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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境处逢君 ...

  •   北风如刀,刮过苍茫的关外官道,卷起漫天黄沙,砸在马车窗板上噼啪作响。

      颠簸的马车里,苏瑾瑶拢紧单薄的春衫,右手悄然探入袖中,直到触及那几枚贴身藏着的香囊,不安的心,方才稍稍镇定下来。

      “姑娘,过了前面那片鹰嘴崖,便是幽云交界的州通陂了。”赵伯掀开车帘,“那地界儿,胡汉杂处,乱得很。老爷最后那封信,就是从那儿送出来的,打那儿起,就再没音信了。”

      凛冽的山风灌进马车,瞬间将她拽回数日前的那个夜晚。

      七日前,赵伯送来父亲已失踪月有余的消息。

      苏瑾瑶并非亲生,由苏父收留抚养长大。苏父无子嗣,待她若珍似宝,非亲生,胜似亲生。

      自有记忆起,苏家便在金陵城里经营香料铺子,原本也算薄有微名、家道殷实。

      然三年前,朝廷颁发了一道“香奢令”,禁止都城私下交易奢香。

      禁令一出,原本谈好的买卖全成了一纸空文,库里积压的龙涎香等顶级奢香料,全砸在了手里,不仅换不来半枚铜钱,反而日夜悬心,担忧东窗事发。苏家往日门庭若市的香料铺子也瞬间冷清,如今也只能靠卖些甘草、陈皮勉强支撑门面。

      苏父打听到幽云之地,胡汉混杂,朝廷香奢禁令在那里形同虚设,奢香换个名目便能继续流通。为将积压库存出清转圜,苏父不得已另辟蹊径,开始频繁往来于金陵和幽云地域。

      这次去云州边市,便是为私下谈一批龙涎香的生意,按说一个月就该回来的,可如今,货物、车马,全都不见了,连苏父和同去的六个伙计,也一个都没回来。

      事有蹊跷,如若路上遭遇马贼,他们求财为主,可能伤人,但一般不刻意灭口。父亲经商多年早就明白,钱是流水、命才是源头,定不会以死抵抗。即便遇亡命之徒,杀人截货,仓促之间,亦无暇处理偌大几具尸身,怎会凭空湮灭?

      可幽云之地龙蛇混杂,龙涎香又是官面上的禁物,即便换了个由头去报官,官府也只是走个过场,推说是匪患,让等消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

      苏瑾瑶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札——云州边市纪略,上面详细记载了云州十七家香铺的底细、幽州黑市三条进货渠道、辽人偏好的底香配方等,有的地方还用朱笔细细批注了验香三法、议价五忌、定契七要……她仿佛又站回了三年前云州边市喧闹的铺子里,耳边是父亲详尽的讲解与胡商生硬的官话。

      她重新提起笔,在“云州边市纪略”旁,添了一行小楷——“父踪寻访录”。

      三日后,苏锦瑶便领着一支寒酸的车队悄然驶离金陵。说是车队,其实只有一辆马车和两个家仆。

      马车一路颠簸,颠得人昏昏沉沉。

      “有马贼!”

      在心神恍惚间,赵伯这一声尖叫,将苏锦瑶的思绪拽回。

      话音未落——

      “杀!货留下,人一个不留!”

      粗野的吼叫裹着山风灌入车内。

      鹰嘴崖乱石后,突然窜出几条黑影!他们衣衫褴褛,眼神却凶悍骇人,手中钢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护住小姐!”赵伯厉喝,和另外一名家丁立即拔刀跳下马车,一左一右贴住车厢。

      可这无疑以卵击石。兵刃交击的锐响,只持续了短短一霎,几声短促的闷哼与躯体倒地的沉重声响后,很快没了声息。

      苏瑾瑶掀开车帘,目光所及,如同地狱。

      几步之外,一个家丁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着,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下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泊,还在缓缓蔓延。

      而赵伯,左肩至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喷涌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得猩红。

      “赵伯!”苏瑾瑶惊呼。

      “快、快跑!”赵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尘土。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惊恐看着眼前这一幕。

      苏瑾瑶生得明艳,此刻惊惧之下,一双眸子睁得极大,仿佛林间误触陷阱的小鹿,我见犹怜。

      四名马贼觑见她殊色,皆围拢过来。

      她退无可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痛楚逼自己冷静下来。

      运气实在不济,遇上的竟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显然他们毫无道义可言,自己一个年轻女子若是落到他们手上,下场只怕比死更不堪。

      苏锦瑶目光飞快地环顾四周,关外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道路两旁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纵使此刻拔腿狂奔,又怎能快过那些刀口舔血的马贼?

      无论如何看,她的处境都是死局。

      马贼的狞笑已逼至眼前。

      她指尖悄悄探入袖中,将一枚小小的香囊死死攥进掌心。猛吸一口气,跳下马车。

      站立后,她将目光投向那个提着滴血长刀、正狞笑着看过来的马贼头子,“好汉,求你放我一条生路。银子、货物,都给你,求条活路,放我走。”

      马贼们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爆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马贼头子眼中邪光一闪,那只沾着泥垢和血污的手,直直朝她脸上探来。

      忽然此时,她猛地扬手,将掌中香囊猛地一扬,精准地朝马贼面门罩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奇异甜香,丝丝缕缕,竟让几名马贼眼神恍惚了一瞬,手中刀险些脱手。

      就是现在!

      苏瑾瑶趁他们失神的瞬间,拼命朝道旁茂密的荆棘丛跑去。

      但是这荒郊野道太过开阔,锁魂香的效力范围有限,只短暂惑住了四人。

      在苏瑾瑶钻进荆棘丛,衣服被划破的“哗啦”声传来时,他们立刻清醒过来。

      “贱人!”

      马贼头子眼中短暂的迷茫迅速被暴怒取代,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另外三人猛追过去。

      只留下一片狼藉。

      而不远处山坡上,一人一骑,静立于苍茫天地间。

      这人端坐马上,玄狐大氅在风中微动,面容俊美冷硬,只是一双眼睛过于冷漠,仿佛方才在看一群蝼蚁厮杀。

      他本欲打马离去,此等蟊贼劫道,自有巡检司依律查办,以正视听。

      然而,风卷着混杂的香粉掠过鼻尖时,他勒缰的动作顿住了。

      沉香打底,龙脑引路,最后一味,竟是失魂引?

      几种香气在风中极快碰撞、融合,竟产生了一缕几乎难以捕捉的锁魂香的气息。

      那是军中用于审讯重犯、能乱人心智的宫廷秘药,配方早已随血雨腥风埋入十年前的旧案中。

      电光火石间,某些深埋的记忆被触动、尘封十年前的边关旧案猛然浮现。

      萧烬眼中寒光一闪。

      “跟上去。”

      身后一名护卫得令后如鬼魅掠出,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

      ****

      苏瑾瑶衣裙被荆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左侧脸颊亦有一道红印。

      无暇顾及伤痕,她拼尽全力朝前跑去,希望能遇到巡边的官兵,可这本就是荒芜的边界地带,平日行人就稀落,更何况她早已偏离了官道。

      四下只有野草疯长,风声呜咽,连个躲藏的土丘都难寻。

      踉跄着转过一个坡口,不远处山坳里,一处破败的屋子撞进她的视线里,不及细想,她咬紧牙关,跌撞奔去。

      这是一处久无人居的老屋,门扉歪斜,窗棂洞开,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旁边还有一堆未燃尽的柴火,显然不久前或许还有过客在此短暂停留过。

      苏瑾瑶回头瞧去,身后的呼喝声,已是越逼越近。她快步走入老屋,躲在歪斜的梁柱后。

      梁柱自是无法完完全全遮住她的身影。

      她视线落在身侧的一处破碗上,颤抖着将碗敲碎后,挑拣了一片锋利的瓷片,藏进袖中。

      又将手探入衣袖,取出一枚香囊,将其倒扣在手中。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粗嘎的嗓音混着浓重的口音,来人果然是先前的那帮马贼。

      两名马贼守在门外,马贼头子大刀金马地踏入,另一名马贼紧随其后,反手便将破门虚掩,屋内又暗了三分。

      马贼头子一眼就看到了梁柱后的颤抖阴影,他并不急于上前,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老子看你能往哪儿跑!逮着了,叫你好好尝尝爷爷们的‘厉害’!”

      不等马贼向前,苏瑾瑶自个从梁柱后颤颤巍巍地走出。

      她胸口轻轻起伏,那纤细的身姿便显出一种不胜凉风的柔弱。脸庞满是惊惧,眼波慌乱流转,透出一种将碎未碎的晶莹。

      马贼头子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操……”

      苏锦瑶本就是人间绝色,此刻偏又作出弱柳扶风的姿态,娇娇怯怯,泫然欲泣,直把马贼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

      虽说方才着了她的道,可自己及几个兄弟到底毫发未伤,因此马贼头子压根没往心里去。此刻他眼里,只觉得面前这个柔弱女子是只待宰羔羊,不信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丢开刀,大步走了过去,双手就朝她衣襟抓去。

      苏瑾瑶手上不敢轻易动作,任外衣衣襟被撕碎,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

      “别怕,爷疼你,乖乖的,少受点罪。”

      马贼头子伸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脸上的红印,“啧,瞧这小脸伤的,爷看着都心疼。”

      “爷,求您,让那位爷背身过去,好吗?”

      说话都拿捏着娇滴滴的腔调,已将马贼头子勾得魂飞天外,浑然忘了今夕何夕。

      马贼头子此刻已是猴急万分,随意朝后方挥挥手。

      “去去去,转过身去。”

      另一名马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一丝浑浊的兴奋。

      他心里清楚得很,按照规矩,等老大完事,就轮到他了。他脑子里想着方才撞见的那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盘算着等下要怎么享用。

      苏瑾瑶见那名马贼转过身去,猛地将锦囊抖开,将粉末向马贼头子甩出。

      那粉末吸入一丝,马贼头子便觉一股麻意自口鼻直冲颅顶,旋即窜向四肢百骸。顷刻间已眼神涣散,手脚酥软,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呀!”

      这声娇媚的惊呼和砸地的声音,让背过身的马贼全身一颤,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接着,他听到了几声男性的闷哼,随即进入一片寂静。

      他的心像被挠了一样,正欲转过身去观看,便听到一声娇呼。

      “爷,救我!”

      他急急转过身,一片暗红色的粉末如雾般泼入他的口鼻,他刚想咒骂,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眼前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脖颈间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也感到一阵剧痛,低下头一看,脖颈处一注一注的鲜血喷涌而出,随即轰然倒地。

      苏瑾瑶全身脱力,跌坐在地,脚边这具尸体是她今日杀的第二个人。

      虽说是尸体,但是身体却随着鲜血的涌出不住抽搐,显然生命还未流失殆尽。

      就在此时——

      “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整个踢飞!

      苏瑾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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