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病历：2027.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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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病历本。
绪星言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清晰的下颌线。
病号服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套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规矩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慢地飞舞。
陈医生坐在他对面，翻看着手里的评估表。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绪星言。”陈医生开口，声音温和。
坐在椅子上的人没有反应，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着。
“绪星言？”陈医生又唤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近乎琥珀色。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陈医生问。
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未说话的沙哑：
“林之予。”
陈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写下：身份认知混淆，持续。
他继续问：“那绪星言呢？绪星言是谁？”
坐在椅子上的人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他微微蹙起眉，嘴唇动了动，重复道：“绪……星言？”
“对，绪星言。你认识他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然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绪星言……是谁？”
陈医生在病历上补充：对原名完全失认，解离状态加重。
诊疗结束了。护士小周走进来，温柔地说：“之予，该回房间了。”
他抬起头，看向护士，眼神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护士走出诊疗室。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回到房间。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很小，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带铁栏杆的窗户。窗外能看到一小块草坪，和远处的高墙。
护士离开，门轻轻关上。
绪星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三月的阳光很好，草坪上有零星几个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散步。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指尖在玻璃上，很慢地，写下两个字：
星言。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雾气又漫上他的眼睛。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把那两个字擦掉了。
玻璃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很旧了，边角有些生锈。他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戒指很简单，只是一个素圈，没有任何花纹。但仔细看，内圈似乎刻着极小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戒指表面也有细微的划痕，颜色黯淡，不复光亮。
他拿起戒指，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有些松，挂在那里晃晃荡荡。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星言，我今天又去看医生了。”
“他说我叫绪星言。”
“可是……我明明是林之予啊。”
他歪了歪头，仿佛在听谁回答。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你认识绪星言吗？”他对着空气问，表情认真得像个困惑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在那枚松垮的戒指上，在床边投下一个孤独的影子。
他没有等到回答。
于是，他缓缓躺下，侧过身，蜷缩起来，像一个回到子宫的婴儿。他把戴着戒指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之予，”他对自己说，“睡吧。睡醒了，星言就来了。”
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的阳光移动，光斑从他身上滑走，房间陷入半明半暗。
闪回：2024.9.1
盛夏的余热还未散尽，蝉鸣嘶哑。豫宛一中高一（7）班的教室，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却扇不走空气里的燥热。
新生们挤挤挨挨地坐着，带着初入高中的拘谨和好奇，窃窃私语。绪星言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跳跃。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李，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安静一下，我们先点个名，互相认识认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陈浩。”
“到。”
“张雨薇。”
“到。”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绪星言有些走神，指尖在摊开的新课本扉页上无意识地划着。开学第一天，总是带着一种崭新的、微茫的希望，和一点点无所适从的空白。
“绪星言。”
他回过神，举起手：“到。”
声音清朗，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并不突出。前排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绪星言垂下眼，继续看着窗外。
点名在继续。
“林之予。”
“到。”
一个声音在教室斜后方响起。声音不高，有些沉，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尾声那种微微的沙哑，很好听。
绪星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隔了三排，靠后门的位置，一个男生正低头整理面前崭新的课本。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背脊挺得很直，短发干净利落，侧脸的线条清晰，鼻梁很高。
阳光从后门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给那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
绪星言来不及转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仁很深，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但绪星言莫名地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或许是和他一样的，对这崭新环境的细微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只一瞬，林之予就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本。仿佛刚才那一眼的交汇，只是无意。
绪星言缓缓转回头，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漏跳了一拍。很轻的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他重新看向窗外，但香樟树的绿，阳光的金，都好像蒙上了一层不一样的滤镜。
指尖在课本扉页上停下。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无意识划出的，是两个字的笔画，还没成型，但隐隐能看出轮廓。
讲台上，李老师还在念着名字。
绪星言抬起指尖，轻轻拂过那未成型的字迹，把它们抹掉了。
他想：林之予。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蝉鸣不知疲倦。高一的第一天，在九月初燠热的空气里，缓慢地铺展开来。
而有些故事，在当事人还毫无察觉的时候，命运的丝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第一个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病历：2027.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