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猫与咖啡馆 ...
-
清晨六点四十分,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老电影的胶片一格格播放。
叶七醒来时,三花猫正蜷在她胸口打呼噜,尾巴轻轻扫过她的下巴,痒得她忍不住笑出声。
“重播。”她轻唤,“你昨晚又睡我枕头上了。”
猫懒洋洋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它没动,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位置。”
叶七坐起身,抱着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刚抽出嫩芽,风一吹,叶片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她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条转让信息:
【梧桐巷·静水书店】因店主离世,整体转让……
她还没联系对方。
不是不敢,而是怕。
怕那家店真的存在,怕它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怕那个名字、那个地址、那本书……都不是巧合。
可越是害怕,就越想确认。
她放下猫,打开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足足三分钟,才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背景有翻书声。
“您好,我看到您发布了‘静水书店’的转让信息……”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去看看。”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你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女孩?”
叶七一怔:“我昨天没打过。”
“哦。”他语气缓了些,“可能是别人。不过没关系,你想看随时可以来。我在店里。”
“现在吗?”
“现在也行。”他说,“反正我也要整理最后一批书。”
“好。”她说,“我一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见陌生人,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她正在走向一个她已经梦见七次的地方。
她给猫倒了粮和水,换了猫砂,在便签纸上写下“别乱跑”,贴在猫窝旁。
重播蹲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她收拾包,眼神像在问:“你要去哪?”
“我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她说。
出门前,她换上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是母亲去年寄来的生日礼物。她很少穿,总觉得太温柔,不适合她的人生节奏。但今天,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会开咖啡馆的人——安静、温和、有生活气息。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耳钉摘了。那是第一世留下的习惯,金属冷光能让她显得更锋利。可这一次,她不想锋利。
她涂了点裸色唇膏,背上帆布包,走出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回荡。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房门。
这间公寓,她住了六年——每一世都是第六年结束。
她知道,这次离开后,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向前走了。
她轻轻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咔哒。
像一声告别。
出租车穿过城市中心,驶向老城区。
窗外高楼渐少,梧桐成荫,街道变窄,骑车的人多了起来,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学生背着书包奔跑嬉闹。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去梧桐巷?那边老店都快拆了,你还搬过去?”
“不是搬家。”她说,“是开店。”
“哦?开什么店?”
“咖啡馆。”她顿了顿,“也卖书。”
司机笑了:“现在谁还看书啊?不过……静水书店那块地倒是挺合适。以前老板人好,可惜走得太早。”
叶七心头一紧:“您认识他?”
“陆沉?认识啊!我女儿常去他那儿借书。他人安静,但特别耐心,记得每个孩子的阅读喜好。”他叹了口气,“三年前车祸,听说是为了救个小孩,自己没躲开。”
叶七没说话。
她盯着窗外,喉咙发紧。
原来,他不只是她梦里的影子。
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被别人记住,被世界怀念。
而她,却一次次忘记他,直到这一世,才终于想起要找他。
车子在巷口停下。
“就这儿了。”司机说,“祝你生意兴隆。”
叶七付钱下车,站定。
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爬满藤蔓。巷子不宽,仅容一辆车通过,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洒在地上,像通往过去的甬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第七号。
木门漆成深褐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迹已有些模糊:
静水书店
开放时间:10:00–20:00
雨天常亮灯
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缓缓揭开。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纸张与木头混合的香气,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书架靠墙排列,全是实木打造,顶部雕着简单的回纹,底部积着薄灰。中央一张长桌,上面堆着未整理的书籍,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往箱子里装书。他穿着灰色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头发微卷,侧脸轮廓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叶七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
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人。
陆沉。
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轻轻笑了笑,说:
“你来了。”
两个字,轻如落叶,却重重砸进她的心脏。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她一直在找的人。
而他,似乎一直在等她。
“你是来看店的?”他问,声音温和,像春日溪流。
叶七强迫自己点头:“嗯。我叫叶七。”
“我知道。”他说,低头继续整理书,“房东跟我说了。”
她一愣:“您……认识我?”
“不认识。”他抬眼,目光澄澈,“但我猜你会来。”
她没再问。她知道自己不该追问,可每一个细节都在撕扯她的理智——他的语气、他的动作、他桌上那本摊开的《昨日之岛》,甚至连他杯底的茶渍形状……都和她梦中分毫不差。
她走到书架前,假装浏览。
手指抚过书脊,心却乱得像风中的纸页。
突然,一本诗集滑落。
她弯腰去捡,他也同时蹲下。
指尖几乎相触。
那一瞬,她听见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要碰他。”
不是她的想法。
像是某种警告。
她猛地缩手。
他却已拾起书,递给她。
“里尔克的《秋日》。”他说,“适合今天读。”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铅笔写的批注:
“我曾无数次等待一个人,直到我自己也成为等待本身。”
字迹熟悉得可怕。
因为她曾在第六世的日记本上,写过一模一样的句子。
她抬头看他:“这字……是你写的?”
他摇头:“不知道。书送来时就有。”
她攥紧书页,指节发白。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宿命。
他们聊了不到十分钟。
他告诉她租金、水电、产权情况,语气专业得像个中介,可眼神始终温和,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回家。
“你可以先看看。”他说,“如果决定租,下周就能交接。”
她点头,却没走。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记忆。
窗边的藤椅,她梦见过;
墙上的水墨画,她梦见他在下面喝茶;
吧台的位置,她曾设想改成咖啡机区;
甚至角落那只老旧的座钟,滴答声都和她梦中一致。
她走到后屋,推开门。
是间小卧室,床铺整洁,书桌上有台老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她走近细看。
其中一个圈,正是她现在的公寓地址。
另一个,是城西动物收容所。
第三个,是她母亲住的小区。
她后退一步,冷汗渗出。
他在跟踪她?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三年。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在看什么?”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她转身,声音微颤:“这些圈……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淡淡道:“标记读者常去的地方。我想,也许能在路上再遇见他们。”
“比如我?”
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比如你。”
她忽然问:“你相信一个人能死很多次吗?”
他沉默片刻,说:“我相信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活很多次。”
她心头巨震。
这句话,不该存在。
这不是现实该有的对白。
这是轮回的密语。
她离开时,天已近黄昏。
他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张名片。
“考虑好了联系我。”他说,“我等你消息。”
她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那一瞬,她几乎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说:“谢谢。我会的。”
她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像一幅剪影。
风吹起他的衣角,书页在店内轻轻翻动。
她忽然明白——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而是她第七次,终于走对了路。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原上,四周白茫茫,只有远处一座小木屋亮着灯。她朝那里走去,门开了,陆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你迟到了。”他说。
“我来了。”她答。
他微笑,侧身让她进门。
屋里温暖,壁炉燃烧,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门口写着“第七日”。
她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他说。
她还想问什么,可风雪骤起,门被吹开,她猛然惊醒。
窗外夜色深沉,重播蜷在她脚边,睡得正香。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从包里取出那张名片。
白色硬卡,没有任何公司信息,只有一行手写字:
陆沉
静水书店·守阅人
电话:138xxxx7654
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你已经试过六种人生,这次,终于选了我。”
她盯着那句话,久久无法呼吸。
这不是名片。
这是告白。
是跨越生死、穿越轮回的告白。
第二天清晨,她拨通了电话。
“我租。”她说,“租金你说多少都行。”
他似乎并不意外:“明天可以来签合同。”
“今天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可以。我等你。”
签约过程很简单。
房子是私人产权,前任店主是他哥哥,三年前去世后由他继承管理。他本想继续经营,但“有些事必须结束,有些人才能开始”。
合同签完,她付了定金。
他递给她一把铜钥匙,说:“欢迎回家。”
她握紧钥匙,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
她问:“我可以改名字吗?”
“当然。”他说,“不过……建议保留‘静水’二字。很多人还记得它。”
她点头:“那叫‘第七日·静水’,可以吗?”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很好听。”
接下来的两周,她开始了装修。
她请了工人打通部分墙体,增设吧台区,铺设木地板,安装暖光灯带。她亲自挑选家具:复古皮沙发、原木圆桌、铁艺吊灯。她在窗边设了一个阅读角,放上蒲团和矮几,墙上挂了一幅她亲手画的油画——雨中的书店,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伞下相视而笑。
重播成了工地常驻成员,每天蹲在书架顶上看工人钻孔,偶尔跳下去偷喝她的美式咖啡。
她不再做梦。
但她知道,梦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某个下午,她独自在店里整理旧书。
突然,一本相册从书堆中滑落。
她捡起,翻开。
第一张照片:少年时期的陆沉,站在书店门口,身边是个年长的男人,应该是他哥哥。两人笑着,手里举着一块新招牌:“静水书店,今日开业。”
第二张:他二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在书桌前读书,阳光洒在纸上。
第三张:他三十岁,站在医院走廊,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沉重。
第四张:车祸现场的新闻截图,日期是三年前的4月5日。配文:“男子为救横穿马路儿童不幸身亡”。
第五张……是空的。
最后一张,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致第七次醒来的你
她颤抖着打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愿意停下来了。
这一次,让我陪你。”
她跪坐在地,泪如雨下。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他用三年时间,等她走完六世轮回,
只为在第七次,说一句:“你来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梦见他。
不是作为陌生人,而是作为恋人。
梦里他们一起煮咖啡,他教她拉花,手覆在她手上;
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看书,他读一句,她接下一句;
他们在雨天关门歇业,围炉煮茶,猫趴在炉边打盹;
他们争吵、和好、拥抱、亲吻……
每一个瞬间,都真实得不像梦。
她开始害怕醒来。
因为她知道,梦越美,现实就越痛。
一个月后,装修基本完成。
她正式申请营业执照,店名定为:
第七日·静水咖啡书坊
开业前一天,她带着重播最后一次巡查。
吧台光洁如镜,咖啡机嗡嗡预热,书架整齐排列,每本书都按主题分类。她特意留出一个专区,名为:
“昨日之岛”
——所有关于错过的书
她在收银台旁放了一本留言簿,封面写着:“写下你最想重来的一天。”
她还在角落摆了一架旧钢琴,虽然不会弹,但她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弹。”
夜深了,她关灯,准备离开。
手机响了。
是陆沉。
“明天开业,需要帮忙吗?”
她望着空荡的店铺,轻声说:“你来就行。”
“好。”他说,“我带桂花拿铁的配方。”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最爱?”
电话那头,他静静地说:
“因为你每一世,都会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