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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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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晴走到他面前:“修仙世家式微已三百余载,真没想到,我还有回去的一日。”
几日前,弗为曾断言,那笼罩皇城的寒阵,当是天下明月宗不传秘法“霜杀阵”。此阵一旦完全开启,一月之内,生机尽绝,威力可怖。
“潇湘细雨城,风雪潜龙渊,旭阳为皇城,” 弗为缓声道,“自开国,皇城便严令禁止参与四方城之争。若论底蕴实力之最,当属细雨城,天下明月宗。”
蒲晴轻轻摇头:“弟子最后只想问一事。”
“此事……究竟是否为家父所为?”
弗为低叹一声,似了然她心中症结。“世应相冲,乃六冲卦局。前事未了,隐患深藏。蒲相曾与一人做下交易,那人答应为他做一件事,约定一年后回来收取报酬。那报酬,想必便是……”
“引魂玉。”
“不错。你幼时神魂受损,以致体弱多病,心绪郁结。蒲相寻得此物,本为救你。如今三年过去,玉魄已与你神魂相融。此去,我方能稍安。”
蒲晴默然片刻:“他可知我为何神魂受损?可知我因何双腿残废?蒲家悉心栽培的一百一十三位门生,他们的血……都曾染在我的箭镞之上。” 她声音微哑,“这双腿,若非大师救治,便是断上一万次,也偿不清。”
弗为摇头:“可你当年,亦是中了潇湘鬼域傀儡邪术,身不由己……”
“罢了,”蒲晴打断他,接过弗为递来的一枚古旧传讯铃,转身离去,“因果循环,一切既由蒲家而起,我便责无旁贷。只当是……为蒲家积些阴德罢。”
藏书阁内。
蒲晴沿着木梯,直上六楼。楼中空旷,唯中央设有一方清池。她将带来的线香插入池边青铜香炉,引烛火点燃。
回溯香,据说可通联时空,窥见因果。
香烟袅袅升起时,她不知,在遥远的潇湘城,一处阴湿的地底水牢中。
一个黑衣白发的男子,正被泛着幽光的玄铁锁链贯穿肩胛,双膝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里,人已昏厥多时。岩顶水滴断续落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圈涟漪。
正是朗衔夜。
他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似将醒未醒,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在他面前,插着一柄剑。形制古朴,与霜月剑迥异,剑身沉淀着厚重寂寥的岁月气息,却又隐隐散发出可上揽九霄、下斩黄泉的凛冽锋芒。
忽然,那剑身无风自鸣,嗡嗡震颤起来,似是感召到什么,剑柄剧烈摇晃,仿佛要挣脱地面束缚。
铮鸣骤歇。
下一瞬,剑光大盛,那古剑竟自行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惊鸿,破开牢顶岩层,消失无踪!
蒲晴点燃回溯香后,静待变化。香烟笔直,许久无甚异样。她百无聊赖,只得捏着腰间兔毛球轻轻晃悠。
脚下木地板缝隙间,忽有丝丝缕缕温润而磅礴的蓝色光晕渗出,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烛火在光晕流转中奇异扭曲,空气中荡开无形涟漪。蒲晴循着光晕指引,走至清池边。
以水池为中心,无数闪烁着古老晦涩符文的虚影线条自地面、空中浮现、盘绕,渐渐构成一个复杂而巨大的阵图。
她屏息凝神,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时空之力。
阁楼外,风雪之势骤然加剧!
一道沛然莫御的凛冽泓光,破开漫天飞雪,以撕裂虚空之势呼啸而来,直冲藏书阁顶!
蒲晴悚然一惊,连退数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阁顶屋瓦梁木尽碎,那柄自潇湘水牢破空而来的古剑,携着无匹声势与流光,直直悬停于她眼前咫尺之处!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自剑身爆发,瞬间撕裂了她周身的空间。香炉倾覆,香灰满地。
蒲晴只觉天旋地转,无尽黑暗扑面而来。
在剧烈的坠落与轰鸣之后,她重重跌落在实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黑暗中缓缓苏醒,手脚并用地摸索四周。触手冰凉坚硬,似石非石。终于,她摸到一个类似机括的凸起,试探着按下。
霎时间,眼前星河倒悬!
无数璀璨星辰虚影悬浮于无尽黑暗的“天幕”之上,更远处,还有若隐若现、难以辨识的硕大金色古字印拓虚空。虽仍是幻境,却比方才的绝对黑暗好了太多。
周遭景象尚未稳定,一幅巨大的光影画面,便突兀地投射在星河之间。
初时朦胧,只见水波微漾。
镜头一晃,陡然清晰,越过一扇绘着墨竹的屏风,照见一间雅致竹室。似是黄昏刚过,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正掠过窗台上一盆兰草细长的叶片,爬上满架竹简。一卷摊开的竹简边角垂落,将落未落。
蒲晴心中好奇,伸手去触,却径直穿过了光影。
画面中,一个身着松垮粉色绸袍的男子,正屈着一条腿,闲散地坐在竹席上,仰头饮尽杯中酒。敞开的领口下,肌肤因酒意泛着浅淡的绯红。他赤着足,脚趾在席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节拍,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看衣着节气,非雪国,亦非旭阳风格。
蒲晴眉头渐渐蹙起,不明所以。
那男子随手将微湿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终于露出整张面容。蒲晴脑中似有模糊画像一闪而过,却抓不真切。只见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此刻斜斜瞥来,眸中清亮,哪有半分醉意?
“看够了?”
蒲晴骇然退后一步,环顾四周,并无他人。这画面她分明触碰不到,他在对谁说话?
他似乎能感知她的视线?
只见他抬手,凌空屈指,作势欲弹。
“整日不见踪影,一回来便这般寸步不离地‘盯’着,” 他声音清泠,带着几分戏谑,“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爆栗”,仿佛隔着时空,弹在了蒲晴感知中的“剑身”之上。
人?他说的是……?
光影画面天旋地转,再次稳定时,已回到最初那水波荡漾之处——此刻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硕大的沐浴木桶。
画面自水面上方掠过,消失前的一瞬,蒲晴于晃荡的水面倒影中,看清了这“视线”的来源。
她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眼。
自己竟成了……
那柄破空而来的古剑!
形制花纹,与藏书阁中飞来那柄,一般无二!
眼下情形,她极可能是被封入了这柄剑的“心境”之中。难怪初时一片混沌,想来方才也是被这人随手丢进了浴桶。
蒲晴扶额,只觉荒谬绝伦。弗为可从未提过,回溯会是这般光景。
此刻,画面彻底暗下,想来这“破剑”是真个沉底“泡澡”去了。
她忍住骂人的冲动,取出那枚传讯铃,注入一丝微薄灵力,尝试呼唤:“大师?”
“师傅?”
“弗为!”
寂然无声。
正疑心他是否故意不理,她忽地注意到铃铛上系着的绳结颜色——竟是正红。
这是最粗浅、逗弄孩童玩的低级传讯铃,仅能在极短距离内使用。
……果然不靠谱!
蒲晴强压下砸了它的冲动,盘膝坐下,回想弗为所授心法,尝试运转周天,凝气于掌,向上拍出。微弱灵力在空中爆开一小团花火,转瞬即逝。如此反复数次,脚下这“剑心境”却纹丝不动。
折腾半晌,她终于放弃,复又盘坐调息。此处灵气倒比外界充沛许多,几轮吐纳下来,心绪渐平。
既然蛮力无用,不如先静观其变,看清此间玄机。
接下来数日,她发现只要这剑不长时间杵在那男子眼前“盯着”,他便不会随手乱扔它。如此,她方能借剑之“眼”,看清昼夜更迭、场景变换。
对照所读过的前朝服饰图谱,此间当是三百年前无疑。且从湿热气候、茂林幽沼判断,此地应是西南潜龙渊。
初时她还试图以不甚纯熟的破阵法门冲击此境,却毫无作用,便也渐渐息了心思。
那男子平日居于竹屋,或写字,或读书。闷了,便换下那身扎眼的粉袍,扮作白衣翩翩的端方侠士模样,带着剑去酒楼听曲饮酒。去处不定,口味也杂。
偶尔兴起,也行些“路见不平”之事,救人之余,总不忘“顺势”教训一番。
也会与一帮文人墨客论诗品画,从韵脚谈到风骨,引得众人钦佩不已,纷纷邀约。
此人琴棋书画,竟无一不精,风流蕴藉,远超蒲晴在旭阳城所见过的任何一位世家子弟。
众人皆尊称一声“清河公子”,却不知其名姓。
如此过了四日,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书生,背着竹篓来寻他,二人相熟。从书生口中,蒲晴才第一次听到一声“严兄”的称呼。
二人约好,翌日一同登山,之后去书生家中品尝他婆婆酿的土酒。
是夜,月华如练。男子于竹屋外空地上,默然练习木剑。白色发带随剑势飞扬,不时拂过他沉静的面颊,如笼轻纱。
与白日的狂放不羁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异常安静,剑招却凌厉迅捷,身姿飒然,判若两人。
也唯有此时,蒲晴才会略感一丝“窥视”的不自在。白日里他在脂粉堆中谈笑风生的模样,只令她觉着轻浮厌烦。
第二日一早,书生准时前来,嘴里亲热地喊着“曲生”。蒲晴正昏沉,闻得此名,悚然一惊,彻底清醒,终将此人与史册传记中的那个名字对上。
三百年前,名动天下的第一公子——严曲生。
其文章风流,侠踪逸事,后世话本传唱不衰。
他曾作一词,自述百花祭时被推上花车,承受万千女子投花,他却转手将繁花尽赠路旁乞儿,愿“芳菲流转,美美与共”。
蒲晴少时在学堂读到,曾讥其夸大。直到三皇子表哥献宝似的捧出画像……
纵使她心高气傲,也无话可驳。
竟是他。
只知他是绝世剑客,却未曾听说,他有这样一柄通灵的古剑。
蒲晴心中震动,不由坐直了身子,先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画面中,严曲生让那名叫王德佑的书生稍候,自回内间更衣束发。
解开发带、脱下外袍时,蒲晴尚在思忖严曲生生平与自己的关联,为何会无故被困于其剑中,且那剑在藏书阁初见时,似有熟稔之意。想得入神,忘了如往常般移开“视线”。
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剥开绸袍,墨黑长发滑过凸起的喉结,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清晰锁骨的轮廓……
动作忽然顿住。
蒲晴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只见他随手抓起手边一卷竹简,“啪”地一声轻响,盖在了“眼前”。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心想:这次大约是不打算带剑去了。
不对,什么“她”?是这柄“破剑”。
好在这剑似乎很不听话,且如影随形。严曲生与王德佑离开不久,它便悄然隐匿气息,跟了上去。
蒲晴摇摇头,起身活动了一下,正是晨间神思清明之时,便打算从怀中掏出随身带的细软符箓整理一番。
忽然,整个“心境”剧烈震荡起来!
蒲晴急急看向画面——只见山下远远“望去”,半山腰上,严曲生的身影正急速下坠!荒草高耸,瞬间淹没了大半视线,而那一瞬间,竟似像是……王德佑推了他一把?
眼看严曲生便要命丧于此!
蒲晴瞳孔骤缩。
那古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积蓄所有力量,如流星般向山腰冲去!蒲晴被这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翻滚数圈仍未停歇。
发间一支金簪被震得飞起,簪尖竟直直朝她喉间刺来!她急抬手臂格挡,眼前陡然一片炽烈白光!
痛!
沉重的撞击感混着泥土的腥气袭来。腰间似被巨石狠狠砸中,剧痛令她脏腑痉挛,蜷缩着翻滚了半圈。
这“破剑”心境里的草,居然还有土?
她胡乱伸手想抓住什么借力坐起,掌心却触及一片温热柔软的……布料?那“巨石”似乎被她一扯,又压了回来。她惊得松手,但那重量并未再次压实,而是悬在了上方。
蒲晴缓缓睁开一只眼。
一张如花树堆雪、俊美得不似凡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