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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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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番外篇
南江的冬天,总比别处来得更静一些。
已是深冬,连续几日的阴沉后,这座南方小城终于落了今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不是细碎的雪粒,是大片大片、慢悠悠从灰蓝色天空飘下来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屋檐,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悄无声息,就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片素白里。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一回头,竟已是七年。
夕阳沉在远处的楼宇之间,把云层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粉,光线昏软,像被温水泡过。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准时亮起,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晕穿透飘落的雪花,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痕。雪落在光晕里,慢悠悠地飞,像被定格住的时光。
唐元盛刚从公司出来。
他如今在南江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设计所任职,早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褪去了青涩,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温和,说话做事都比从前慢了半拍,也沉了几分。他今天加了会儿班,出来时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风一吹,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让人下意识裹紧衣服。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料子柔软,不显臃肿,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微凉,步履不急不缓,走在铺满薄雪的人行道上。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而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从大学放学路过,到如今工作下班途经,街道翻新过几次,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两旁的香樟树还在,只是长得更高、更粗,枝桠伸向天空,被雪压出一层弯弯曲曲的白。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飘雪的路灯下,下一秒,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
路的对面,站着两个女生。
雪还在落,暖黄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花落在发顶、肩头,像一层安静的装饰。
唐元盛的目光,先落在了右边那个女生身上。
米黄色的长款羽绒服,颜色温柔,在一片白雪黑灯里格外显眼。脖子上围着一条正红色的围巾,绒线质地,把下半张脸轻轻挡住一点,只露出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睛。发型还是多年前的样子,柔顺的长发,微微内扣,没有太多花哨的修饰,依旧是记忆里那个安静又明亮的模样——是费灵。
而她身边的人,更让他心头轻轻一震。
米灰色的羽绒服,款式简单利落,身形清瘦,站得笔直。最显眼的,是那头依旧没变的狼尾发型,利落干净,前短后长,微微有些蓬松,雪花落在发梢,立刻融成细小的水珠。眉眼干净,气质偏冷,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疏离,可眼神依旧明亮——是夏蘩星。
十几年过去,她们都长大了。
褪去了高中时的稚气,眉眼长开,身形舒展,穿着打扮成熟了许多,却又一眼就能认出。那些刻在青春里的轮廓,不会被时间轻易抹去。
三个人,就在这样一个飘着冬雪、夕阳将尽、路灯初亮的傍晚,隔着一段薄薄的积雪、几缕纷飞的雪花,猝不及防,重逢。
空气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费灵和夏蘩星也看见了他。
两人原本正低头说着什么,语气轻松,像是刚从附近的商场或是餐厅出来,准备回家。抬头看见唐元盛的那一刻,费灵的眼睛微微睁大,先是一愣,嘴角下意识要扬起,却又在触及对方眼神的那一刻,轻轻顿住。夏蘩星的反应更淡一些,原本微垂的眼睫抬起,目光落在唐元盛身上,同样是短暂的怔愣,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旧时光的波澜。
没有尖叫,没有惊喜的呼喊,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拥抱。
只有沉默。
大片的雪花从头顶落下,飘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悠悠地飞。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擦过裤脚。三个人就那样站着,彼此距离不过几米,却像隔着一整个沉甸甸、不敢轻易触碰的青春。
他们都已长大,都步入了社会,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可也都清楚地记得,那段共同的高中岁月里,缺了一个人。
一个永远停留在最年轻、最绝望的那一天的人。
唐元盛先回过神。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喉咙,带着雪的凉意,让他稍稍镇定。他先抬了抬下巴,朝着两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率先打破了这片让人有些窒息的沉默。
“好久不见。”
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稳重温和,没有太多起伏,却足够清晰,穿透风雪,传到两人耳中。
费灵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夏蘩星也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干净利落:“嗯,好久不见。”
简单的三句话,打破了最初的僵硬。
唐元盛抬脚,慢慢走过马路。路面有薄雪,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走近了,才更清晰地看见彼此脸上的痕迹——岁月带来的成熟,也带来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克制。
“你们也住这附近?”他问。
“嗯,”费灵点头,红色的围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我和蘩星刚好约了吃饭,吃完出来走走,没想到会碰到你。”
“我刚下班。”唐元盛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写字楼,“在这边工作。”
“原来是这样。”费灵笑了笑,笑容温柔,“真巧。”
雪还在下,不大,却密,落在羽绒服上,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白。三个人没有一直站在原地,便顺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步调一致,不紧不慢,像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三个老同学结伴而行。
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停留,就如同时间。
雪下大了。
谁都清楚,这“普通”之下,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一开始,话题有些生疏。
毕竟多年未见,生活轨迹早已不同,彼此的圈子、工作、日常,都隔了遥远的距离。可一旦开口,从“最近怎么样”开始聊起,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便一点点被唤醒。
最先聊到的是高中。
那是他们唯一共同拥有、最安全、最不会触碰禁区的话题。
“还记得高中那时。”费灵先开口,目光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雪地,语气轻轻的,“那时候放学,人特别多,挤挤攘攘,现在倒好,一到冬天,街上都没什么人。
唐元盛笑了一下,是很轻的笑:“记得。那时候你总爱带零食,晚自习之前分给大家吃。”
费灵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就爱吃。对了,还有老班,咱们班主任,你还记得吗?特别严格,每天早上站在教室门口抓迟到。”
一提起老师,话题瞬间多了起来。
夏蘩星也慢慢加入,声音淡淡的,却句句都戳在记忆点上:“记得,数学老师总爱拖堂,每次都拖到下一节课上课,才恋恋不舍放下粉笔。”
“语文老师更有意思,”唐元盛接话,“一上课就开始讲人生道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四十分钟在讲故事,五分钟讲课,最后还问我们听懂了没有。”
费灵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起来:“对对对,我记得特别清楚!还有物理老师,口音特别重,每次上课我们都在底下偷偷学他说话,又不敢笑出声,憋得特别辛苦。”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高中时的老师、课程、课间操、运动会、晚自习、教室后排的悄悄话、偷偷传的小纸条、食堂不好吃却不得不吃的饭菜、校门口永远热闹的小吃摊……
那些琐碎又平凡的日常,在时隔七年后重新提起,竟变得格外温暖,格外珍贵。
雪落在肩头,没有人刻意去拍。暖黄的路灯在身侧一盏盏掠过,把三人的身影交替拉长、缩短,再拉长。脚步声与积雪的轻响混在一起,成了冬夜里最安静的伴奏。
聊完了高中与老师,话题自然而然,过渡到了现在。
工作,生活,现状。
唐元盛先说自己:“我现在在做建筑设计,加班是常态,今天就是刚加完班出来。”
“建筑设计?”费灵有些惊讶,“挺好的,很适合你。高中的时候你就喜欢画东西,上课都在草稿本上画来画去,原来那时候就有苗头了。”
唐元盛淡淡一笑:“算是吧,误打误撞,一直做到现在。”
他抬眼看向夏蘩星:“你呢?”
夏蘩星微微垂眸,雪花落在她狼尾发型的发梢,轻轻一颤:“做视觉设计,工作室性质,时间相对自由一点。”
“和你的性格很搭。”唐元盛点头。
费灵也主动说:“我在秦安做美术老师。”
“不错,”唐元盛道,“很适合你,你一直都很有耐心。”
工作,薪资,城市,生活状态,有没有养猫养狗,周末一般做什么,最近在看什么剧,有没有回老家……
他们聊一切成年人会聊的安全话题,语气轻松,神态自然,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毫无芥蒂。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绕到了当年的同学身上。
费灵先轻声提起:“对了,你们知道吗,杨鹤和严瑾,去年结婚了。”
唐元盛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听说了,朋友圈看到了照片,两个人很配。”
夏蘩星也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我也知道,意料之中。”
短短一句话,轻轻带过,却让这段久别重逢的对话,多了一丝真实的人间烟火。当年一起打闹、一起上课、一起在走廊里说笑的同伴,如今也走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有人安稳,有人圆满,有人走向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只是这份圆满里,永远少了一个位置。
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往下聊。
谁换了工作,谁去了外地,谁回了老家,谁还单着,谁已经稳定下来。他们聊得越轻松,越坦然,就越是默契地,避开了那个最沉重、最不能轻易提起的名字。
梁暄。
没有人说出口,可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安静、敏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郁的男生。
那个喜欢周灿青,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那个在周灿青婚礼当天,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彻底结束自己痛苦的人。
那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们所有人青春的最深处,不碰,不痛,一碰,就鲜血淋漓。
多年过去,伤口早已结痂,可痕迹还在。
他们不敢提,不能提,也不忍心提。
怕一开口,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会崩塌。
怕一提起,那些压抑多年的愧疚、遗憾、无力、心疼,会一起涌上来,将这难得的重逢彻底淹没。
于是他们继续聊,聊天气,聊南江的变化,聊新开的店铺,聊小时候觉得很远的地方,如今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他们努力让气氛保持轻松,努力让这场相遇显得普通而平常,努力不去看彼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唐元盛走在外侧,替她们稍稍挡一点风雪。费灵走在中间,红色围巾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显眼,像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夏蘩星走在另一侧,狼尾发型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却依旧干净利落。
三人并肩走在飘雪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已走到路口。
前方是分岔路,他们要去往不同的方向。
脚步同时停下。
雪还在落,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模糊。路灯的暖光落在雪上,温柔得让人不忍心告别。
“我往这边走。”唐元盛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们俩往另一边。”费灵抬头看他,笑容温和,“刚好顺路。”
夏蘩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没有约定下次见面,没有说要加微信,没有承诺常联系。
他们都懂,有些重逢,只适合一次,有些故事,只适合藏在心底。
“那……再见。”唐元盛说。
“再见。”费灵轻声回应。
夏蘩星也低声道:“再见。”
三个字,轻得像雪花落地。
唐元盛转身,慢慢走向另一边的路口。黑色的身影渐渐走远,融入漫天风雪与昏黄灯光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费灵和夏蘩星也转过身,并肩走向另一个方向。米黄色与米灰色的身影靠得很近,红色围巾在雪夜里轻轻飘动,像一抹不肯熄灭的温柔。
三人从此分道扬镳,各自走向自己的人生。
没有回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急,漫天大雪飞扬,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脚印,覆盖了他们曾经共同走过的青春。
那些欢笑,那些秘密,那些心动,那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安慰,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全都被这一场温柔而冰冷的冬雪,轻轻覆盖,静静带走。
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再也不会有人,回到那年夏天,那个教室,那段兵荒马乱、却又无比珍贵的旧时光里。
雪落无声,岁月无声。
那段故事,到此,终于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