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云梦远》风雅附庸

6、狼山第叁

　　徐灵均心头微动，确实，世传下来的故事即为如此，是个人心不古的悲惨俗事，细细思索确极为蹊跷，这琵琶娘到底为何无端变化，与之前大相径庭，判若两人，还有周围挂在钩子上的三具女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这故事背后仍有故事。望向那倒地的红衣厉鬼，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估计是一个字也不会说了。
　　徐灵均叹了口气，如此，只好这样了。

　　他将手伸向耳后，青玉耳档上由一段金弧衔接，弓身如蝎尾，徐灵均仅是将手指微微碰触尾端，于是便有如被针扎一般，沁出了一颗细密的血珠。

　　他拿住徐菱手中的玉钗，道：“我看看。”

　　指尖碰到凌霄花簪子的那一刻，血珠犹如入水一般，迅速化开，被吸收进去，随即徐灵均头痛欲裂，有些站不住脚，向后退了几步，被一只手撑了下，稳住了身形。

　　此式名唤通灵引玉，盖是观复一门所独创，将血滴入随身所带玉器中便能够再现眼前场景。也就是说，但凡是琵琶女带着这只凌霄花玉簪所经历过的，都能被徐灵均感知到。

　　只不过，徐灵均素来不敢轻易使用，倒并不是因为会头痛一阵，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心上的痛才是无药可医。通灵引玉说完全些就是再走一遍死者生前走过的路，心临其境目睹那些亡魂始末，经他人之所历，感他人之所想。

　　死后长久滞留于人世间的鬼魂多半都不得善终，心有挂念亦或是心有所怨，无论何种，介入他们的心绪总是费力劳神。最可怕的是，若遇上及其悲苦的人，徐灵均就要眼睁看着他们走向必亡的终局，他束手无策，又无可奈何。

　　通灵引玉给予了他一次将心比心的机会，却没有赋予他事在人为的能力。

　　徐灵均深知自己并非匪石，不能心如止水，古井无波，深怕自己缠斗于他人命运直至被囿入其中，故，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通灵引玉。

　　被陈明南一推一扶，徐灵均陡然挺立了身子，瞳色也由赤转黑，再睁眼却并不是眼前的荒山，而是一面镜子。铜镜中倒映着琵琶女清丽的容颜，琵琶女正坐在妆台前涂脂抹粉，隔着一扇屏风，听得叽叽喳喳如同小鸟儿的打闹声：“我怎么也没个人给我送缠头又日日捧场的公子哥呢？”

　　旁边一道女声，年岁应是比旁边的小姑娘大点，听起来不这么稚嫩了：“你这就不懂了吧，人家生的一幅好皮囊，赶上天老爷垂怜，长成那副样子，到哪里不都能得到宽待。”

　　还是这个讲话像小鸟的姑娘：“可是我琵琶还弹得比她好呢！”

　　年长的姑娘：“那又有什么用，美貌若配以他长，无论是何，便都能过得不错。人家长得好，又颇有才情，哪怕不是拔尖儿，也能得谢公子青睐。你要是有这份闲心，不如费在鼻头上，多拿镊白夹一夹，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塌……”

　　声音确是越来越飘渺了，应是二人已经走远。徐灵均看到琵琶女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她用手沾了沾妆粉又多涂抹了几层。

　　画面又是一转，徐灵均坐于榻上，低头看到一双布满薄茧的手，那双手算不得漂亮，却及为灵巧，一穿一插之间在做着女红，绣的是一只鹏鸟。鲲鹏看着像展翅的模样，如今却只绣了一半的羽翼。

　　旁边一个苍老的妇人弓身站着，絮絮叨叨一刻不停：“前日我找得大师测算，你这副容貌可评的九分，实为罕见，可真是实为罕见啊！可得好好保得此颜，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才好依此傍身。你想想，那谢小公子从未识得你，怎会一上来就要求娶，定然是见色起意，色迷心窍，你保得此幅样貌，才能保得今后荣华富贵呀，而且你这手实在太过于粗糙，从明日起便用牛乳浸泡，务必要求得个十全十美……”

　　这老女人一直喋喋不休，啰里啰唆，徐灵均听烦了，便开始神游天外，想着这花楼实在可恶，竟传输的是些什么狗屁观念，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恶心恶心实在恶心！还给女孩子家的长相评分数？这和挑猪肉论价钱有何区别？

　　手上钝痛，原是被刺了下，徐灵均低头，琵琶女失神扎破了自己的手指，这两滴血刚好落在鲲鹏眼睛下方，看着就如同泣血一般。

　　徐灵均还顾不得怜惜这块绣至半成的绢布，便又来到了南普陀寺。一群女儿家的群雌粥粥，红飞翠舞，仿佛空气中也带有一丝蜜甜。琵琶女在祈愿牌上写下请求，字很有风骨，远处几个少女泉水洗面，以求得一份好姻缘。

　　一个姑娘嗓音如同清泉一般，叮当作响：“我要一会儿多布施几分钱财，以求得个好名声。”

　　另一个鹅黄裙子的姑娘开口，相比之下，嗓音就有些浑厚了，“除了收获赞誉，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何用？黠者得利，谲者获实，要我说，女子还当是有手段一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两人携手环臂离开，琵琶女也打算离去，一位公子拦下了她，摘取树上桃花，献予琵琶女，在吟诵了一首称赞琵琶女美貌却又十分拙劣的打油诗后，公子问寻：“是否可以求得姑娘芳名”。

　　周围的一群姑娘皆目光艳羡，这时，徐灵均笑了，不！准确的来说，是琵琶女笑了。徐灵均敏锐的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此刻悄然发生变化，并且是很不好的变化！若之前如同迷雾笼罩一般，琵琶女懵懂不安，此刻可就是拨云见日了。

　　琵琶女接过那位公子的手中的桃花，扔到地上，在周围一众人钦羡、垂涎、倾慕、眼馋的视线中离去了。

　　自此，琵琶女知道，拥有容貌便可以得到他人羡慕，便能够高人一等。

　　再一转便是谢公子与琵琶女成婚后，琵琶女好像从没问过谢远青：“郎君爱我否？”但她却日日都要见缝插针似的说一嘴：“郎君，今日妾身可还美丽鲜妍？”在得到谢远青肯定的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就像老妇说的那样，手握美貌便可保自己荣华富贵。

　　琵琶女不用管家，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照镜自怜，打扮自己。而且明明是同样一张脸，这一会儿时琵琶女还在感叹自己如何标致，下一刻便会为了眼角的细纹而大发雷霆。

　　徐灵均心道，坏事了，已然是坏事了，她将美貌看的真是比天还重！

　　琵琶女见到一张女子的脸就要凝盯一会儿，比较着二人究竟谁更美艳些，在找到了那些女子身上的缺陷，或是按照她自己一套独特的标准评判过后，发现自己还是更丽几分，琵琶女便会趾高气昂的离开。一日，琵琶女来到成衣铺，见到一位官家小姐，那位小姐确实形貌标致，清新脱俗，徐灵均的心便犹如被绳子拴了两圈再向两旁拉扯一般，上不来气又胃里空洞。随后，琵琶女像是发现了什么，顿时松了口气，徐灵均从未在琵琶女身上感受过如此舒心的畅快，仿佛大仇得报一般，然后徐灵均看到了，那位官家小姐笑起来，有一颗牙是歪的，那模样显得十分滑稽。

　　再一睁一闭，又到了难产之后，琵琶女被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形同枯槁，气海亏空，再也没有了往日鲜艳。虽说如此，但徐灵均却觉得她没太大变化，无非就是脸色苍白些，嘴唇粉嫩，没那么红了。但琵琶女太过重视，对容貌已经到了斤斤计较的地步，这番对她而言无疑就是晴天霹雳。

　　于是，她开始疑心，猜忌，时刻处于危机之中，毕竟，当初谢郎不就是因为容貌才提出要娶自己的吗？

　　接着又是到了花楼里，琵琶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旁边是一地的血，眼前是左手舌头，右手匕首的谢郎，谢郎脸上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

　　琵琶女瘫倒在地，她在想什么？徐灵均不知道。

　　徐灵均观完，这个故事是个闹剧，却更像一出悲剧，琵琶女先是被花楼的楼阁染黑，再被囚于一方庭院无法洗净。带着势利与傲慢活在虚妄中，被折磨，被淹没，被吞噬。却从来不知道，谢郎爱的是那个弹出青云之志曲子，绣出鲲鹏大鸟的女子。

　　在琵琶女上吊时，徐灵均瞧见角落的鹏鸟，与之前印象不同的是，大鹏鸟的另一□□翼已经绣好，却紧紧、紧紧地束缚住自己。

　　“徐大哥！！”徐灵均再一睁眼又回到了荒山，“徐大哥！你可算是醒了！！”

　　这便是回来了，看着拿袖子抹眼泪的徐菱：“好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掉金豆豆。”

　　抽身环顾自己处境，又是对上一双灼灼目光，抿唇，面色看着十分揪心沉重。徐灵均无奈，心恼：“哎呀，陈兄，怎么又在你怀中？”

　　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红衣厉鬼还在那里躺着，其实她被扎住，除了躺着什么也干不了，一只胳膊搁置在眼睛上。按理说，鬼是不需要睡觉的，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灵均思索，若是谢远青一早告诉琵琶娘自己是因听到知音之曲才动心，会不会就不是如今光景？转念一想，也许并非没有倾诉过，只不过可能那时琵琶女实在是被荼毒的太深，醒不过来了。

　　徐灵均伸手把她那只覆盖眼睛的胳膊拉下来，看到那女鬼泪眼婆娑：“好了，别哭了，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把人家脸划得稀巴烂，真缺德。”

　　“你官人爱你是真，但去花楼寻欢也不假，早已物是人非了，你先别哭了，我问你几个问题”想了想，在恨在怨也没去谋害谢郎的性命，在疼在痛哪怕是被割舌也不肯说谢郎一句不好“你好好眨眼，要让我发现你扯谎，我就连夜去宰了谢远青。”

　　听得此言，那红衣厉鬼确是哭的更厉害了。眼见得陈明南又要扬尘抽枪，女鬼瞪大双眼，停住了。

　　徐灵均气笑：“你怎么就这么怕他。”又指着那三具女尸：“这些是谢郎在花楼寻得的新欢？”

　　瞪眼。

　　“那是新纳的妾？”

　　眨眼。

　　“你太缺德了，我送你去投胎吧，长久滞留于此也不是办法，给你投个好人家，到时候谢郎八十，你十八，肯定还愿意和你在一起。走吧。”随即，那红衣厉鬼的身形慢慢消散，化作一缕白雾进到了耳挂之中。

　　徐灵均一碰，那耳挂便如秋千般摇晃，“好好待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