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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泪对断案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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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却见一名马贼横着摔飞进来,重重砸在地上。
苏锦瑶忽的站起身来,看到门外一个穿着官兵规制盔甲的人,正利落地还刀入鞘。一一检查了四具尸体后,便站在门边严阵以待,全程未发一言,未看她一眼,
随即,一阵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出现在她视线中。
马上之人也一眼看到了她,他的目光朝屋内扫了一圈,鼻子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眉心紧蹙,显然对屋内发生了什么,已是了然。
他翻身下马,缓缓走行至苏瑾瑶面前站定,将一套粗布男子外袍扔在她脚边。
苏瑾儿慌忙捡起,颤抖着将那宽大的衣服裹在身上。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些。或许眼前这人,是个讲道义的。
皮革马鞭冰凉的末端,抬起她溅上血污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四目相对。
“叫什么名字?打哪来的?来干什么?”
一连问了数个问题。
苏瑾瑶眼睫轻颤,“回禀大人,民女苏瑾瑶,金陵人士,来幽云之地,只为谋生。”
幽云之地虽可对朝廷的奢香禁令阳奉阴违,可家父走私奢香一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寻父之事现在不能说。尤其眼下,还摸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谋生?”他极轻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苏瑾瑶见他神色有异,忙解释道:“大人明察,民女是金陵苏家人士,家中世代经营香料商号,前来幽云不过求个营生。通关文书就在前方二里路的鹰嘴崖处的马车上,大人一查便知。”
“哦?不妨告诉我,金陵哪家香料铺子经营麻沸散?”
苏瑾瑶心下诧异,此番改制的麻沸散,不仅药效强劲,还特意加入了百合香膏,很大程度上掩盖了曼陀罗花的草腥气,纵使经验丰富的游方郎中也不一定能嗅出。
眼前之人竟能嗅出。
下一秒,苏瑾瑶脑中警钟敲响!他如果知道这药属于自己,那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要断定,自己用它杀了人?麻沸散是禁药,携禁药杀人,这追究起来,百口莫辩,真是无限的麻烦。
苏瑾瑶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现在死无对证,只要她不说,谁能证明一定是她的?谁又能证明是她用了?
“大人,那麻沸散……不是民女的。”
她纤指微抬,指了指地上的尸首,“兴许,是这帮马贼身上的?”
他的眼神彻底冷下,耐心耗尽:“没半句实话,那便到此为止。
他挥手:“带走。押入巡检司地牢。”
这人手下分明是正规制式的官兵打扮,他本人虽未着官袍,但眉宇间久居人上的举止,必是位阶不低的贵人无疑。方才那番话,怕不是吓唬。
思及此,苏瑾瑶忙道:“大人,我说。那麻沸散,的确是民女的。”
苏瑾瑶见他不为所动,双眸仍冰冷直视着自己。顿了顿,继续道:
“大人,麻沸散历来为官家所禁。苏家香铺也只敢经营些寻常的香药脂粉,安敢触碰此等禁忌之物?这不过是民女在外行走,为求自保,不得已从暗处重金购置的。”
“私藏麻沸散,罪同私锻弩机。按律凌迟处死,并株连家人。”
“凌迟”二字将苏瑾瑶脸上的惶惑瞬间冻结,不说要带走,说了便要处死?究竟要如何?
连日来的颠沛、方才遭遇马贼的惊惧与此刻被莫名质问的委屈,让她深感无力,明明她才是受害人,如今却要背负重罪。
苏瑾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垂首,轻咬下唇,随即,一颗饱满的泪珠,仿佛承载不住这巨大的委屈与恐惧,恰到好处地悬在她浓密的睫毛尖上,要落未落,将坠未坠。
就在那泪珠即将滚落的前一刻,她抬起了眼。
“大人……”
她再次顿住,悬在睫毛上的泪,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您也看到了,这些贼人凶神恶煞,欲对民女行不轨之事。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如若不是提前备下麻沸散,此刻怕是……”
苏瑾瑶没有说完,只睁着湿漉漉的小鹿眼,楚楚望着他,声音带着哭音,尽显柔弱。
却见这位大人眉心更加紧蹙,眼里并无半分动容,倒似隐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豫。
她现在的这份伤心,即便有七分假,总还掺着三分真意,她也自认为自己泪光莹然、苍白脆弱的模样,能让一般人从心底生出一股爱怜来。
显然眼前之人非一般人,他眼神疏离得仿佛看的不是美人垂泪,而是什么不甚洁净的麻烦之物。
“哼,惺惺作态。手无缚鸡之力?地上这两具一击毙命的尸首,你作何解释?”
锋刃对着喉头,只要位置对,不必多大力气。
但此话是断不能如实讲的。
“大人明鉴,那些贼人撕烂了民女的衣衫,手……手还往身上……,民女实在……实在……”
话到此处却像羞极惧极,再难续言。
此话不假,方才的屈辱与濒死的恐惧瞬间回涌,她泪落得更急,偏又咬唇强忍着,那神情三分是真受了惊吓,七分却像掂量着如何说才能惹人怜。
眼前之人沉默了片刻,似是将那惨状与她的说辞在心中权衡了一番。
片刻后,凌厉的审视终于从她泪痕斑驳的脸上移开,似是终于松动,周身迫人的气势也稍敛。
趁热打铁,苏瑾瑶忽地双腿跪地,仰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红唇一张一合:
“大人,民女只为自保,从未想过主动害人性命。为的不过是,能活下去。”
“求大人庇护。”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移开了目光。
“……先起来说话。你所言之事,本使自会查证。”
然而话说出口,又觉不妥,改口道:
“我的人会即刻将你押送巡检司。你的身份来历,到时自会有人核验清楚。”
“大人不可!民女一介孤身女子,入了那巡检司……岂非羊入虎口?”
他闻言,眉头倏然一蹙,显然不悦,声音沉了几分:“休得胡言。巡检司职司所在,律法森严。若你身份清白,自会还你公道。”
苏瑾瑶眼中本已止住的泪水,瞬间又噙满眼眶,声音发颤:“纵…纵然结果能还民女清白,可那查验过程漫长,民女身若浮萍,只怕……只怕等不到结果,便已生出些民女万万承担不起的变故。”
说罢,她又低声啜泣起来,肩头轻耸,显得脆弱不堪。
他神色微动,沉吟片刻,语气稍缓:“我自会交待下去,命他们依律行事,不得妄为。”
见他态度松动,苏瑾瑶双膝向前跪行一步,纤手攥住了他衣袖一角,仰起泪眼,语气娇娇柔柔:
“大人!既然……既然如此,何不让民女暂且跟随大人左右?大人您明镜高悬,只需派得力之人查证即可。民女只求一隅安身,待水落石出!”
他沉默了一息。终究,什么也没说,将衣袖从她手中拽出后,大步离开了。
“等等!”
“求大人……带我走!”
当下之际,活命要紧,苏瑾瑶忙追上去。
玄色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就在她心如死灰时,一名亲卫折返回来:
“使君吩咐,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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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云十六州,乃大靖王朝北疆的裂帛之处。其中幽、云二州是为核心,如断刃之尖,刺入北狄腹地,亦抵住中原咽喉。
幽州为盐铁交易之中心,大宗战略物资在此流转交易,是北疆毋庸置疑的经济脊梁与硬通货心脏。
往西三百里的云州城郭临沧澜江而筑,却有京都金陵的魂影,南北往来私船如江鲫不绝,聚天下财货、纳四方亡命,是各方势力隐秘需求与欲望浇灌出的斑斓之花。
大靖建朝以来,北狄铁骑屡屡来犯,朝廷的敕令往往困于关山阻隔。北疆的安稳,说到底是靠边城自己撑起来的,因此节度使的权柄早已逾越兵符,乃北疆真正的王法。
苏瑾瑶的目光掠过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侧影。
玄狐裘,乌骓马,精美非凡,亲卫肃立,与这漫天黄沙格格不入。
他,竟是一名使君。
北地两位使君,云州使君安槐山已届中年,而幽州使君萧烬却极为年轻。
眼前之人,显然是幽州节度使萧烬。
她依稀记得父亲提起过,十年前幽州老使君战死后,年仅十七岁的世子临危受命。那几年,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界之隔的云州也屡屡在边境陈兵叫阵,谁都以为,这城守不住了。
谁知,这位少年使君,竟亲率三百死士奔袭百里,直插云州大营。一夜之间,火光冲天,粮草尽焚,连安槐山那横行跋扈的侄儿都被他生擒了回来!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幽州的新主人。
这样的人物,要是能成为她在北地的依仗,不仅能助她找回父亲,便是为苏家开辟一条商贸生路,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就在她念头落下的刹那,前面那人竟微微侧过头来,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
苏瑾瑶的心猛地一跳,心中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忽地就落了地、生了根。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
苏瑾瑶抬眼望向前路,心跟着一沉,这正是此前遭遇马贼的地方,马车还在,两具尸首横陈在车轱辘旁,血迹未干。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使君大人!”
苏瑾瑶快步向前,萧烬身侧侍卫的手立刻握住刀柄,怒吼一声:
“止步!”
语气短促,极具威慑力。
似是被这动静惊扰,萧烬侧身看过来。
“使君大人,民女的贴身物什和通关文书还在马车中,可否允民女去取回?”
见萧烬略一颔首,苏瑾瑶转身走向马车。掀开车帘,将几件要紧物事仔细收进怀中,快步回到队列之前。
行至萧烬五步之外,她身形一顿,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使君大人,民女携家仆北上,途中遭匪,落难至此,民女幸得大人搭救,侥以活命。如今别无他求,唯愿大人恩准,容我安葬了这两名忠仆。”
赵伯是看着她长大的,年已老迈,她本不愿让他跟来涉险,但赵伯说什么也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北上,执意随行。没想到就此遭了难。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可。”
苏瑾瑶连忙俯身叩谢。
“多谢使君。”
不过一刻工夫,她便在士兵的帮助下,将三位家仆草草安葬。虽只是几处简单的土堆,终究好过曝尸荒野。
“今日,您二人以命护我,此恩重于泰山。我若平安归家,你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我必奉养天年;你们的子女便是我的弟妹,我必竭心帮扶,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苏瑾瑶在简易的土堆前拜了三拜,转身回到队列。隐约觉得,萧烬,似乎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一眼。
苏瑾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硌脚的砂石路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那双早已磨破了洞的绣花鞋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从前金陵的娇养,现在想来仿如隔世。
罢了,能活着便是侥幸。
又走了半日,脚底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苏瑾瑶眼前发黑。
那句“能不能给我一匹马”的恳求已滚到嘴边时,却见萧烬抬起右手,队伍嘎然停止。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