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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稻枯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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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渚的第六个灾年,风裹着沼泽的腥气,卷过满目疮痍的稻田。
曾经碧浪翻滚的禾苗,如今尽数枯黑蜷曲——这并非天灾所致,而是沼泽深处沉鳞窟的阴毒算计。敖冽盘踞沼泽六载,以至阴龙元炼化魔气,再引暗流为径,将这蚀骨毒瘴逼入南渚的灌溉水系。魔气如附骨之疽,顺着土壤缝隙四处蔓延,连都城深井的水都带着腐味,煮沸后依旧沉淀着一层黑渣。
祭天台上,乐瑶的衣袍被魔气侵蚀出暗褐色的痕迹。她手持玉笛,指尖凝着微弱的灵力,《安澜调》的笛音断断续续,不复往日清越。每吹一个长音,她便忍不住蹙眉,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滞涩。六年来,她日夜以女娲灵力净化水源,可敖冽的魔气源源不断,毒瘴顺着水流循环往复,她的净化不过是杯水车薪。
台下,二十余名弟子手持竹笛,却少有齐心之时。
“吹了六年都没用,师尊这法子到底行不行?”一名弟子偷偷瞥着乐瑶苍白的侧脸,指尖的笛音跟着飘移,“天兵昨日送的清心丹一吃就见效,不如求天帝庇佑,总好过跟着做无用功!”
“就是!要不是公主逼着,谁愿意在这耗着?”另一名弟子附和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笛身,打乱了整体韵律。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乐瑶心里。她转头望去,只见弟子们的笛音愈发散乱,原本该交织成网的净化之力,此刻如断线的珠子,零零散散落入河中,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转瞬便被魔气吞噬。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古墓壁画:女娲娘娘身披五彩霞光,与龙族先祖并肩而立,掌心相对,灵珠悬于中间,“情为源,心为引,灵珠之固,在乎同心”。六年来,她和师姐苓汐隔着万水千山反复推敲,终于研制出一套同心护灵阵——需北桑、昆仑、蓬莱、丹霞、百花谷等仙门,以五行布阵,镇压灵珠封印。可南渚灾情接踵而至,魔气蔓延日益猖獗,她要守住百姓最后的水源,竟始终抽不出半分空闲,更遑论召集各派齐聚封魔渊。
如今,龙族出了敖冽这般祸乱人间的叛逆,她召集的弟子人心涣散,连百姓都离心离德,所谓“同心”,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河边,几名百姓蹲在石阶上,捧着昨日天兵分发的粗粮饼子,对着天际念叨:“要是天帝能多派些天兵来就好了,好歹能有口吃的。”有人瞥见祭天台上的乐瑶,忍不住摇头:“女娲娘娘怕是真忘了南渚,这祭司吹了六年笛子,也没把水吹干净。”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来。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梳着乱糟糟的羊角辫,胳膊细得像芦柴棒。她没能抢到昨日的粮食,望着祭天台上的乐瑶,声音细若蚊蚋:“祭司娘娘……我好饿……能不能给我一口吃的?我爹娘都染了病,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
乐瑶的心猛地一揪,望着小女孩哀求的眼睛,鼻尖陡然发酸。她下意识地想去掏腰间的干粮袋,却摸了个空——连日来只顾着净化水源,干粮早已分给了更早来求助的百姓。
小女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攥紧空荡荡的小手,慢慢转过身,融进熙攘的人群里。
乐瑶望着小女孩单薄的背影,胸口像是被重物堵住,闷得发慌。就在这时,天兵驾着祥云从天边驶来,粮车沉甸甸的,百姓们蜂拥而上,高呼“天帝庇佑”。
这一幕,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乐瑶心上。她望着那些曾在女娲庙前虔诚跪拜的百姓,此刻却对着天兵顶礼膜拜,眼底翻涌着难言的苦涩。师父捏土造人之时,天地初开,万物懵懂,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帝,不过是芸芸仙众中无名无姓的一介散仙。师父向来重义轻权,只愿护佑苍生安宁,却不料这竟成了天帝笼络人心的契机——他暗中联结各路仙门,组建天庭,将不愿臣服的仙神强行纳入管辖,唯有师父凭借造人补天的无上功德,被尊为娲皇,不受天庭桎梏。可补天耗尽了师父的仙元,她已沉睡近百年,任由天庭的恩惠在人间蔓延,将女娲的功绩渐渐冲淡。
六年来她以女娲灵力死撑的坚守,在这“天帝庇佑”的呼声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徒劳。乐瑶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带着无尽的茫然:“师父,您的孩子们……已经忘记了您,我该怎么办?”
指尖的玉笛“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乐瑶的身体软软晃了晃,无力地向前倒去,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敖铮弥留之际的嘱托清晰如昨:“乐瑶,替我护好问天,护好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