锁骨处的淤青。
　　“你被人欺负啦？”
　　他点点头，一边哭一边吃馄饨。
　　她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纸给他擦拭着眼泪。
　　他第一次没有反对陌生人的接触。
　　然后，她拿出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定要坚强，保护好你在意的人”
　　然后折好，放进纸巾里。
　　林明烁看见那几个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极了毛毛虫。不禁破涕为笑。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怯懦，却很坚定。
　　等女孩走后，他鼓起勇气回家，告诉父亲这一切。
　　父亲埋怨了他几句，不过都是心疼他的话。而阿虎和阿虎爸，都被赶出了学校。
　　回到家，他把纸巾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的读——即使他清楚，上面不会有什么的。
　　忽然，有一个粉色的小纸条，上面画了一只狗和一只兔子，狗上面写着宋言，兔子上面写着宋潇。
　　问过宋言后，才知道，宋潇是他妹妹。
　　宋潇…他不禁低声呢喃，脸上是他都没注意到的欢喜轻松。
　　——
　　看着包装上的兔子图案，他的唇角扬起。
　　这是她教他的。
　　一定要坚强，保护好你在意的人。
　　回过神后，林明烁顿了顿，还是拿了几根绳子把这头猪捆起来。
　　待会等林父下班，一起去警察局报警。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会出事。
　　他把男人的嘴用破抹布堵上，抬到了库房。
　　库房里没有尖锐的东西，男人就算像割开绳子，也割不了。
　　做好这一切，林明烁上了楼。正要迈腿进父亲的补课班，却顿住了，转身向杂物间走去。
　　杂物间的门是坏的，里面已经有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小兔子。
　　——
　　我好奇地翻着这些竞赛题，有物理，也有数学。第一次对竞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却听见身后的声响，我警惕地转过头，放下题目，发现是林明烁，紧绷的小脸瞬间放松下来。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哼哼唧唧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他看着我，好笑道:“不客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父母不在家，你哥还要好久才回来，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段时间？”
　　看我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他摸了摸鼻子，不自然道:“你放心，我爸肯定会同意的，我家里还有一间客房，在我家会很安全。不然你一个女孩，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我想起今天的事情，叹口气，终究是点点头。
　　报警之后，男人被抓了起来，以故意杀人未遂，一般性骚扰为罪名，三年的有期徒刑，罚款2000元。
　　尽管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是也清楚，这个结果无法改变了。
　　和哥哥打探过这个林明烁的人品之后，我放心地住进了306。
　　我在楼上偷看了一眼，他打坏人的样子，还挺帅。
　　在台灯下，我看着他讲题的侧脸，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因为竞赛题我没有什么基础，只能找他帮帮忙。
　　平时县城的学校很少有机会参加竞赛，所以我并不十分关注。
　　想到这里，我好奇问道:“你中考多少分？”
　　他看我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也不好强求，放下题目，看着我，认真地说:“741。”
　　——
　　林父回到家，看着老师发来的电话，挂了又发，不耐烦地干脆关机。
　　林父对儿子难得语气重了些:“你是怎么想的，师中可是全国前十的高中啊，那么好的学校你不去，去一中干什么？”
　　林明烁看着父亲，说:“爸，师中的学费太贵了，而且我一个县城学生去了那边也不一定适应那里的节奏，一中也是重高，可能更适合我。”
　　林父看着懂事的儿子，心中的怒火瞬间灭了。
　　他摆摆手，让林明烁回房间。
　　林父点燃了一根香烟，一边抽烟，一边沉思着。
　　他的确是太无能了，十万一年的学费的确支付不起。
　　林母和他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不能亏待了她。每月都给她五千的生活费。
　　他是资深教师，一个月20000元，去了房贷8000，车贷2000，和给林母的生活费，就只剩下五千元了。
　　那男人也是个混蛋，抛下她走了。她怎么这么傻？想到这里，林父叹口气。
　　——
　　我瞪大眼睛，疑惑问道:“这好像过了师中的分数线吧？怎么不去？”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喜欢。”
　　我看着他躲闪的表情，瞬间了然，“哦~”特意拉长了音调。
　　“是不是你喜欢的人分数不够？”
　　我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道。
　　他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他看着我，笑容真诚，点点头。
　　多么可爱的笑容，他一定很爱她吧，同为学霸，我们都清楚一个好学校有多么重要。
　　他居然为了她，连这都可以放弃。我不禁失落。
　　——
　　林明烁不想让她知道真相。他希望在宋潇眼里，自己是男子汉，而不是懦弱的小孩。
　　她应该已经把他忘掉了吧，那他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他要在她心里，留下完美的印象。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只要她永远纯洁，永远快乐就好。即使他抛弃一切，也不要失去这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