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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微亮,相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值夜的守卫搓了搓手,对着阶下那已立了一个时辰的身影叹息摇头,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在寒风里。

      “相爷天未明便去外城巡查了,归期不定。公子,您……且先回吧。”

      朗衔夜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蜷。这话像颗冰珠子,直直坠进他心潭最深处,激不起波澜,只泛开一片刺骨的寒。他面上却无甚表情,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青衫下摆拂过湿润的石阶,转瞬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甫一避开人眼,他指诀一掐,身形便如淡烟般消散,下一瞬,已无声无息立在右相书房之中。腰间悬着的霜月剑感应到主人心绪,自动嗡鸣出鞘,清冷如月华的剑光,幽幽照亮了紫檀木书案——那上头,只孤零零躺着一封未套函的信笺。

      他眼前只有永寂的黑暗。

      静默片刻,一只碧莹如玉的传音虫自他袖中振翅飞出,悬停于信纸之上。虫翅微颤,将那纸上寥寥数言,一字字念入他耳中,声调平板,却字字锥心:

      ——“引魂玉已用于小女吸魂定魄。一年前未便相告,而今三年期满,玉之灵韵已与吾女神魂交融,难再剥离。阁下之恩,他日必另觅机缘补报,万望海涵。”

      好。
      好得很。

      朗衔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未持剑的左手食指轻轻一擦。一簇幽蓝火苗凭空而生,舔上那素白宣纸,顷刻间便将徽墨写就的字迹与所有侥幸,吞噬得一干二净。

      世上最后一块引魂玉,毁了。
      那人……再无还魂之机。

      他慢慢踱出相府,身形一晃,已凌空立于整座旭阳皇城之上。脚下是万家灯火,鳞次栉比的屋宇间飘出笙歌笑语、食物香气,织就一幅鲜活生动的盛世夜景。纵使看不见,那暖烘烘、闹腾腾的人间烟火气,也包裹而来。

      唯独,没有她的气息。

      不若……尽数毁了罢!

      此念一起,霜月剑似有感召,发出一声清越铮鸣,自动飞悬至他身前。剑身光华大盛,引动四周灵气如潮汐般汹涌汇聚,隐隐发出风雷之声。朗衔夜鸦羽般的长睫垂下,遮住空洞的眼眸,低声念诵起古老咒言。

      随着咒文,刺骨寒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脚下虚空中竟凝出细碎冰晶,簌簌作响。

      便在此时,一道娇俏带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起:
      “我家乡啊,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听说天下明月宗有逆转四季轮回的法门,我才千里迢迢找来……这才遇见你呀。”

      是她的声音。

      朗衔夜心神剧震,诵咒之声戛然而止!
      然而,就在他方寸大乱、灵力凝滞的刹那,一道玄黑如墨、鬼气森森的幽光,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攀附上他的背心要穴!

      强行收阵,灵力反噬如洪流倒灌。朗衔夜闷哼一声,偏头便呕出一口鲜血,神台识海如遭重击,阵阵昏黑袭来。

      朦胧中,他只觉周身被一股似曾相识却又冰冷彻骨的灵力笼罩,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

      当城外第一片不祥的雪花贴上枯叶时,城中百姓犹在睡梦或欢宴之中,一片安宁。

      相府门前,那守卫左右张望,见朗衔夜身影早已消失,这才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封金漆密封的窄小暗函,递给门边正啃着秋梨的丫鬟:“阿莫姐,刚到的飞鸽密信,看脚环印记,是相爷亲笔所发。”

      名唤阿莫的丫鬟利落地接过,背过身迅速拆阅,薄薄纸笺上只一行字。她眉头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满心疑惑:“天黑之前,务必送小姐至无常寺安置……为何如此急迫?”

      家主蒲无言向来说一不二,缘由是断不会多解释半句的。阿莫轻手轻脚走过小姐蒲晴的闺房外,透过未掩实的门缝,瞧见自家小姐正披着件素绒斗篷,就着灯烛翻阅书卷,不时以帕掩唇,低低咳嗽几声。她心下一紧,当即决定:暂且不惊动小姐,自己先回房打点行装。

      “小姐体弱畏寒,厚的裘毯、手炉炭必不可少……小姐虽不説,却也爱俏,这几件新裁的衣裳、那支点翠簪也得带上……” 她一边念叨,一边将物什塞进箱笼,直收拾到日头近午,才唤来府中可靠的车夫,将几个沉甸甸的箱笼搬上后车,几乎堆成小山,这才略舒口气,去请蒲晴。

      不料蒲晴动作更快,已自行穿戴整齐,从内间快步走出,径直踏上马车。只是开口吩咐的目的地,却非无常寺。

      “去郑国公府。” 声音清凌凌的,不容置疑。

      阿莫惊得一把抓住车辕:“小姐!咱们不是该去寺里吗?这、这方向不对!”

      蒲晴已俯身入了车厢,闻言,苍白的面颊上掠过一丝冷意,将袖中一撮捻得极细的信灰从车窗弹出。“其一,”她缓了口气,才低声道,“轻寒衣今日在朝堂上公然驳了军师的面子,转头就被‘请’去国公府饮宴。那军师是何等货色,你知我知。郑家虽有我们的人,但将羊羔送入虎狼巢穴旁看着,我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声音更沉了二分:“其二……咱们这位四殿下,方才面圣时,参劾父亲‘私通外域修士,意图以邪阵倾覆皇城’。” 她抬眼看着阿莫,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嘲弄,“阿莫,你听听,这罪名……可笑么?”

      阿莫倒吸一口凉气,尚未来得及消化,蒲晴已催促启程。马车辘辘,阿莫心乱如麻,只想着如何见机拦阻。这位小姐看着弱柳扶风,性子却比相爷还要刚硬执拗。

      犹豫间,国公府已至。蒲晴腰间系的兔毛坠子一晃,人已利落下车,阿莫无奈,只得紧紧跟上。

      府内正在设宴,莺声燕语,丝竹盈耳。虽是六月初,园中花草繁盛,蒲晴却知,这满城安宁,已是暴雨将至前的假象。

      她一身金雀羽线镶边的深蓝裙衫,在廊庑间穿行,碎光落在衣料上,漾开幽微涟漪。径直行至女宾宴聚的水阁外,方才停步。

      只见十数位锦衣华服的少女,正簇拥着郑家大小姐郑书荔投壶取乐。郑书荔广袖一扬,箭矢稳稳落入双耳壶中,引得一片娇声喝彩。

      而她们近旁亭中独坐、自斟自饮的,正是本该“醉倒”在军师处的四皇子轻寒衣。

      “寒衣哥哥,”郑书荔声音甜脆,话里却藏着针,“如今连陪我表叔吃杯酒,都这般推三阻四了?莫非除了蒲家姐姐,这满旭阳城,就再无人请得动你四殿下?”

      此话一出,周遭说笑声霎时低了下去,只余眼波暗暗流转。

      “吃酒便吃酒,怎的还扭捏起来?” 另一位贵女掩口笑道,“莫非还想着那位靠山不成?只怕那位自顾不暇,今日不知明日事呢。”

      轻寒衣恍若未闻,只垂眸看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他缎面靴边打滚的一只雪白狮猫。他轻轻挪了挪脚尖,似是不经意,却恰好用靴尖压住了猫儿一撮背毛。

      见他这般无视,郑书荔脸上火辣辣的,胸中气恼翻涌,忽地弯腰拾起一支未投的箭,不管不顾,朝着轻寒衣面门便掷了过去!

      箭去如电!

      轻寒衣竟仍坐着,连眼也未抬,全然没有闪避之意。

      暗处窥望的蒲晴心中冷笑:这人城府太深,怕是正巴不得郑家闹出点实在的,他才好借题发挥。

      看来,自己此番,也是中了他的算计。

      她无声轻叹,信手从身旁桂树上摘下一片绿叶,指尖灵力微吐,翠叶如刃,旋飞而出!

      风动,叶至。

      就在银亮箭尖即将触及其眉心肌肤的刹那,那木杆箭矢从中应声而裂,炸作七八片碎木,无力散落。一片完整青叶,静静躺在断裂的箭杆之中,叶缘凝着一层肉眼难察的寒霜,灵力内蕴。

      这三年在无常寺随弗为大师修行,成效……倒比预期好些。

      水阁内外,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射向绿叶来处。

      廊檐下,蒲晴抱臂倚柱而立。一阵风过,拂动她额边碎发,露出姣好面容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久不见,郑妹妹这‘张牙舞爪’的性子,倒是一点未改。”

      闻得此声,那静坐的男子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眉心处,被箭尖气劲刺破的皮肤,缓缓沁出一粒鲜红血珠。

      郑书荔眯起眼,也将唇角弯了上去:“我当是谁。蒲姐姐,别来无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蒲晴笑容清浅,露出半颗莹白贝齿:“有妹妹这般日夜‘惦念’,我自然要好生将养,以求……长命百岁。”

      见是这对死对头撞上,席间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兴奋。这位建安郡主,陛下最宠爱的外姓贵女,亦是旭阳城公认的箭术天才。三年前那场宫变后,她便深居简出,若非后来有人挑衅,众人还不知她竟已不良于行。

      庭中树影婆娑,滤下斑驳日光。蒲晴目光平淡地扫过轻寒衣,转身便走。

      “姐姐!” 轻寒衣骤然起身追上,伸手欲拉她衣袖。

      蒲晴头也未回,反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啪!”

      “自小一同长大的人不少,”她缓缓转身,看着眼前捂脸愕然的男子,声音冷澈,“唯你,我曾视若亲弟。这一巴掌,便当了断。几个时辰后,蒲家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与我再有瓜葛,恐于你新帝登基之路上……徒增碍眼。请回吧,四殿下。”

      轻寒衣抚着迅速泛红的脸颊,眉头紧蹙,张口欲言。

      阿莫已如鬼魅般现身,腰间软剑银光微闪,一把挽住蒲晴手臂,低声道:“小姐,该走了。” 不由分说,便扶着她快步离去,只留一道翩跹残影。

      主仆二人直奔府门马车。恰在此时,一骑快马疾驰而至,在府门前勒停。马上之人劲装结束,头戴黑色幕篱,篱纱上竟沾着未化的晶莹雪粒。他将缰绳丢给门房,匆匆向蒲晴车驾方向抱拳一礼,便迫不及待向府内奔去。袖口翻飞间,露出一线金线绣成的繁复纹样。

      蒲晴呼吸一滞。

      风闻黄牌!

      皇室密探传递最紧急、需广而告之的讯息时,方用此牌。届时,消息将如风般传遍天下。

      她不过……比旁人早知晓片刻罢了。

      她迅速收回目光,登上马车。车厢内异香浮动,她忽觉手背一麻,竟是被阿莫以金针刺中穴位!浑身力气瞬间抽离,她软软倒向铺着锦褥的坐榻。

      “料定您绝不会抛下相府独走,”阿莫快手快脚用薄毯将她裹严实,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奴婢只好出此下策。好险,方才那黄牌侍卫若再多看咱们一眼,怕就要露馅了。”

      她望着榻上即便昏迷仍轻蹙眉头的少女,心中酸涩。这皇城里曾经最明艳恣意的小太阳,是从何时起,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轻愁?

      阿莫握紧拳,打开榻下暗格,片刻后,已换了身利落骑装,将蒲晴小心抱出,翻身上马,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

      不过三日,青城山已是银装素裹,天地一白。

      此山位于旭阳城边界,原本青松毓秀,灵气沛然。山中隐着一座无常寺,香火颇盛。六月飞雪,庄稼尽毁,秋收无望,无数灾民与流徙者涌向寺庙求存。寺中僧众只得将后院厨房腾出些偏狭灶房,以作临时安置。

      其中一间窄小灶房内,蒲晴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灶膛里添着柴。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阿莫蹲在一旁,捧着她昨日不小心烫出水泡的手腕,看了又看。

      “小姐,”阿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哽,“您真是……料事如神。连奴婢何时会对您用药、走哪条小道、张叔会在乱坟岗备下哪一具‘尸身’……都算得毫厘不差。若非如此,此刻相府门前那些红了眼的,怕是要生吞活剥了咱们。”

      蒲晴抽回手,将袖口拉下遮住伤痕,淡淡道:“不过是比他们多想了三步,又赌了一把‘人心尚存’罢了。这几年,母亲去世,父亲的门生故旧星散,私兵调离,失了圣眷的相府,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日子?自然要事事提防。” 她望向灶膛跳跃的火苗,声音低了下去,“我走后,你要设法保全府中根基,协助弗为大师……护住这一城百姓的安宁。”

      ——

      蒲晴穿过几重佛殿,来到寺后独立的藏书阁前。

      弗为大师已负手立于阶上,寒风猎猎,吹动他杏黄僧袍的衣角,他人却如古松磐石,纹丝不动。他与蒲晴之母轻仪曾同在万山鹰岭修行,轻仪教女儿箭术,而这三年,则是他传授蒲晴术法根基。

      “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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