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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像:2027.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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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穿过铁栏杆,灌进病房。绪星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着窗外那片开始泛黄的草坪。
他的目光是空的,落在虚无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向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
护士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盘,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但今天,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之予,该吃药了。”小周走近,轻声说。
绪星言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风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
小周将药片和水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绪星言贴着窗户玻璃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依旧松松地挂着,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黯淡,几乎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久到小周以为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回应了,绪星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几乎没有起伏:
“今天是几号?”
小周愣了一下。这是近半年来,绪星言第一次主动问及时间。往常,他对日期、星期、甚至白天黑夜都漠不关心。
“9月6日。”小周回答,声音放得更轻了。
“9月6日……”绪星言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他依旧看着窗外,但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点。风吹过草坪,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
又一阵沉默。小周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然后,绪星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小周。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空洞的迷雾,里面似乎有某种冰冷、尖锐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冰而出。那目光让小周的心轻轻一颤。
他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之予,”他说,声音清晰得可怕,“就是今天跳下去的,对吧?”
小周猛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药盘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看着绪星言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自己有些惊愕的脸。
这不是“林之予”在说话。这是……绪星言。是那个被埋藏、被遗忘、被“林之予”这个身份严密包裹起来的,真正的绪星言。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确确实实,是绪星言清醒的眼神。
她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病历上明确写着,禁止在患者面前主动提及“坠楼”“死亡”“林之予”等关键词,以免刺激病情。可现在是患者自己提的。
绪星言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看向楼下那片空旷的草坪。他的目光落在草坪中央,那块颜色似乎略微深一些的、不规则的空地上,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或者曾经有过。
“他当时……”绪星言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琴弦将断未断时的余震,“疼吗?”
小周的心揪紧了。她放下药盘,轻轻走到绪星言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她试图用最温和、最不带刺激性的语气说:“星言,我们先吃药,好吗?今天天气有点凉,我们……”
“他最后……”绪星言打断了她,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窗外那片草坪上,仿佛那里上演着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默剧,“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会怪我吗?怪我没发现?怪我没在他身边?”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还是……会想我?”
小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想握住绪星言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她不能。治疗守则规定,除非患者有自伤或伤人倾向,否则应尽量避免未经同意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当患者可能处于解离或闪回状态时。
“星言,”她轻声唤他的本名,试图将他从那个可怕的想象中拉回来,“都过去了。之予他……不希望你这样。”
“过去了?”绪星言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破碎,没有一点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怎么会过去呢?”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草坪上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方:“你看,就在那里。每天都还在那里。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他一直在跳。跳不完的。”
小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普通的、秋意渐浓的草坪。但在绪星言的眼里,显然不是。他看到了一个不断重复、永不终结的死亡瞬间。这就是他的“现实”。一个被创伤凝固、不断循环播放的噩梦。
“他冷吗?”绪星言又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子般的困惑和心疼,“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风一定很大。他最后……有没有害怕?”
小周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了上来。她别过脸,快速擦掉。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绪星言被困在那个瞬间里,而那个瞬间,没有出口。
绪星言不再说话了。他安静下来,重新变回那个空洞的、凝视着窗外的影子。只是那眼神深处,刚才那瞬间破冰而出的尖锐痛苦,似乎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了下去,变成更沉、更暗的东西,淤积在眼底。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咯咯轻响。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啪地贴在玻璃上,停留了一瞬,又被卷走。
绪星言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薄毯滑落在地。他走到窗边,双手握住冰凉的铁栏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闭上眼睛。
“之予,”他对着窗外呼啸的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说,“生日快乐。”
风吹散了他的话音。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天色渐暗,直到护士小周不得不轻声提醒他该吃晚饭了,他才缓缓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眼神里的那点微光已经完全熄灭了。雾气重新弥漫上来,比之前更浓,更深。
他看向小周,表情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茫然的平静。
“该吃药了吗?”他问,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而痛苦的“清醒”,从未发生过。
小周看着他,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绪星言走回椅子边,坐下,乖乖地拿起水杯,就着温水吞下药片。动作标准得像完成一项日常程序。
吃完药,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明天,星言会来看我吗?”
小周没有回答。她收拾好药盘,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绪星言一个人,和窗外无边的夜色。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松垮的银戒,在偶尔掠过的远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像坠落的星,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闪回:2026.9.6 下午 4:20
绪星言站在陌生的校门口。
这里是邻市,离豫宛有两个小时车程。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味,街道的样貌,行人的口音,都与他熟悉的一切不同。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放着一个小心翼翼保护着的、不大的蛋糕盒,还有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一条他织了快一个冬天、针脚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林之予总是嘲笑他手脚笨,但绪星言想,冬天快来了,之予的新学校靠北,更冷。
他是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溜出来的。算好了时间,坐大巴,转公交,正好能在放学时赶到。他想给林之予一个惊喜。今天是他的生日。十七岁生日。
校门有些老旧,上面挂着“清河市第一中学”的牌子。正是放学时间,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喧哗,打闹,三五成群。绪星言站在门边一棵梧桐树下,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心跳得有点快,混合着期待、雀跃,和一点点做“坏事”得逞的小小得意。
他给林之予发了消息:「放学了吗?」没有回复。
可能在收拾书包,或者手机静音了。绪星言不以为意,耐心地等着。
他想象着林之予看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惊讶?肯定先是板着脸说他胡闹,然后耳朵慢慢变红,最后忍不住笑出来。绪星言想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人群渐渐稀疏。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少了。绪星言看了看手机,4点40了。还没看到林之予的身影。
他有点着急,又发了一条:「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惊喜!」依旧没有回复。
也许是老师拖堂?或者值日?绪星言决定再等等。他换了个姿势,靠在了树干上。秋日的夕阳是暖金色的,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蛋糕盒,想象着一会儿和林之予找个安静的地方,点上蜡烛,看他许愿的样子。之予许愿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抖,很乖。
又过了十分钟。校门口几乎没人了。保安开始关侧门。绪星言心里的那点雀跃,慢慢被不安取代。他犹豫着,是不是该直接进去找?但他不知道林之予在哪个班。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由远及近的鸣笛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是救护车的声音。红蓝的光刺目地闪烁着,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没有丝毫减速,径直冲向了……学校里面?
绪星言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救护车呼啸着驶入正在关闭的校门,保安匆忙让开。紧接着,又是一辆警车,同样拉响了警笛,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发生了什么?学校里出事了?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绪星言的心跳开始不规则地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校门口开始聚集起一些还没离开的学生和路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绪星言听到零碎的词句飘进耳朵:
“……跳楼……”
“……高三的……”
“……就在教学楼那边……”
“天啊,流了好多血……”
跳楼?
绪星言的呼吸一滞。不可能的。学校里那么多人,怎么会……他甩甩头,想把那不祥的联想甩出去。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发抖,按下了林之予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后,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他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和林之予的聊天窗口,飞快地打字:「之予,你在哪?看到消息立刻回我电话!」
没有回应。聊天窗口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发的那条“放学了吗?”,和更早一些,林之予早晨回复的“早,星言。今天有点忙,晚点聊。”
绪星言盯着那行“晚点聊”,眼睛有些发酸。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校门内。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还在远处教学楼方向闪烁,像不祥的霓虹。聚集的人群更多了,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他听到有人用清晰的、带着震惊和些许猎奇的口吻说:
“听说是高三(9)班的一个男生,姓林……因为……那种照片被翻出来了,在教室里打了起来,然后就想不开了……”
“那种照片?什么照片?”
“还能是什么……和另一个男生的呗,搂搂抱抱的,恶心死了……”
“啧啧,现在的学生啊……”
姓林……高三(9)班……
搂搂抱抱的照片……
另一个男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锥子,狠狠凿进绪星言的耳膜,凿进他的大脑。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手里的蛋糕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精致的包装摔破了,里面的奶油蛋糕变形,糊成一团,像一团肮脏的、融化的雪。
他站着,浑身冰凉,无法动弹。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冻结在血管里。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徒劳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不。
不是的。
不会的。
之予……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否认,想冲进去,想抓住那些议论的人问清楚。但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逐渐昏暗的黄昏里,站在陌生城市的陌生校门口,站在一地狼藉的蛋糕和越来越刺耳的警笛声中,看着远处那闪烁的红蓝灯光,像看着一场荒诞、恐怖、却又无比真实的默剧。
而他的主角,他跋涉了两个小时想来为之庆祝生日、想给惊喜、想紧紧拥抱的人,此刻,可能正躺在那些灯光之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血泊里。
绪星言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地上摔烂的蛋糕。奶油沾了他一手,冰凉,黏腻。他看着那团不成形的、曾经承载着他所有甜蜜期待的奶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嘴。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了地平线。黑暗,无声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