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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静一段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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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市的出差,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
最后一天的谈判和签约仪式进行得出奇顺利,段时闻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理性高效的领导者,仿佛温泉那夜的剖白与脆弱,真的只是热气氤氲下的一场幻梦。
返程的车上,气氛沉默。
黄组长和李媛因为家中事务已经提前一天返回。宽敞的后座,只剩下段时闻和程渺。
车子平稳地驶向高铁站,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程渺望着窗外,心思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温泉中的对话,段时闻身上的疤痕,那些关于生死、离别和未竟之爱的字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易云之那些小心翼翼却透着不安的短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理不清的乱麻。
她能感觉到身旁段时闻的存在,那是一种安静却极具存在感的气场。
段时闻一路都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身体的不适或内心的不平静。
到达高铁站,司机帮忙取下行李。段时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检票口,而是停在原地,对程渺说:
“你先回。这边还有点扫尾的工作,需要和对方技术团队再对接几个细节,我多留一天。”
程渺愣了一下。
扫尾工作?之前并没有听说。而且这类细节,通常不需要她这个级别亲自处理。
段时闻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平淡地补充道:“临时决定的,技术参数上有点歧义,当面沟通清楚比较好,免得后续麻烦。你回去把这几天的会议纪要和初步方案整理出来,发给钱助理。”
理由无懈可击,工作安排合情合理。程渺只能点头:“好的,段总。”
“嗯,路上小心。”
段时闻说完,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对司机吩咐了几句,随即迈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的意味。
程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汇入人流,渐渐消失。
她忽然明白,这多留的一天,或许并非全是为了工作。
段时闻是在给她空间,给她时间去消化那些沉重的事实,去面对她和易云之之间的问题。
这是一种无声的体贴,也是一种……步步为营的退让与等待。
她拖着行李箱,独自踏上返程的高铁。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她疲惫而茫然的眼底。
离那个有易云之在的城市越近,她的心就越发沉重不安。
该如何面对?质问?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推开出租屋门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屋内亮着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是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的味道,都是她爱吃的。
“姐姐!你回来了!”
易云之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刻意绽放的、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系着那条用了很久、有些褪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渍,快步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外套。
“路上累了吧?饭马上就好,你先洗洗手休息一下!”
她的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冷战、猜忌和那场清晨尴尬的对峙。
她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不愉快的话题,只是围着程渺转,询问她出差是否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程渺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她刻意轻快的语调,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这种刻意的“翻篇”和回避,比争吵更让她感到隔阂和心寒。
易云之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越说明她心里藏着事,而且是一件她认为无法坦诚、必须隐瞒的事。
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
易云之不停地给程渺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渺的脸色,眼神里带着讨好和不易察觉的惶恐。
“多吃点,姐姐,你好像又瘦了。”易云之的声音很轻。
程渺食不知味地吃着,沉默了很久。屋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顿本该温馨的接风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刑讯。
最终,程渺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因为她的动作而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易云之。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云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兼职做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易云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挺好的呀!就是在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做做咖啡,打扫一下卫生,挺轻松的,老板人也很好。”
她语速有点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而且时间灵活,不耽误上课。姐姐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神却不敢与程渺对视,飘忽着落在桌上的菜碟上。
程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深潭。她在撒谎。
那个“岸璃”酒吧的夜晚,那个被楚琪搂抱着的醉醺醺的身影,绝不是在什么“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做兼职。
易云之没有坦白。
她选择了隐瞒和欺骗。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程渺的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蔓延开的冰冷。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可以接受易云之的幼稚、不成熟、甚至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猜忌,但她无法接受背叛和谎言。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另一场沉重的、关于隐瞒与坦诚的冲击之后,易云之的行为显得如此刺眼。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自己也并非清白。
她对段时闻旧情未了的心动,温泉池边那几乎失控的心疼和悸动,又何尝不是对眼前这个女孩的一种背叛?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去指责易云之?
这种矛盾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的心。
一边是恋人可能的背叛带来的愤怒与伤痛,一边是自己内心动摇产生的愧疚与自我谴责。
她几乎要被这种撕裂感逼疯。
可她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画面,那些疑问,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日夜啃噬。
如果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这段感情还剩下什么?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程渺抬起了眼,目光笔直地、不再有丝毫躲闪地,看向了易云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易云之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云之,那天晚上……就是你说有兼职不回来的那个晚上,”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在‘岸璃’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
易云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惊恐的、惨白的底色。
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流下来。
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程渺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她看见了?是谁告诉她的?
巨大的恐慌和被戳穿的羞耻感淹没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被质问的场景,也排练过如何解释,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所有的理智和准备好的说辞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道歉,认错,求原谅。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易云之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那天我心情不好,楚琪生日,我只是去坐坐,我没想喝那么多的……我不知道后来……后来她……”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零碎的记忆画面——楚琪靠近的脸,轻柔的触感,暧昧的低语——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和恶心。
她扑到程渺身边,想伸手去拉程渺的手,却被程渺下意识地避开。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易云之更加崩溃。
“姐姐你听我解释!我和楚琪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只是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她……是她趁我喝醉……我推开她了!我真的推开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强调着“什么都没有”,却因为慌乱和心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漏洞百出。
程渺看着她痛哭流涕、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松动,只有更深的失望和冰冷。
易云之的反应,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想。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何至于如此失态?
何至于连一句清晰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只有不断重复的“对不起”和“不是我故意的”。
这种幼稚的、试图用眼泪和道歉来逃避问题核心、模糊焦点的行为,让程渺感到无比疲惫。
她需要的不是道歉,不是哭诉,而是一个坦诚的、负责任的交代。
可易云之给不了。
“够了。”
程渺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她打断易云之语无伦次的哭诉,“云之,你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做任何事情,都应该知道后果,也应该有勇气承担。”
她站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不想再被那哭泣和哀求的气息包围。
“我现在很累,脑子也很乱。我们之间……出现了太多问题。信任,坦诚,还有……对彼此未来的想法,好像都不一样了。”
易云之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像是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倒在了程渺面前的地板上!
“不要!姐姐!求求你不要!”
她死死抱住程渺的腿,仰起哭花的脸,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去酒吧了,我不见楚琪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求你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姐姐……求你了……”
下跪。哀求。
以这样极端、卑微、近乎自我羞辱的方式。
程渺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跪在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易云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她认识的易云之。
那个虽然依赖她、偶尔任性,但骨子里仍有骄傲和自尊的女孩,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来挽回感情?
这种举动,非但没有激起程渺的半点怜惜,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厌恶。
这不是成熟的处理方式,这是情感绑架,是试图用极端的行为来胁迫对方心软。
这让她更加确信,易云之的心智,或许真的还没有成熟到能够经营一段健康、平等、互相尊重负责的成年人的感情。
她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年龄和阅历,更是面对问题、承担责任的态度和方式。
程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她用力,但不算粗暴地,将自己的腿从易云之的怀抱中抽了出来。
“云之,你起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别这样。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易云之被她的冷漠和力道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程渺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我们暂时分开,冷静一下吧。”
程渺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人,声音清晰而冰冷,像是在宣读判决,
“你回学校住。我们都好好想想,这段感情,到底该怎么继续,或者说……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去看易云之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的脸,径直走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压抑的哭泣声,却隔绝不了心头的剧痛和混乱。
程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结束了。
或者,至少是暂告一段落。
她亲手推开了那个依赖了她、曾让她觉得生命被照亮的女孩。
用最残忍、也或许是最清醒的方式。
易云之的隐瞒、幼稚和不成熟,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走下去。
而她对段时闻那复杂难言的情感,也让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易云之的全心全意。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没有人是赢家。
客厅里,易云之依旧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躯体。
程渺那句“分开冷静”和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了永久的伤痕。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这么卑微地认错、哀求,甚至下跪,还是换不回程渺的一丝心软。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无限包容她的姐姐,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是因为自己那次“犯错”吗?可她已经知道错了啊!她再也不会了!
恨意没有滋生,只有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恐慌。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自己最爱、最依赖的人,无情地抛弃了。
而卧室里的程渺,在泪水中,感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她赶走了易云之,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或明朗。
另一道沉静而饱含痛楚的眼神,那道狰狞的疤痕,那些关于生死与离别的话语,像更深的梦魇,缠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