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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孤寡青年过年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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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上班已经两个月了。吕思瑶经历了年底的集中加班、疯狂结案后,在春节前躺平了,开始计划着春节假期。
司行健恢复的很好,已经能跑能跳,甚至开始小负重健身了。
在司瀚岳的指令下,所有关于旧城改造的调查都终止了,司行健和黎娴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这段时间要说最跌宕起伏的,要属余天舟了。他的心理治疗按部就班的开始,工作上的pip却好像倒计时的炸弹。章满的无视助长了同事们的刁难,他却发现工作的糟心事牵扯了他过多的精力后,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反而减轻了。工作毕竟只是工作,与人斗其乐无穷,与自己过不去才是痛苦的根源。在pip快到时间的一对一review会议中,余天舟把章满行贿茶舍的事儿拍到他脸上,直接威胁,如果自己pip没过,那他也别想好过。做了一把真恶人的余天舟挂着胜利者的笑容走出了会议室,脚步是久未有过的轻盈。
另一件大好事,是余天舟的父母刑满释放了。余天舟那天租了辆车,买了花,带了两件羽绒服等在监狱门口。
没有抱头痛哭的场面,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回到了余天舟姥姥家。自从姥姥去世,这个房子就空着。他不敢一个人住,当时吕思瑶刚工作的时候,也不愿意住在这个回忆过多的地方。现在父母刑满释放,他们一家终于能团聚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可是一起住到第三天,“暑假综合征”就出现了——
“都几点了小舟还不起床去上班啊?”余妈妈压着声音,虽然抱怨余天舟不起床,却也不敢把他吵醒。毕竟直到她昨晚睡觉,余天舟也还没下班。
“不像话。”余爸爸皱紧了眉头盯着一天舟紧闭的房门。
十点,余天舟走出房间,余爸爸指着他凌乱的床铺道,“起床了被子不叠吗?这一天怎么能有个好的精神状态呢!”
余妈妈直接上手开始叠被子。一抖被子,余天舟的手机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余妈妈哎哟一声赶忙捡起来,检查摔没摔坏,却不小心摁亮了屏幕。
吕思瑶明媚的笑脸出现在手机上。
“呀。”余妈妈双手捧着手机,老花的双眼眯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这是瑶瑶吧,这姑娘长的真俊啊。”
余天舟一听到“瑶瑶”,立马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跳起来冲回自己屋子把手机夺了回来。
余妈妈却捂嘴笑的不行,余爸爸也帮腔道:“马上过年了,我们买点东西去看看老吕他们,你们也可以尽快定下来了。”
余天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手里的包子也不香了。
父母什么也不知道。
余天舟放下半个包子,喝了一口豆浆,把嘴里的饭草草咽下去,“我上班去了。”抄起手机落荒而逃。
直到跨上电动车,他还在想这些事情该怎么办。他和吕思瑶已经分手了,可父母完全不知道,还沉浸在出狱了给他们安排结婚的节奏里。自己之前“误伤”江南集团的乌龙——姑且称之为乌龙吧,父母也一无所知。
更何况,吕氏装修破产的真相,他忙活了这么久,反而愈发扑朔迷离。
也许是时候,跟父母问清楚了。
几天后卡着年关,hr通知余天舟,他的pip通过了,年终绩效m+。余天舟看到消息,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头几年兢兢业业干活,因为业务线被裁,他三年连升三级的都要喜提n+1。今年情感生活受到重创,无心工作,走着歪门邪道却成了罕见的通过了pip的选手。
好好打工被人欺,一朝发疯把人骑。
年三十儿这天,竟然不不放假,但余天舟罕见的翘班了一下午,去超市买了好多菜,还捎带了一瓶红酒,三点钟早早的回了家。
爸妈都在家,刚送走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街道办的人上门家访,一方面要看看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春节送温暖,问问衣食住行有没有困难,思想上是不是积极向上,另一方面则是要给他父母安排工作。由于春节临近,节后才能上岗。了解了给安排的工作种类之后,余天舟脱口而出“别去了,我养你们”。余妈妈是当保洁员,余爸爸则是去当电工。余爸爸这个还好说,吕氏装修做装修起家,电工是余爸爸的老本行了;只是年纪大了还要爬高踩低的做工,又累又危险。余妈妈本身是个会计,一辈子没做过脏活累活,现在去当保洁员,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余妈妈自己倒是想的开,一边收拾鱼一边跟余天舟闲聊,“我们刑满释放人员,要融入社会。会计虽然是老本行,但是我有前科,是不能做的。做保洁员也不错的,体力劳动,妈妈白头发都长得慢哦!”
余天舟在旁边洗着黄瓜,边洗边吃。“妈,”他边嚼边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你们当年到底是为什么被抓的啊。”
“哦,当年你还小,那判决书没给你看哦。”余妈妈显然已经放下了,也不避讳,“确实是爸爸妈妈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啊。”余妈妈感慨道,她顿了几秒,仿佛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讲。
“我已经知道当年公司抵了一批钢管给天普公司还债。”
“那都是后面了,跟那个没关系。”余妈妈开始收拾好的鱼裹上蛋液,“我们公司,唉,其实还是被人做局了。”
余天舟一听到“做局了”几个字就一阵烦躁,“做局做局,吕思瑶她爹妈也是老这么说,我听了这么多年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进去了,他们却好好的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余妈妈慢慢悠悠地切着葱丝姜丝,道:“他们确实不知情。有个老总,当时看上了我们公司,要入股,老吕不愿意。公司呢,还跟你知道的那个天普公司有资金拆借,本来公司的流水是没问题的,但是要入股的那个老板,他起了几个官司,让法院把公司的账户都冻结了,公司去找法院解封,拿着反担保人家都不理我们啊。”
“然后呢?”余天舟咔咔啃着黄瓜,仿佛黄瓜就是那个坏老板。
“然后公司就还不上钱了,那个老板就又来找我们了。这次人家筹码可多咯,说要么答应他入股,要么要我们陪标一个项目。”余妈妈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老吕是两条路都不点头,宁可让人家申请公司破产。我和你爸爸却看不下去了,想着不就是陪标吗,也不一定会出事儿,就答应他了。”
“是什么标?”余天舟突然紧张起来。
“江南集团当时总包了一个政府旧城改造的一期工程,分出来的一个标,好像是室内装修的。”余妈妈回忆道,随机摇着头感慨,“唉我们这些年在监狱里,三天两头的写检讨,这些细节真是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写,每次都是折磨,真是悔不当初。人家老吕就想得开,公司没了就再做,这违法乱纪的事儿真是不能有一点侥幸心理啊。”
余天舟在听到“江南集团”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黄瓜就被他硬生生抠出了几个凹痕。原来,原来自己的父母真的参与了这场串标。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多么荒诞。自己自诩高高在上替天行道,对着江南集团口诛笔伐、发动舆论攻击,却不想自己的父母竟然是帮凶。自己仿佛一个小丑,跳到正在清理自家门户的情敌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结果回头一看,整件事里最脏的却是自家人,人家才是受害者。
哈哈,荒谬。余天舟又久违地听到高频的啸叫,他摇摇头想驱散耳鸣,但收效甚微。
“从这次串标开始,那个老板就捏住了我和你爸的把柄,要挟着我们替他做更多的脏事儿,主要是走账洗钱之类的。”余妈妈往鱼腹里塞着葱姜丝,没注意到身边的儿子脸色越来越苍白。
余天舟揉着太阳穴,这是心理医生教他的一个自我暗示放松法,揉太阳穴就是他的暗示动作。他努力跟上妈妈的思路,问道:“这个坏老板是谁?”
余妈妈手起刀落,啪啪地拍了几瓣蒜,又重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余天舟惊讶道,指挥着爸妈做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儿,这老板还能不露真身?
“真的。一直是手下人跟我们对接。老吕也是觉得这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靠谱,所以直接拒绝了他入股。这个老板藏的也是真好,说不定有什么门路,当时公安侦查都没查出他的身份。”
余天舟气闷。上次的线索断在清源茶社,这次的线索又断在自己糊涂爹妈手里,唉。
晚饭很快上桌了,电视里放着春晚,余天舟开了瓶酒。
“爸妈,我敬你们,新一年我们有个新的开始。”余天舟碰完杯,一饮而尽。
余爸爸也痛快的一口干了。
春晚正好演到俗套的催婚小品,余爸爸扭头就问余天舟,“你和瑶瑶该准备结婚了吧?”
余天舟挑鱼刺的筷子停一下,头也没抬地回答:“不急。”
“你们年轻人老是不急不急的,你这过完年都30了。”
“虚岁还带虚两岁的?”
“过了今天就又涨一岁嘛。”余妈妈也帮腔道。
“我们大概初五去老吕家拜拜年吧,听说他们现在一直在上海了,也不知过年在哪里过得。”余爸爸盘算着,“买点茶叶红酒,烟就算了,年龄大了,再抽对身体不好。”
余天舟把碗里的鱼戳成了泥,低头小声抛出惊天大雷:“其实我们分手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春晚小品聒噪地维持着气氛。
余天舟见父母许久没说话,抬头看看他们,“所以不用去拜年了。”
“年还是要拜的,毕竟他们照应你这么多年。”余爸爸话语中似乎有叹息。
“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啦?”余妈妈给他新夹了一块鱼,“女孩子脸皮薄,你先认个错。”
余天舟低着头吃鱼,不说话。
“其实我们也有心理准备,瑶瑶这么懂礼貌的孩子,我们回来这么几天她都没露面,太不像她了。”余妈妈接着说,“你到底怎么气人家了?上次探视还好好的,你那个狗脾气,你到底干嘛了?”
余天舟越听越烦,打鼓似的耳鸣又开始了。他大口嚼着鱼,没咂摸出甜咸就咽了下去,结果被鱼刺卡了喉咙。
“哎呀!这么大个人了吃鱼还能卡住!”余妈妈赶紧站起来拍着他的背。“来喝口水顺顺。”
细小的鱼刺角度刁钻,怎么喝水吞饭也下不去,最后还是余爸爸打着手电用镊子给夹出来的。余天舟长大着嘴仰着头,突然鼻子一酸,这丢脸却温馨的情景,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10年的家吗。
鱼刺出来了,他眼圈红红,父母还觉得是刺激了喉咙干呕弄的。余天舟看着两鬓花白的父母,看着过时的液晶电视,泛黄的墙壁,突然觉得内心一阵轻松。
“吕思瑶的初恋回来了,”余天舟用平静的声音叙述着,却还带着点鼻音,“追她,他们在一起了。”他挑拣着说,不算撒谎,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却也没添油加醋的说人家不好。就这样吧,他想着,在自己爸妈面前,自己肯定没错。
“那个男孩子,是不是瑶瑶追去了瑞士那个你们同学啊?我记得去瑞士治病去了吧。”余妈妈回忆着。
“对,治好了。”
“哦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了。”余妈妈惋惜着。
余天舟盯着电视看,对于自己的断章取义稍微有点负罪感。可他总不能跟爹妈说,当年是自己逼吕思瑶在一起的,司行健回来后他掐她脖子、关她禁闭、把江南集团名声搞臭,还没拦住人家双向奔赴吧?想到这儿他脸色又不善起来。
电视里在放歌舞节目,一派国泰民安的感觉。可余天舟突然想起了妈妈口中那个坏老板。他拿起手机,翻出好久没联系的茶舍推过来的那个人的微信。他们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他在茶舍被黎娴揍的那一天。他那天去茶舍,其实是想继续挖掘和司叔叔串标的天普公司背后老板的身份,继续曝光,彻底为吕氏装修昭雪。没想到茶舍老板一听是天普公司,就直接了当的拒绝了他,把他请出去了。
他后来马上被黎娴带来的真相打击到了,又被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搞的无力思考这么多。现在想想,神通广大的茶舍断然不做天普公司的生意,要么两者背后的是同一股势力,要不然就是两家的老板井水不犯河水。
他想通了这么多,却无人可分享。爸妈,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背后蹚了这么多浑水。吕思瑶,现在说不定正在跟司行健其乐融融的过节,自己就不自取其辱了吧。他打开朋友圈,看着大家拍的团圆饭、出国旅游风光照、精心编辑的贺岁文案还有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广告,突然觉得很孤独。
没朋友。说的就是自己这种人吧。谁愿意跟父母都蹲监狱的人一起玩呢?连吕思瑶都是自己道德绑架着,才跟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余天舟看到弹出的消息提醒。
黎娴never offline:新春佳节到,黎娴祝余老师和家人阖家团圆、万事如意!
余天舟看着这条中规中矩的新年祝福,直接反手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的黎娴正在忙着复制粘贴消息,修改名字,给每个有潜在价值的联系人拜年。电话提示直接顶掉了她编辑文字的框,看清来电人是谁后,她更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地接了。
“喂,新年快乐啊余先生。”
“不是余老师吗?”余天舟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新年快乐。”
“行余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余天舟突然有点别扭,“你先祝我新年快乐的。”
黎娴被她这一番操作弄的有点无语,敷衍道,“好好好,我先打扰您的,但是您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在茶舍见到你之前,我跟茶舍老板……”
“停。”黎娴一听到茶舍,司瀚岳的指使突然堵上心头,语气冷下来打断他,“我们这边一切相关的调查都停了,你也不用跟我对齐信息了。”
“为什么?”
黎娴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上次司行健去外地找到他们的显名股东,然后半夜让人打瘫痪了。”
“什么?!”余天舟听了一惊,随即又一喜。那他和吕思瑶是不是又……
“哦现在已经好了。”黎娴随后一句话,浇灭了他刚燃起来的希望。
“总之,”黎娴那边语速快了些,“这件事情我们这边不管了。我奉劝你也别再查,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余天舟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喂?还在吗?我挂了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黎娴说着挂了电话。
余天舟攥着手机,摁亮屏幕,解锁划几下,又摁灭。循环了几次,他鬼使神差的点进了屏保设置,把屏保换成了品牌默认的风景图。
在抑郁药物的作用下,他现在的睡眠好了很多。工作回家,洗澡吃药倒头就睡,没有了深夜的内耗,他已经有两周没有点开那个后门软件,监视吕思瑶的手机了。
尤其最近和爸妈住在一起后,家人的陪伴填补了吕思瑶的空缺,他的精神状态确实好转了不少。
也许,是时候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