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象生镜 眉心生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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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滞涩地转动了动，随后阴测测盯向祝崇玉。
虽是与洛白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可这人从头到脚滴落着死水，发丝黏腻曲卷地缠绕在一起，阴冷潮湿，与洛白的温暖截然不同。
森冷细弱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祝崇玉冻得嘴唇有些发紫。
此人绝非他心心念念的洛白师兄，而既能与洛白顶着同一张脸，不出意外正是他的孪生兄弟洛青。
洛青原与他和洛白同为内门弟子，早前不知犯了何事触及师尊逆鳞，受罚后被驱出山门，再没见过。
此处流动的风都夹杂着腥咸恶臭的水草味，待得越久，身子愈是不适。
盯着祝崇玉打量不知多久，洛青似嘲似嗤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艰涩沙哑：
“没死……”
祝崇玉脸颊冰冷发麻，呼吸不畅：“洛青，你，你在哪里？上，上清宗……”
“上清宗已灭。”洛青不耐烦地打断他，“洛白那蠢货为了救你，断臂而亡。”
祝崇玉死死咬住下唇：“我知……”
他自是知晓洛白是为他而死，洛青特意提起，是想谴责？还是想要报复？
意识混沌，祝崇玉几近要让自责化作的猛兽吞噬。
像是欣赏够了他狼狈模样，洛青幽幽道：
“城南赵府，后院假山屹立的池中有一枚象生镜，去捞出并带离府邸。”
祝崇玉迟缓地望向他，不明白为何突然要他去做此事。
看出他心中所想，洛青面色愈发阴冷：“只管去做，届时我会传授一门功法予你，以作酬劳。”
言毕，幻境猝然崩塌。
脚下一阵剧烈摇晃，祝崇玉似是什么秽物一般，猛地被吐了出去。
浮出水面，祝崇玉喘着粗气在榻上惊醒。
嵇绥正百无聊赖把玩少年衣裳上的小穗子，见他醒来连忙起身，一副担心坏了的模样。
“可算醒了，有哪里不适？”
祝崇玉心跳如擂，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没事……我方才怎么了？”
“方才？”嵇绥抱起手臂，立在床边替他回想，“方才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说晕便晕，我怎么喊也没反应，可把人急坏了。”
祝崇玉没再吭声，脑子完完全全被洛青口中赵府之事占据，不知该作何打算。
他与洛青之间的关系虽不如洛白，可再如何说曾为同门。
如今除他以外上清宗满门皆死，真要算起来，洛青是他在这世上剩下唯一亲近之人。
……更何况，他尚且还欠洛白一条命，即便师兄不图回报，他也得去赵府走一趟。
瞧他这丢了魂的模样，嵇绥忍不住叹气。
“我去唤郎中来。”
还未转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住他的衣角。
“别去。”祝崇玉声音略显沙哑，“城南赵府里，你有识得的人吗？”
他所得心病，寻常郎中可医不了。
“赵府……”嵇绥摩挲着下巴，思索。
脑海中隐约是有两三个人影晃动，嵇绥回忆着：“都是赵府里说话做不得决断的，恐怕帮不上阿琰的忙。”
他眼露歉意地看向祝崇玉。
本就是他求人帮忙，哪有反过来责怪的道理？
祝崇玉摇了摇头：“无事。”
见他闷着不说话嵇绥就着急，一伸手捧起他的脑袋：
“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多我一个不多，不若说出来与我商讨一二，兴许还能帮上忙。”
祝崇玉本不愿将自己的事告知外人，许是这般模样的嵇绥看着可靠，他嘴皮子动了动，竟就讲了出来。
“赵府后院池中有一物乃是我宗内法器，师兄传口信来，令我将其取回。”
“这有何难？”嵇绥松开手，打了个响指，“今夜你我二人身着夜行衣，待众人酣睡时潜入，那法器——不就到手了么？”
以为他能给出怎么个好办法的祝崇玉剜他一眼，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和贼有何区别？”
“怎能算贼？你不过是取回原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叫偷。”
可无论嵇绥如何劝说，祝崇玉就是一口认定那是偷人钱财的贼才会做的行径。
“唉……你这小死心眼的。”嵇绥气得胸闷。
祝崇玉不与他争辩。
他尚且不知洛青口中那枚镜子是如何到人家后院去的，万一的确是通过正当途径，那他这“贼”的罪名可扣得实实在在。
好在虽是交付给祝崇玉去做事，洛青那边也是积极主动打了配合。
几日后赵府传出消息，四处张贴启帖，重金寻求眉心生痣之人前往府中。
恰巧嵇绥在绣坊加急赶出衣裳送来，带来消息的当日，祝崇玉便迫不及待穿上新衣，快马加鞭赶去赵府。
叩响赵府的朱红大门，嵇绥后退几步与祝崇玉并肩站在一起，扮作是这华冠丽服少年的随身仆从。
片刻后朱门开启，里边儿的人透过门缝扫视过二人。
在发现眉心长有红痣的祝崇玉时，小厮忙不迭推开大门邀两人入府。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我家主子在府里候着呢！”小厮在前带路，时不时回头偷瞄几眼。
没想到请来的“游方道士”，竟是个这样好看的小公子，就连侍从都生得丰神俊朗。
“敢问您贵姓……？”
祝崇玉轻啧一声，心想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危机四伏，他从前行事招摇，合洲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并不愿轻易暴露姓名。
侧目看了眼身旁的嵇绥，对方正忙着欣赏赵府内部装潢，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边。
于是他随口胡诌道：“嵇。”
“欸，欸，嵇公子，这边儿请……”
莫名心虚，祝崇玉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又看了眼嵇绥。
哪知嵇绥像是已然观察他许久，祝崇玉方一看过去，他便盈盈笑起来。
“嵇琰？”
让人打趣，又像是叫人占了便宜，即便自个儿没理，祝崇玉也还是恼羞成怒，以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愤愤道：
“我从未说过‘琰’字为名！”
知他脸皮薄经不起逗弄，嵇绥连胜应下，一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样子。
对方如此，祝崇玉反而觉得更憋屈了。
不过这憋屈未能持续多久，当见到赵夫人，对方以一种不确定地眼神打量他时，祝崇玉心中便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位是……祝小公子？”
小厮：“……？”方才不是还姓嵇吗？
身旁的人憋笑快要憋出内伤，在小厮充满疑惑的眼神注视下，祝崇玉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咳……嗯，是我。”
不得已只好承认，为防继续在自己的姓上继续纠缠，他迅速转移话题：
“我瞧见你们张贴的告示，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夫人一双眼泛红，俨然哭过不久。
“祝小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请随我来。”
她领着二人绕过回廊，途经花园，最后驻足在一间厢房门口。
赵夫人正欲出声介绍，里边突然传出剧烈咳嗽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她险些当场落下泪来，也顾不得多言，连忙推开门快步走进。
祝崇玉与嵇绥相觑一眼，抬脚跟着进去。
“莲儿……”
攥着沾血的帕子，赵夫人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颗颗泪珠顺着芙蓉面直往下滚。
被她唤作莲儿的人虚弱地靠坐在床头，听见他二人的动静，侧头望过来。
原本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在看见祝崇玉时，蓦地亮起来。
“小玉，没想到竟会是你。”
即便是欣喜惊讶，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轻柔内敛的，带着久病之人的绵软无力，惹人心生怜惜。
赵莲安无疑有一副极为好看的皮囊，即便是卧病在床，那份漂亮也是只增不减，脆弱得宛若琉璃器皿，甚至能看清其下流动水光。
祝崇玉不免多看了几眼，同样没想到自己两年前在裁缝铺出手帮过的人，是赵家少爷。
赵夫人用帕角揩了揩眼尾，强撑起一抹笑意，似要打破沉重的气氛。
“莲儿，你与祝小公子相识？”
赵莲安点头，道：“母亲，小玉便是先前我同你说在裁缝铺出手相助之人。”
顿了顿，他面露愧疚转向祝崇玉：“那日出行，是我偷溜出去的，没有说明身份……”
“无碍无碍。”祝崇玉并不计较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赵夫人见二人熟识，言辞间也放松不少，简单说明了今日何故请他前来。
原是赵莲安自幼体弱多病，偏生前几日下人看护不力，没小心一头栽进水池里。
当夜赵莲安便起了高热。
病中噩梦不断，惊醒后说是有一水中冤魂托梦，要他请一位眉心有红痣的“游方道士”助他脱困，否则此后日日夜夜都将缠着赵家人。
起初赵家人还不愿随意相信他一个梦，可谁知拖了多久，赵莲安便病了多久。
本就体弱的人，险些烧死在梦中。
走投无路下，不信也得信，这才请来了祝崇玉。
听完陈述，祝崇玉点点头。
他心知这是洛青专门给自己编纂的话本，有些怨对方出手狠毒，万一赵莲安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赵夫人也活不下去。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着往下演。
只见祝崇玉装模作样绕着赵莲安厢房走了圈，随后闭上眼，做手执符箓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全神贯注下，眉心红痣血似的红，十分扎眼。
他走到赵夫人身前，神情严肃：“府中屹立有假山的水池里，是否埋有一枚灵镜法器？”
赵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应道：“的确有，是莲儿年幼时所求得。”
祝崇玉立时做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手指向后院的方向。
“我察觉那边有怨气传出，想来，那灵镜就埋在后院的池子里罢。”
闻言，赵夫人脸色古怪，确认道：“您确定是在后院那边？”
见她神色不对，祝崇玉有些慌乱，犹豫一瞬，也只能应道：“确定。”
赵夫人彻底冷下脸，再开口，竟是要逐客：“祝小公子，今日府中还有要事，您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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