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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下回到解放前 司行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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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行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他面前的吕思瑶,穿着一条淡绿色的碎花短裙,在滑冰。他确定她穿的不是花滑专业的考斯滕,因为上一秒他们还在湖边散步,吕思瑶指的嫩绿的柳条跟他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而下一秒他们就站在湖里冻结的冰面上了。
他并没有急着睁眼,而是回味着吕思瑶在春风中跳动的马尾辫,她冥思苦想这句诗的上一句是什么时皱起的小脸,还有她在冰上调皮转圈,裙摆扬起的弧度。他在脑海中仔细描绘着吕思瑶的一颦一笑,一时间不想睁眼。
身体慢慢从沉睡中醒来,五感复苏。均匀且带着冷意的白光透过薄薄的眼睑晃得他有些难受,他想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却觉得双手酸麻使不上力气。想转个身,却觉得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
被压麻了啊……司行健皱了一下眉头,依旧努力抬手把被子蒙到了眼睛上。这被子的味道……没有任何洗衣液的芳香,也不是自家惯用的羽绒被的手感,而是薄薄的棉花被子,套着浆洗得发硬的被罩。
他终于睁开眼,入眼的是白墙。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没有石膏线,没有吊顶,没有装饰。一盏嵌入式的平板灯,散发着均匀冷白的光。视线移动,看到旁边同样是白色的墙壁,一扇关着的、看起来材质很普通的门。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酒店吗?他左右看着,身下的床很窄很硬,铺着的白色床单质地有些粗糙。
他一时间恍惚了,这是哪儿?现在是什么时间?自己睡觉之前在干什么?
他想起身下床,却一下子没起来。
嗯?他的手依旧麻麻的,醒来一分钟了还没好转。他再次努力,却发现自己的腰腿纹丝不动,大脑的指令入泥牛入海。
一阵恐慌突然涌上心头,心跳速度陡然飙升。这感觉,何其熟悉!
他的腿没知觉了!
不……不可能……
混乱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瑞士,冰冷的复健器械,苍白的天花板,无边无际的疼痛和汗水,还有轮椅,那些总是需要人抱来抱去的自己。
不不不,不对。
自己明明已经好了,回国和吕思瑶重逢,再次相爱,他们还一起吃饭,去湖边遛弯,滑冰。
不对,那是梦。
什么是梦?滑冰是梦,遛弯是梦吗?吃饭呢,重逢呢?他真的康复了吗?
司行健耳朵里是自己隆隆的心跳声,他突然什么都不敢相信了,也许自己现在只是被鬼压床了,现在才是做梦。
他得出去。
多年的复健经验形成了肌肉记忆,他熟练得用尚有些力气的手指勾住被子,一挥胳膊地掀开。当他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看到身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两腿间摆放着的尿管尿袋时,他的视野仿佛摄像机放大、慢放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朵烧的发烫,呼吸急促得口干舌燥。
不不不——不对。这梦太真实了。他要出去看看。刚才梦到吕思瑶滑冰不也是场景切换才出的梦境bug吗,等自己出了这个屋子就会醒了。
他用手把右腿勾到左腿上,用手臂带动身体猛地一个转身,无法配合的下半身像不属于他的累赘,惯性带着他的整个身体翻下了床。
好疼!司行健的肩膀狠狠撞在地上,疼的他一时间没喘上气。这么疼,他还没醒,怎么办……
地板光滑,他前臂的皮肤紧贴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一下、一下拖拽着沉重的身体往前爬。突然前臂打滑了一下,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到前臂渗出鲜血,地上好几个血道子,好像是什么伤口蹭在地上裂开了。他没管,继续向前爬。
下身连接的尿管因为剧烈的扭动从尿道划出来,袋子里的尿流了一地,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红红黄黄的,弄脏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还有一米,就到门了。他刚开始思考怎么打开高高在上的门把手,门突然开了。
他看到一双有些脏污的运动鞋,马上要踢到他的时候,鞋的主人才意识到地上有人,“啊”的一声跳开。他费力地抬头,看见吕思瑶捂着嘴瞪圆了一双杏眼看着他,那眼神中满是惊诧。他也惊了一瞬,却立刻反应过来,她眼中的自己,匍匐在地,屁滚尿流,一身狼狈。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第一个字,声音嘶哑干裂。
吕思瑶蹲下来,双手伸向他,试图找到着力点把他搀扶起来。
“走开!” 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动作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显得笨拙无力,但抗拒的意味无比清晰。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面一定充满了怜悯,或者……失望。他现在对于自己也许在做梦不再有一点侥幸心理了,可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刚和瑶瑶并肩而立,又一碰就碎的重新成为那个需要人抱来抱去的废物。他想把自己藏起来,藏进地缝里,藏回那场美梦里,只要不让她看到这样的他。
“不要你管!滚!滚出去!” 他嘶吼起来,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没有多大,甚至因为气短,话语都不甚连贯,只能在喘息间隙表达着抗拒挣扎。
吕思瑶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可还是坚持着伸出手要抱他,“司行健,你别这样!你先起来,地上凉……”
“我让你走啊!听不懂吗!离开这里!我不想看见你!”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吼,每一句驱逐都像刀子,割在自己心上。
这推搡的动静引来了护士和医生,他们赶忙过来,看到地上的情景也是一惊。
“怎么回事?病人怎么摔下来了?快,帮忙抬上去!” 医生急忙指挥。
吕思瑶想帮忙,但司行健看到她靠近就挣扎得更厉害,嘶哑的吼声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让她走!让她走!”
场面一时混乱。司行健情绪极度激动,医生当机立断:“按住他!准备镇静剂!”
两个医护上前,摁住了司行健胡乱挥舞的双臂,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胸口以下的肢体全程死气沉沉地软垂着,一动不动。
镇静剂打完,司行健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医生办公室。
吕思瑶当夜叫来120后,镇卫生所一看司行健昏迷,膝跳反射消失,就连连摆手“治不了治不了”,草草处理了吕思瑶的外伤就连夜将他们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
司行健的父亲也连夜赶到了市医院,并且和司行健在瑞士的康复研究所医生取得了联系。
市医院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主治医生是一位中年男人,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司行健的CT片子和一堆检查报告。他正拿着手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努力与远在瑞士的一位医生进行视频连线。屏幕那头,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外国医生。
“……是的,我们做了全面的脊椎CT扫描和神经反射检查。从影像上看,患者的脊椎骨骼结构完好,没有骨折、移位或明显的血肿压迫。神经反射在休克期,但有微弱反应,并非完全消失……” 中国医生一边指着电脑上的影像,一边尽量清晰地描述。
屏幕里的瑞士医生和中文翻译仔细听着,偶尔快速提问。两人交流了片刻。
“……所以,结合他的病史——青少年时期急性脊髓炎,虽然临床治愈,但脊髓神经本身可能因为当年的炎症和药物刺激,留下了比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的底子。这次腰背部的猛烈钝器击打,没有造成器质性损伤,但强烈冲击很可能诱发了一种暂时性的脊髓休克……” 中国医生总结着双方的判断,“就像过度刺激后的神经休眠,导致了暂时性的运动感觉功能障碍……是的,我们也是这个意见。需要时间恢复,功能是可以随着休克状态解除而逐步回来的……好的,治疗方案我们会参考您的建议……谢谢。”
视频挂断。中国医生揉了揉眉心,对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司瀚岳解释道:“司先生,您儿子的情况,目前看来没有伤到骨头和脊椎结构。问题出在神经上。他以前的病史和药物治疗让神经比较脆弱,这次外伤引起了暂时的神经功能障碍,医学上叫脊髓休克。所以才会出现双腿动不了的情况。这不是永久性的,但恢复需要时间,需要静养,配合药物和后续的康复治疗,不能着急,也不能再受刺激。”
司瀚岳背对着窗户站着,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他听完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放松,反而更加阴沉。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医生,声音沙哑:“也就是说,我儿子……又瘫了?哪怕是暂时的?”
“可以这么理解目前的状况,但预后是乐观的……” 医生试图宽慰。
司瀚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因为药物作用而昏睡、脸色苍白如纸的儿子,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
十年前,儿子就是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十年后,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竟然因为追查一些陈年旧事,再次躺在了这样简陋的医院里,面临着可能再次瘫痪的恐惧。
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黎娴的电话。
电话接通,黎娴关切的声音传来:“司伯伯,行健他怎么样?我们……”
“小娴,”司瀚岳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调查,立刻停止。我说的是所有。关于礼园,关于旧城改造,关于一切。到此为止。”
“可是司伯伯,我们刚有进展,而且行健他……”
“没有可是!” 司瀚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斩钉截铁,“我不管有什么进展!我也不想再听什么真相、什么公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司伯伯。我明白了。”
司瀚岳挂了电话,依旧紧紧攥着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窗外,小镇的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脸上的疲惫和思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