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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次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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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像一把钝刀,轻轻割过她的脸颊。
叶七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痕,依旧呈“人”字形,从墙角延伸到吊灯边缘。三年前她租下这间公寓时就有了,她一直没修。不是不想,是知道——根本不需要。
她缓缓坐起,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可她已经醒了。
第六次人生结束后的第三天。
或者说,是——第七次人生的开始。
她走向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女人:黑发微卷,皮肤白皙,左耳下方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像是命运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二十五岁,生日是今天——2025年4月3日。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又见面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百年沧桑的疲惫。
她记得每一次死亡。
第一世,她在金融大厦顶层的玻璃幕墙前吞下药片,庆功宴的香槟还在桌上冒着泡。三十六岁,身家过亿,朋友圈满屏祝福,没人发现她已经三天没回消息。她死的时候穿着高定礼服,妆容精致,手里攥着一张没送出的请柬——母亲癌症晚期,她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第二世,她烧掉了仇人的坟,在雪山上跪了一夜,直到体温归零。风雪掩埋了她的名字,也掩埋了她为什么要来。她曾是个记者,调查一起权贵子弟酒驾致死案,证据被毁,证人失踪,连法院都判了“意外”。她花了十年追查,最后用汽油点燃了对方家族祖坟。火光冲天那一瞬,她忽然想:我变成他们了。
第三世,她走遍四十国,爱上七个影子,最后在摩洛哥的沙漠客栈里割腕,血渗进地毯,像一朵枯萎的花。她爱过画家、诗人、潜水教练、战地医生……每一个都让她心动,却没有一个让她心安。她在日记本上写:“原来最深的孤独,不是无人相伴,而是明明拥抱过,却仍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第四世,她隐居山林,养鹿读书,老死于一场无人知晓的肺炎。临终前,她望着窗外的梅树,心想:原来孤独也可以这么安静。邻居是个老太太,总给她送菜,问她:“姑娘,你不结婚吗?”她摇头。老人叹气:“人都要有个伴啊。”她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不是不能结婚,而是不敢。她怕自己活得太久,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死去。
第五世,她成了作家,写了一本叫《第七日》的小说,讲一个女人不断重生的故事。读者说这是寓言,她说:“不,这是日记。”然后在签售会上突然昏倒,脑溢血。医院抢救室灯光惨白,她听见医生喊:“病人瞳孔散大!”她想笑:终于,我不用再睁开了。
第六世……她甚至懒得给自己设目标。她只是活着,吃饭、走路、呼吸,像一台被遗忘的机器。她搬进这间公寓,每天重复同样的路线:起床、买早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同事问她周末去哪,她说:“家里。”朋友约她聚会,她推说加班。她不再打扮,不再社交,不再期待任何事。直到某天深夜站在阳台上,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她闭上眼,向前一步。
风很大。
但她没有摔下去。
她只是——醒来了。
又一次。
回到这一天,这一间屋,这一具永远二十五岁的身体。
阳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块蛋糕,插着七根蜡烛。是房东阿姨昨天送来的,说:“小姑娘,生日快乐啊,许个愿吧!”
叶七没有许愿。
她吹灭了蜡烛,把蛋糕放进冰箱,心想:我已经许过六次愿了。
一次要成功,一次要自由,一次要复仇,一次要遗忘……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爱”。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春日的街道苏醒得缓慢,面包店刚开门,猫在垃圾桶顶上打哈欠,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书包甩来甩去。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可以重来。
只要她愿意。
她打开衣柜,取出一只旧木盒,藏在最底层的毛衣下面。盒子没有锁,但很沉,像是装满了时间。
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纸。
泛黄、脆弱、边缘微微卷曲。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标题:
重生契约
下方是她的签名——叶七。
前六张,签得毫不犹豫。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甚至带着血迹(那是第三世,她用指尖按下的印)。
第七张,还空着。
神秘老人每次都会出现,在她死亡前的最后一秒,站在光影交界处,递来这张纸。
“签下名字,便可重来。”
“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你可以拥有任何人生。”
她每次都签了。
直到这一次。
这一次,她把契约带回了人间,藏进了木盒。
她不想再签了。
至少……不想那么快。
她洗了个澡,水温调得很低。冷水冲刷皮肤,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某个被困在循环里的幽灵。
她换上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怎么穿。今天她特意挑了它,因为——她想试试看,做一个普通女孩的感觉。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
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我在乎今天。
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
“哟,小叶!今天气色不错啊,过生日啦?”
“嗯。”她笑了笑,“想吃点甜的。”
“巧克力蛋糕?草莓慕斯?”
“都要。”她说,“今天我想……多吃点。”
老板娘笑着打包:“行嘞,我给你多加一份奶油。”
叶七接过袋子,指尖触到冷凝的水珠。她忽然问:“您相信一个人能死很多次吗?”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哟,你看太多韩剧了吧?哪有人死那么多回的。”
叶七也笑了:“可能吧。”
她走出店门,阳光落在肩上,暖得不像话。
她走在街上,手里拎着甜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在生日这天犒赏自己。
可只有她知道,这份“普通”,有多奢侈。
中午,她没做饭。
她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旧书——《昨日之岛》,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这本书,她每一世都会买。
不是因为它多好读,而是因为在某一世,她曾在一家旧书店里,把它借给一个男人。
那时她二十岁,刚失恋,躲在雨中看书,他递来一把伞,说:“这本书,结尾很美。”
她问他叫什么。
他说:“陆沉。”
后来她再去那家书店,店没了,人也没了。
三个月后,新闻说,一名男子在十字路口遭遇车祸,当场身亡。照片上,是他。
她没哭。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错过”。
现在她懂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依旧清晰:
“所有的明天都是重复的,唯有昨日不可复制。所以我爱你,不在未来,而在已经逝去的每一个你。”
她合上书,轻轻放在胸口。
心跳很稳。
可她的眼眶湿了。
下午三点,她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她打开电脑,搜索:“小型咖啡馆转让”。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也不知道这次人生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但她想试试看——
开一家店,养一只猫,每天煮咖啡,听客人讲故事。
她不想再拯救世界,也不想再毁灭谁。
她只想……浪费一点时间。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几个关键词:
店名:第七日
地址:老城区梧桐巷
招牌饮品:桂花拿铁(她梦里总闻到这个味道)
必备元素:一只三花猫,一只总打盹的橘猫也行
她甚至画了张草图:
门口挂风铃,窗台摆绿植,角落放一架旧钢琴,没人会弹,但可以放唱片。
她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太荒谬了。
她活了百年,试尽极端,如今却像个少女一样,幻想开一家童话里的小店。
可正是这种荒谬,让她觉得——这次,或许会不一样。
傍晚,她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综艺,笑声机械而空洞。
她吃得慢,像在品尝某种久违的平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宝贝,生日快乐!工作别太累,记得吃饭。”
“妈妈很想你。”
叶七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第一世,她成为投行高管后,母亲患癌,她忙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第五世,她写小说成名,母亲来参加签售会,她却认不出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
她删掉回复,重新打字:
“妈,我很好。你也保重身体。”
“我想你了。”
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未完成的梦。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边,而是来自心底: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不再重来?”
她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
他出现在阳台角落的阴影里,穿着灰袍,面容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神秘老人。
“你已经试过六种人生。”他说,“成功、孤独、流浪、复仇、遗忘、虚无……这一次,你想谈一场恋爱?”
叶七吐出一口烟:“不行吗?”
“可以。”他声音沙哑,“但你要明白——爱是最难的轮回。它不许你重来,不许你逃避,不许你假装坚强。”
“我知道。”
“而且,你知道代价。”
叶七沉默。
她当然知道。
每一次死亡,她都能重来。
可如果她真心爱上一个人……
那人就会死。
不是诅咒,是规律。
前六世,她不是没试过爱。
第一世,她和合伙人结婚,婚礼当天对方心脏病发;
第三世,她在巴黎遇见画家,同居三个月,他在画展开幕前跳楼;
第五世,她收养了一个流浪男孩,视如己出,他却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遭遇车祸……
每一次,都是她越投入,失去得越彻底。
于是她学会冷漠,学会短暂,学会不带行李地走进每一段关系。
可这一次……
她掐灭烟头,轻声说:“我想试试看,哪怕他会死。”
老人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递出那张纸。
第七张重生契约。
“签下名字,你就能重启一切。”
“避开痛苦,避开失去,避开心碎。”
“或者……你可以不签。”
叶七接过契约,指尖抚过那行印刷体字迹:
“本人叶七,自愿放弃当前生命,申请进入第八次人生轮回。”
她抬头:“如果我不签,会发生什么?”
“你会继续活着。”老人说,“以‘这一次’的方式。但规则不变——你仍会死,仍会醒来,除非……”
“除非什么?”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除非你主动撕毁契约,彻底切断轮回。那样,你就再也无法重来。”
叶七低头,看着手中的纸。
她想起陆沉的脸。
想起那家不存在的书店。
想起他递伞时说的那句:“这本书,结尾很美。”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将契约折成一只纸鹤,轻轻放进木盒,压在前六张之上。
“我暂时不签。”她说,“让我先活这一次。”
老人没有坚持。他只是转身,身影渐渐消散在夜风中,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最后一刻,他留下一句话:
“这次,你会为爱放弃重生吗?”
夜深了。
叶七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明天要去哪里找那只猫。
她也在想,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一家旧书店,
门口挂着风铃,
老板戴圆框眼镜,
记得她曾借走《昨日之岛》,
并笑着说:“你来了。”
她闭上眼,轻声呢喃:
“如果这次还会失去……
我也想先拥有一次。”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而是被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婴儿啼哭、掌声雷动、火焰爆裂、雪落无声……
她推开第一扇门,看见自己穿着婚纱,新郎倒在地上,急救人员正在施救。
她推开第二扇,看见雪山之巅,她抱着骨灰盒,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推开第三扇,巴黎街头,男人从阳台坠落,手中还握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她推开第四扇,小女孩在病房外哭喊:“爸爸!爸爸!”
她推开第五扇,签售台前,白发母亲伸出手,她却转身离开。
她推开第六扇,空荡的房间,她独自坐在黑暗中,数着呼吸。
她正要推开第七扇门,一只手拦住了她。
她回头。
是陆沉。
他穿着旧书店里的那件棉麻衬衫,眼神温柔得像春夜的河。
“别进去。”他说,“这一世,你不必知道结局。”
“可我想知道。”她声音颤抖,“我会怎么死?他又会怎么死?”
“我不知道。”他摇头,“因为我还没出现。”
“那你是什么?幻觉?执念?还是……我的救赎?”
他笑了,抬手拂去她额前碎发:“我是你不愿意再逃的证明。”
梦醒了。
她坐在床上,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
第七次人生日记
她开始打字:
4月3日晴
今天我二十二岁。不对,是二十五岁。也不对,是我第一百零三次生日。
我决定不再追求意义,不再试图改变世界。
这一次,我想谈恋爱。
即使他会死,我也想试试看,被人爱是什么感觉。
我想养一只猫,给它起名叫“重播”。
我想开一家咖啡馆,放很多书,尤其是《昨日之岛》。
我想在一个下雨天,走进一家旧书店,看见那个人抬起头,对我说:
“你来了。”
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
我希望我能笑着说:
“是的,我来了。”
她按下保存键,关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一颗流星划过。
她没许愿。
但她心里默念:
“陆沉,如果你真的存在,请让我遇见你。”
“哪怕只有一瞬。”
第二天清晨,她去了城西的动物收容所。
春天的阳光洒在铁丝网上,小狗们吠叫,小猫蜷缩在笼子里打盹。
工作人员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猫。
“安静一点的。”她说,“不太亲近人的也行。”
工作人员带她走到角落的一个笼子前。
里面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杂乱,右耳缺了一小块,眼神沉静,不像其他猫那样躁动。
“它叫‘重播’。”工作人员说,“捡来的时候就在转圈走,像卡带一样。我们开玩笑说它可能死过很多次。”
叶七心头一震。
她蹲下,轻声说:“我可以摸摸它吗?”
“试试看。”
她伸手。猫没有躲,反而凑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猫,还是来自她自己。
“我要它。”她说。
办完手续,她抱着猫走出收容所。
阳光照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怀里的猫,轻声说:“我们回家。”
猫“喵”了一声,像是回应。
她忽然笑了。
这是她第七次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生活”的时刻。
回到家,她把猫窝安置在阳台角落,放上食盆和水碗。
她打开手机,继续浏览咖啡馆转让信息。
忽然,一条帖子吸引了她:
【梧桐巷·静水书店】
因店主离世,现整体转让。
附带藏书三千余册,木质书架全套,吧台可改造成咖啡区。
地址:老城区梧桐巷7号
联系电话:138xxxx7654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快。
梧桐巷7号。
那个地址……她梦见过。
不止一次。
她点开放大图片。
镜头扫过店内:老旧的木地板,靠墙的橡木书架,窗边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还有——
角落里,一本摊开的书,封面依稀可见:
《昨日之岛》。
她猛地合上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她抱起猫,轻声说:“我们要去看一家店。”
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仿佛早已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