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疏影长相忆》清晏时

3、图书馆

　　梅江一中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常青藤，窗子都是木框的，推开时吱呀作响。

　　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晏暗香参加的诗词社每周在图书馆二楼活动室聚会。这学期社长高三，把活动组织交给了她。

　　第一次独立组织，她提前半小时到图书馆找资料。

　　三楼古籍区人很少，高高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排列整齐。晏暗香踮着脚在书架最高层摸索她要的《姜夔词校注》，指尖刚刚触到书脊，书就被另一只手轻松取下。

　　“是这本吗？”

　　晏暗香转身，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叶疏影。

　　“谢谢。”她接过书，注意到他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数学专著，还有一本《宋词三百首》。

　　“你对诗词也感兴趣？”她脱口而出，问完又觉得唐突。

　　叶疏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的桌子放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诗词和数学都需要想象力。”他终于开口，声音和那天一样清冽，“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晏暗香在他对面坐下：“那你会背词吗？”

　　“一点。”叶疏影翻开那本《宋词三百首》，停在一页，“比如这首《暗香》。”

　　他轻声念出前几句：“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念诗的声音很好听，平仄起伏，有种独特的韵律感。

　　“你知道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吗？”晏暗香问。

　　“姜夔在苏州范成大处作客，见梅花而怀人。”叶疏影说，“表面咏梅，实则怀念合肥恋人。”

　　晏暗香有些惊讶。大多数人只知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林逋的咏梅名句，却不知道姜夔以此自度《暗香》《疏影》二曲，将梅花与故人之思融为一体。

　　“那《疏影》呢？”她追问。

　　叶疏影翻到下一页，却没有念，只是看着她：“你想听我背？”

　　晏暗香点点头。

　　“那作为交换，”叶疏影合上书，“下次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姜夔。”

　　“对了，上午数学课上的那道题，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晏暗香脸一热：“嗯，我……”

　　“没关系，我教你。”叶疏影说。

　　他拿起一张草稿纸，“这里的思路是构造辅助函数h(x)=f(x)-g(x)，然后证明h(x)单调递增。”他边写边说，字迹清晰有力，“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g(x)。你看，如果我们设g(x)=kx+b，那么……”

　　他的讲解方式和王老师完全不同，更简洁，更直指核心。晏暗香看着那些流畅的推导步骤，忽然就明白了上午卡住自己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数学最重要的是思路，不是死记步骤。”叶疏影把书还给她，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你卡住是因为你想直接套用模板，但每道题都有它的特殊性。”

　　晏暗香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近距离看，他眼尾那颗淡痣更明显了，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谢谢。”她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叶疏影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晏暗香。名字很美。”

　　“你的也是。”晏暗香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

　　叶疏影却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唇角很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很巧，不是吗？”

　　他也想到了同一句诗。

　　这一刻，图书馆里的人声、远处操场的哨声，都仿佛退得很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像是某个慢镜头里的场景。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

　　晏暗香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给你取名暗香，是希望你的人生如梅，不一定在最显眼处绽放，但自有清香，悠远绵长。”

　　那叶疏影呢？他的父母给他取名时，又在期待什么？

　　城西的老城区，梧桐树遮天蔽日。晏暗香家在一条小巷里，是栋两层的小楼，带个小院子，母亲种了些花草。

　　“回来了？”晏妈妈在厨房做饭，香气飘出来。

　　“嗯。”晏暗香放下书包，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新学期怎么样？”晏妈妈问。

　　“挺好的。”晏暗香择着菜，犹豫了一下，“妈，理科竞赛班转来了一个叫叶疏影的同学。”

　　“怎么了？”，晏妈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晏暗香低下头，“他的名字，和我的很配。”

　　晏妈妈笑了：“暗香疏影，确实是一对好词。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梅花的清幽高洁，千古绝唱。”

　　“那如果...”晏暗香声音更轻了，“如果两个人，一个叫暗香，一个叫疏影，是不是注定要相遇？”

　　晏妈妈放下锅铲，认真看着女儿：“暗香，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人本身，你明白吗？”

　　“我明白。”晏暗香点头，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可我还是觉得，这是缘分。

　　周末，晏暗香在书房整理书架时，翻到了那本《姜夔词校注》。她打开扉页，母亲用簪花小楷题了一句：“幽香淡淡影疏疏，谁道冰肌不耐秋。”

　　她忽然想起叶疏影在图书馆念词的声音，干净，清冽，像山间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