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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误会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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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泠站在回廊下,借着昏黄的宫灯目送着唐晏舟离开,才转身回长公主的寝殿。
既白紧随在她身后,“县主,王爷让属下跟在您身边,有事您尽管吩咐。”
“现在也没事,你先去休息吧,我要去看看长公主。”沅湘泠的目光落在那道垂落的纱帘上,纱帘后,长公主的呼吸依旧浅弱。
安和随侍永宁长公主四十余年,如今鬓角也已染了霜,他一直守在长公主的床边。
“安和姑姑,借一步说话。”
安和闻言跟着沅湘泠去了外间的暖阁。
“县主,您找奴婢有事?”
“安和姑姑,殿下是否与我师父早就认识了?”
沅湘泠见安和低头不语,又接着说:“姑姑,我本不该打听殿下的私事。只是,殿下这积郁已久,若是一直无法解开殿下的心结,往后身子……怕是凶多吉少。”
“县主,您可有法子?”
“我或许有法子可以解,但是需要姑姑跟我说实话。否则,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有办法。”
安和姑姑一听,就也不再隐瞒。
当年,永宁长公主确实与敖灵真心相爱,可是在唐明宗和先帝的干涉下,二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当年永宁长公主与敖灵约定私奔,可是长公主并没有等到敖灵,直到见到那封绝情信长公主才彻底死心。
敖灵在信中说自己早已成亲有妻,接近长公主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他并不爱她。
“殿下当年看完那封信,悲痛欲绝,当场呕了血,自那以后,殿下的身体就一直很差。加上在五台山清修期间,一直很清苦,也没有好好调理。”
沅湘泠静静听完,这与她从系统里所看到的相差不远,可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她从未听过师父有妻子,更不相信师父是那种会始乱终弃的人。所以,她觉得那封信一定有问题。
“谢谢姑姑,我已经清楚了,你先回去照顾殿下吧,一会我过去换你。”
沅湘泠将安和姑姑说的事,简单写了封信,吩咐既白带给唐晏舟。
看来唐明宗那边也藏着他们不知道的事,这得需要唐晏舟亲自出马了。
唐晏舟本来已经准备入睡了,看完既白送来的信,又起身穿好衣服入了宫。
深夜觐见,本不合规矩,可他是唐明宗最宠爱的儿子,内侍自是不敢阻拦,一路通传至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唐明宗正在挑灯批阅奏折,眉宇间略带几分疲倦。
内侍过来禀报秦王殿下求见,他并未动怒,只觉疑惑。
“舟儿,你深夜入宫,可是有急事?”
“父皇,儿臣深夜前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儿臣前几日得了一坛好酒,夜深酒瘾犯了,便想来找父皇喝上一杯。”
唐明宗搁下笔,指尖揉了揉眉心,淡然一笑:“你这小子,几时学会用酒当借口了?来吧,父皇陪你喝几杯。”
“三德子,吩咐御膳房,做几个下酒小菜送来。”
三德公公领命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说吧,来找父皇究竟有何事?”
唐晏舟端起酒壶,给唐明宗满上一杯,随后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今夜前来,是为了皇姑姑之事。”
“长姐?”唐明宗蹙眉,明显绷紧几分,“可是你皇姑姑的病情又加重了?”
“儿臣进宫前,去看了皇姑姑,目前情况还好。只是儿臣从沅湘泠那听说了皇姑姑心疾的病因。她还说,若是皇姑姑的心结一日不解,恐怕依旧是药石罔效。”
“什么原因?”唐明宗也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抬眼看着唐晏舟,若有所思地问。
“舟儿,你这确实是坛好酒,可惜开坛的时间,还是晚了些吧。”
“父皇,”唐晏舟声音放低,“当年并非是敖灵负了皇姑姑,对吗?那封绝情信不是他写的?”
御书房瞬间静了下来。
烛火跳跃,将唐明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期间也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信,确实是敖灵写的。但他,确实没有辜负长姐。”
“父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明宗凝视着不远处的烛火,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朕还只是太子。”他缓缓开口,“朕只有永宁这一个嫡亲姐姐,父皇、母后自小就护着她,宠着她,朕以前跟长姐感情也是十分要好的。”
他顿了顿,唐晏舟也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他满上酒杯。
“有一天,朕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长姐与一个叫敖灵的平民男子私相授受。朕一看,这敖灵一介布衣,无官无爵,更无家世根基,定是贪图长姐的公主身份,觉得他是一个爱慕虚荣、攀龙附凤的小人,长姐肯定是被他所诓骗了。”
说到此处,唐明宗自嘲一笑。
“朕那时才十五,正是年少气盛,满心满眼都只是想保护长姐一世安稳。那时,朕觉得,这天下没人能配得上朕的长姐。敖灵那样一穷二白的小郎中,怎么能给长姐安稳的生活?与他在一起,只会毁了长姐。”
“所以,朕没有问过长姐一句,也没有查证过半分。就带着人,围了敖灵的家。”
“他父亲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大夫,见朕带人闯入,便吓得魂不附体。争执之间,他父亲不慎被侍卫所伤,重伤倒地。”
唐明宗闭了闭眼,似乎不愿再回想那一幕。
“后面,朕以他父亲的性命相要挟,若是他不写下那断绝信,朕就杀了他父亲。当时,朕也只是想吓吓他,并不会真的杀人。”
“敖灵他倒是个孝子。”唐明宗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着重伤的父亲,还是按照朕的意思给长姐写了那封信。”
“朕当时只觉得,大快人心,觉得自己终于为长姐剔除了一个祸患。可自那日以后,长姐就病倒了,也怨恨上了朕,不再同朕说一句话。后面,为了拒掉与镇国将军府的婚约,她执意要削发为尼,此生不嫁。母后心疼,便准许她离宫去五台山戴发清修。”
“舟儿,你说父皇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父子二人,一杯又一杯,酒水入喉,皆是苦涩。
“朕后来派人偷偷查过敖灵的去处,只知父子二人离了京,却再无音讯。”
“事已至此,再多追悔也无济于事。现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若能帮皇姑姑解开当年的误会,或许能化开她的心结,她的病说不定就好了。”
唐明宗看向唐晏舟,眼里突然多了些许希望,“此话当真?长姐的病真的能治好?”
唐晏舟点点头。
“可那敖灵呢?是生是死,朕这些年都还没打听到。”
“湘泠的师父,正是敖灵。”
“你是说,无涯山那位赫赫有名的神医竟然是敖灵?”唐明宗猛然坐直身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那个当年被自己瞧不上的平民,如今竟成为隐居山林、名动天下的无涯神医。
“正是他。昨日皇姑姑去找湘泠,在那见到了敖灵,受了刺激,这才引发旧疾。湘泠起了疑心,几番追问之下,才知道当年的往事。”
唐明宗怔怔地望着御案上的酒杯,脸上的震惊渐渐退去。
“神医……竟然是他……”他喃喃自语,“朕当年那般逼他,那般折辱他,他反倒凭一己之力,成了救人无数的神医。可朕……却把自己的亲姐姐,逼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如今敖灵尚在,还是湘泠的师父。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明日湘泠就会去找他,父皇,我们一起帮皇姑姑解开心结吧?”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舟儿,若是湘泠丫头那边有消息,你立刻来向朕汇报。”
唐晏舟淡淡地点点头。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沅湘泠的事,此时天已蒙蒙亮,唐晏舟便起身告退。
翌日,清晨。
沅湘泠给长公主号了脉,她的情况还是毫无起色。沅湘泠也不再耽搁,赶紧乘车去悬济堂找敖灵。
医馆后院的大门还虚掩着,往日此时后院早已传来捣药声,今日却静得出奇。
“师父?”沅湘泠推开后院门而入。
“沅姑娘,敖先生正在里间休息呢。”花大娘凑到沅湘泠身边,小声说道:“昨日敖先生回来后,一直就在屋里待着,水米未进。东家出远门采购,得好些时日方回,我们几个也不敢去叨扰,您快去看看吧。”
沅湘泠轻轻扣响敖灵寝室的门,“师父,是我。”
屋内久久才传来一句,“这几日你都不用过来了,师父想休息几天。”
看来得逼师父一把了。
“师父,长公主病危,自昨日回府后就昏迷不醒,徒儿医术浅薄,实在是束手无策,恐怕是……”
沅湘泠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房门已“吱呀”一声就开了。
“泠儿,你说什么?永宁病危?”
敖灵满脸担忧,“快!前面带路!快带师父去公主府。”敖灵一边着急地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药箱。
沅湘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感慨。
这便是世人常说的 “为伊消得人憔悴”吧?情到痴处,真是半点也藏不住。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长公主府。
沅湘泠领着敖灵进了永宁长公主的寝殿,敖灵一看到躺卧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永宁,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血气,快步至榻边轻轻坐下,手指微颤着搭上她的腕脉。
沅湘泠看向一旁的安和姑姑,轻声示意她一起出去,好给敖灵与永宁长公主留单独相处的机会。
安和轻轻点头,抹了把眼角,跟着沅湘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一榻一灯。
敖灵再也撑不住,静静握着永宁微凉的手,掌心一点点裹着她的手指。他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眼眶一寸寸泛红。
许久,才哑着嗓子出声,“永宁……”止不住的哽咽。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
“这三十三年,我跟着师父四处游医,走了大江南北,见惯了无数的生离与死别,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可与你再见时,我才知道,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泣不成声。
“当年我写给你的那封信,没有一句是真的。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一直在你身上,再也没有回来过。可是,当初我若不这么写,他们就会杀了我爹……我没办法,我只能写。我并不知道,你真的愿意抛下一切跟我走……那望月桥我有去过,只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说到此处,敖灵的泪水落得更凶。
“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与你断得够绝,你就能忘了我,就能安安稳稳的做你的长公主,嫁一良人,一世无忧。”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悔恨。
永宁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可她还是昏迷状态。
敖灵见此,知道永宁能听到他说话,心中很是激动,又继续说起他的那些年。
“那年,许是上天也觉得我太坏了,在离京的路上路上倾盆暴雨,山路湿滑,马车直接就冲下了山崖,我爹他……当场就没了。若不是我师父路过救了我,我应该也是崖底的一具枯骨了……”
他紧紧攥住永宁的手,“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自欺欺人地以为,你早已嫁做人妇,儿女绕膝,过得安稳顺遂……”
“可现在我看见了,看见你变成这样……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永宁,你醒醒好不好……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再离开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要再放开你,我们不要再留遗憾了,好不好?”
“你醒过来,我们把当年没说完的话,都说清楚,好不好?是我错了……对不起……”
“不,是朕错了。”
一道突兀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敖灵满脸泪痕回头一看,是唐明宗,他不知道何时已在身后,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沅湘泠和唐晏舟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来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