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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余温 ...

  •   寒月如钩,划过承明殿檐角凝结的冰棱。宇文凛蜷在回廊转角,玄色直裰下摆凝着冰碴,发梢垂落的雪粒混着泥水,在肩头洇出深色暗纹。他盯着掌心血迹在月光下逐渐凝固,冻得青紫的指节与暗红血痂形成诡谲对比,像枯枝上绽了朵将谢的梅。
      半个时辰前,尚膳监的小太监把馊了的粳米粥“不小心”泼在他衣襟上,推搡间他跌进结了薄冰的荷塘,冰层碎裂声惊起寒鸦。
      月光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轮廓,那身形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眉骨到鼻梁的弧度锋利如出鞘匕首,一双眼眸原本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警惕与不安。湿发贴在额角,衬得左颊那道淡红疤愈发狰狞——去年冬猎被三皇子纵马拖行时留下的,如今结痂处仍泛着粉色。
      “七殿下当真是属猫的?”暗处传来窸窣脚步,银狐大氅扫过青砖时带起细碎雪霰。三皇子宇文焕自阴影中躬身而。
      碾在青砖上的鹿皮靴裹着暗银鳞纹,此刻正缓缓施力压着冻红指节。“今日太傅夸你文章做得好,嗯?”带着玉扳指的拇指突然掐住少年下颌,宇文焕俯身时大氅阴影完全笼罩住猎物,松香混着冰棱气息扑面而来。他眼尾微微吊起,似笑非笑的神情倒真像只玩弄猎物的猫,偏生从睫羽间漏出的眸光比檐下冰锥更冷。
      碎冰顺着袖口滑了进来,宇文凛咬住嘴唇。母亲病逝那夜也是这样冷,十三岁的少年喉头滚动着血腥气,忽然被灯笼暖光刺得睁不开眼。
      “给三殿下、七殿下请安。”素色裙裾如一朵淡雅的云,停在三步外。来者是秦素姑姑,她约莫三十岁光景,虽不事刻意打扮,却自有一番独特韵味。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简单束起,为她增添了几分温婉。她的面容白皙细腻,眉如远黛,不施粉黛却眉眼间透着灵动与聪慧,双眸犹如一汪清泉,清澈而明亮,流转间带着淡淡的温柔与坚韧。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微微上扬的弧度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心生亲切。
      宇文焕松开脚冷笑:“御膳房的人倒是殷勤。”锦缎袍角卷着夜风远去,宇文凛听见食盒开启的轻响。秦素腕间缠着褪色五色缕,端午辟邪的旧俗在她这里经年未褪,此刻正随动作轻轻拂过少年淤血手背。温热的甜香混着梅子酒气漫过来,原是食盒底层暗格里还煨着另一样吃食。
      “这是用桂花蜜渍过的茯苓糕。”素帕裹着块点心塞进他掌心,女子指尖带着灶火熏染的温度。秦素将温好的姜汤拿出,忽然瞥见少年腕间淤青,“这是白及粉,掺了珍珠末,能活血化瘀。”青瓷瓶搁在漏窗下,月光把瓶身藤花纹映得栩栩如生。
      宇文凛盯着斗篷领口绣的忍冬藤,喉结动了动:“多谢姑姑替我解围,只怕会得罪三哥。”
      “明日酉时三刻,西角门会有运泔水的车。”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将铜手炉塞进少年怀里,“殿下若想取暖,记得把它摆在窗台。”
      “姑姑为何待我这般好?”宇文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要不是秦素这许多年来的接济,自己怕是早就连命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
      秦素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柔而温暖:“殿下,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过是想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况且,殿下这般隐忍聪慧,日后定会有大作为。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寝宫休息吧。”
      宇文凛微微颔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清晰悠扬。
      回到寝宫,秦素手炉的温度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几簇微弱的火光在闪烁。他将铜手炉置于窗台时,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最后一丝温暖。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太监幽幽叹了口气。
      “想我神都,以铁骑纵横立国,那紫微星旗所到之处,中原大地尽皆臣服,威风八面。然而,海战却成了我神都的短板,也正因如此,海潮国得以在这夹缝中繁衍生息,发展至今,竟能与神都平分秋色、分庭抗礼。如今,海潮国雄踞南海,称霸一方,其商船往来如织。而那五溪、鬼方、苍梧等小国,皆藏身于险要之地,左右逢源。它们时而为神都探听海潮国的消息,充当耳目;时而又替海潮国向神都传递情报,摇尾乞怜。在神都与海潮国的夹缝间,这些小国肆意捞取好处,全然一副见风使舵的嘴脸。诸位皇子皇女,今日老夫便要问上一问——面对如此困局,究竟当如何破之?”只见那太傅端坐在高台之上,神情严肃,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将这番话语缓缓道出。
      六皇子宇文侯眉如锋刃,眼若寒星,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紧抿成线的薄唇,透着与生俱来的冷峻与傲然。他猛地将手中狼毫笔“啪”地重重放下,墨汁溅上竹简,洇开一片斑驳:“我神都十万铁骑,马蹄所至,皆为焦土,踏平海潮不过是时间问题。若不是从前因路途遥远,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何至于拖延至今?便点神策军十万南下,先屠海潮十座城池祭旗,让那鲜血染红他们引以为傲的疆土,再令海潮世子跪捧玉玺,如丧家之犬般奉上神都——”
      “六哥的法子好直接!”宇文珍珍歪着脑袋,双颊粉嫩若春日里初绽的桃花,一双大眼睛犹如澄澈的湖水,泛着灵动又纯真的光,小巧的鼻子下,是那如樱桃般红润可爱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娇俏与俏皮,“不过珍珍觉得,打仗总归会伤和气。不如我们送些神都的丝绸和茶叶去海潮,那丝绸滑如流水、艳若云霞,茶叶清香馥郁、回味悠长,再请他们的舞姬来神都表演,让两边的人多走动走动。时间久了,海潮人说不定会觉得,当神都的子民也没什么不好呢?”
      “珍珍的想法倒也别致,以和为贵、互通有无,本也是治国安邦的一种思路。只是如今海潮与我神都局势微妙,此等方法或许需更长时间方能见效,当下局势紧迫,咱们或许还得多些强硬手段来速战速决,不过珍珍这一片赤诚之心,六哥还是很欣赏的。”三皇子宇文焕一双狭长的凤眸幽深似海,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优雅。他轻抚扶指尖的扳指,慢悠悠开口道:“父皇常言‘攻心为上,伐交次之’。海潮以商立国,商贸对象多居神都,若令神都钱庄发布号令:凡持海潮银币兑换神都铜钱者,十兑七——几月之内,必令其海潮商贾弃用本币,转用神都钱符,经济命脉自断。待海潮元气大伤,拿下它便只是时间问题。”
      宇文珍珍原本正安静地坐着,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身后,听到三皇子那带着几分欣赏的夸赞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微微仰起头,眼神里满是雀跃与自豪:“三哥过奖啦,珍珍也就是随便说说,能得三哥认可,珍珍好开心呢。”
      太傅微微眯眼,捋了捋胡须,神色沉稳道:“诸位皇子各有思量,对国家社稷皆有独到见解,吾心甚慰。然当下局势错综复杂,如迷雾行舟,不知可还有谁能想出其他拨云见日的策略?”
      五皇子宇文泰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道:“学生以为,海潮国倚仗南海,商船往来频繁,此乃其命脉所在。我们可效仿古时‘断其粮道’之法,联合五溪、鬼方、苍梧、扶南等小国,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南海海域对海潮商船设卡盘查,收取高额过路费,扰乱其商贸秩序。同时,我神都暗中扶持海潮周边小股海上势力,令其不时侵扰海潮海域,让海潮国顾此失彼,自顾不暇。待其内部因商贸受阻、外患频发而人心浮动之时,我们再以正义之师出面,或战或和,皆可掌握主动。”
      太傅沈炜端坐在上首,原本微微前倾、透着几分审视的身躯,闻言不自觉地缓缓靠回椅背,紧绷的肩背线条也随之放松了几分,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与赞赏。看着那熟悉的坚毅脸庞,他感慨自己入宫为妃的女儿,将书香门第的家族气韵也传给了宇文泰,眼前这孩子沉稳中正,尽显自家风范。但很快这一抹神色又被他刻意收敛,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
      “五哥这计策真厉害!不过珠珠不太懂商战,只想着若能让海潮的商人们都来神都做生意,他们会不会就舍不得走了?比如开放西市,再建些会说海潮商馆,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愿意归附啦。”说话的宇文珠珠,与宇文珍珍同为祥嫔所生,模样上虽各有特点,却都透着股天真烂漫的劲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夜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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