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56、第56章 陆煜朗

　　陆煜朗的公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巨大的落地窗外，蓉城的霓虹璀璨如星河，却无法驱散室内弥漫的紧张与后怕。
　　龙歆漾蜷在客厅宽大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陆煜朗给她找来的柔软毛毯，手里捧着一杯他刚热好的牛奶，指尖依旧冰凉。
　　热水澡带来的短暂舒缓早已消散。
　　此刻，公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都足以让她神经紧绷，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陆煜朗坐在她对
　　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苍白脸上残留的惊惧，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脆弱，心口像是被反复揉捏，闷痛不已。
　　他处理过无数危机，面对过最棘手的商业对手，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无法替她抹去那些恐怖的记忆。
　　“牛奶……喝一点？”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龙歆漾机械地抬起杯子，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虚空，低声道：“那个盒子……就那么放在门口……我以为是……” 她说不下去，身体又轻微地抖了一下。
　　“别想了。”陆煜朗立刻打断她，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用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定力量。“这里很安全。”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漾漾，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
　　他选择性地向她透露了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快递查过了，寄件信息是假的，通过一个境外匿名平台下单购买的道具，很难追到具体人。但，”他眼神锐利起来，“时间点太巧了。朱花刚被保释，你就收到这个。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你，冲着我们正在查的事来的。”
　　龙歆漾听着，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心又沉了几分。
　　恐惧之外，一股压抑的愤怒在胸腔里滋生。
　　他们想让她闭嘴，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吓退她。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我不会被吓倒的。”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陆煜朗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的逞强。
　　他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拿出一个精致的香薰机，滴入几滴安神的薰衣草精油。
　　清淡宁神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你睡主卧，我睡客卧。或者……”他斟酌着用词，看向她，“如果你觉得……我在客厅守着更安心？”
　　龙歆漾下意识地抓紧了毯子边缘。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
　　但此刻，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随时可能将她淹没。
　　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浮木。
　　而眼前这个人，刚刚才用身体为她挡下过致命的袭击。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呐：“客卧……离主卧近一点就好。”
　　陆煜朗心口微动，点头：“好。”
　　他带她去了主卧。
　　房间很大，布置是简洁冷硬的现代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缺乏温度。
　　陆煜朗调暗了灯光，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
　　“卫生间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柜里有干净的T恤，你可以当睡衣。”他站在门口，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安心睡，我就在隔壁。门……我不关。”
　　最后一句，是给她随时可以寻求帮助的安全感。
　　龙歆漾低低应了一声：“嗯。”
　　陆煜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轻轻带上了门，但留了一道缝隙。
　　龙歆漾靠在门后，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走向隔壁房间，才缓缓松了口气。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草草洗漱，换上他宽大的黑色T恤。
　　衣服上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莫名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
　　她把自己埋进柔软但陌生的被子里，关掉了壁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窗外的风声，空调的送风声，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
　　那只血淋淋的仿真断手，朱花疯狂扭曲的脸，周昊阴鸷冰冷的眼神……无数恐怖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闪现、交织。
　　她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冷汗浸湿了鬓角。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遍遍低声催眠自己，却收效甚微。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疲惫和惊惧中，她终于昏昏沉沉地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光怪陆离，她在一个漆黑的迷宫中奔跑，身后是挥舞着棍棒的朱花和狞笑的梁有军，还有那只滴着血的断手紧追不舍……她拼命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啊—！” 一声短促惊惧的梦呓从她唇边逸出，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涔涔，睡衣都湿透了。
　　黑暗中，急促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留着一线缝隙的门外。
　　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漾漾？做噩梦了？我在外面。”
　　是陆煜朗。
　　他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哨兵。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笼罩她的恐惧迷雾。
　　龙歆漾大口喘着气，望着门缝外隐约透进来的客厅微弱光线，以及门口那个模糊却令人心安的身影轮廓。
　　门外，陆煜朗背靠着墙壁坐在地毯上，膝上放着一台亮着微弱光芒的平板，上面是公寓各处的监控画面。
　　他闭着眼，但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主卧里任何细微的动静。
　　听到她惊叫时，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起身来到门口。
　　此刻，听到里面渐渐平息的喘息，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缓。
　　他维持着靠墙而坐的姿势，没有离开。
　　手机屏幕亮起，是秦方发来的最新安保部署确认信息。
　　他快速扫了一眼，回复了一个“收到”。
　　就在这时，他放在身侧地毯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屏幕显示：白溪。
　　陆煜朗眉头微蹙，迅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压低声音接通：“喂？”
　　电话那头，白溪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哭腔，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克制：“陆先生？漾姐呢？我打她电话没人接，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他们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梁有军是不是要出来了？我该怎么办？我……”
　　陆煜朗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客厅另一端，将声音压到最低，语气冷静而快速：“白溪，听我说。漾漾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她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需要休息。你深呼吸，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晚上……就是小雅……还有今天看到新闻说朱花被放出来了……我……漾姐答应过会帮我的，她答应过的，是不是没办法了？是不是只有我……”白溪语无伦次，绝望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
　　陆煜朗眼神锐利，他明白此刻白溪的状态极度危险，任何刺激都可能让她做出极端决定。
　　“白溪，”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着，漾漾没有放弃，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放弃，她今天遇到的事情，恰恰证明对方狗急跳墙了，这是他们害怕的表现，你现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相信漾漾，她承诺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现在需要冷静，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漾漾联系你，明白吗？”
　　他强势而稳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白溪失控的情绪。电话那头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真的……还有办法吗？” 白溪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有。”陆煜朗斩钉截铁，“但前提是，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保持冷静。等漾漾休息好了，她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挂掉电话，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姜小宝安排的人就在附近，你很安全。”
　　安抚住白溪，挂断电话，陆煜朗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走回主卧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
　　他轻轻推开门缝。
　　只见龙歆漾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壁灯被重新打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脸。
　　她显然听到了部分通话内容，此刻正睁着一双带着红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
　　“小溪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不见刚才梦魇中的惊恐。
　　陆煜朗走进房间，没有靠得太近，站在床尾的位置，言简意赅：“她被朱花被保释的消息刺激到了，情绪很激动，担心我们没办法了，想走极端。”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传递着力量，“我暂时安抚住了。她需要你。”
　　龙歆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向陆煜朗。
　　在他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
　　“手机给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前的脆弱仿佛被瞬间压下，“我答应过她。保护她，是我的责任。”
　　陆煜朗看着眼前坚强的龙歆漾，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为守护他人而战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了她。
　　龙歆漾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白溪的号码。
　　当电话接通，听到白溪带着哭腔的“漾姐”时，她所有的疲惫和恐惧仿佛都被强行驱散。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强大安抚力，穿透了电波：
　　“小溪，是我。别怕，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