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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归源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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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成废墟的玄冰殿,道痕与魔纹在断壁残垣间明灭未散。
霍硕摊开了掌心。
两枚黑色晶体静静悬浮。
指尖轻弹,晶体碎成万千光点。
魔力涌动间,碎石退让,乱石移走,尘土沉降,清出一方平整空地。
黑色晶体慢慢的落在空地上,变成一间小院,院中有一汪白气袅袅的温泉。
霍硕转身,对着玄衡道:“帮个忙,用你的星力催生一下植物,装饰一下环境。”
玄衡静立未动,目光掠过小院里那方温泉,掠过一砖一瓦。
“你干什么?”他怅然的问道。
“哥哥转世后,总要呆在一个熟悉地方,才好恢复记忆、才好相认吧?到时修行总要有个地方,不然住在这废墟上吗?”霍硕无语道。
玄衡望着他,声音像拂过檐角的风:“霍硕,你知道吗?你把什么都留下了。”
霍硕:“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吸走的不仅仅是魔力,还有他这一世的记忆!”玄衡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字字诛心,“那些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就算他转世成人,他永远也不会认得你!”
霍硕浑身剧震,魔力瞬间凝滞。
紧接着他周身魔力翻涌,声音嘶哑:“玄衡!为什么你救不了他!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算什么道尊!”
玄衡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呵……道尊?镇守天地数千载,却连一人都留不住,你这魔物,至少曾真真切切地拥有过他这一世。】
玄衡看着霍硕脸上碎裂的表情,自嘲笑道:“呵呵,是啊,至少你有记忆,而我什么都没有,他更不会记得我!”
【……连被她憎恨、铭记的资格,都是我遥不可及的奢望,你痛苦,是因为你曾拥有,而我,连痛苦的缘由都早已失去。】
霍硕回身走进小院正房,来到床边,指尖抚过床头的木栏——那里有两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他和哥哥比身高时留下的,一高一矮,歪歪扭扭。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是早已干枯的合欢花瓣,放在枕畔。
“哥,我把咱们的花带来了,”他侧身躺在床上,手指摸索着枕头,低哑道,“砚砚,我等你回来,不管你记不记得我。”
玄衡沉默片刻,还是出手了,抬手挥出一缕星力。
院角的合欢树瞬间抽出新芽,开满花,细碎的花瓣落在温泉水面,泛起涟漪。
小院四周长满了鲜花和小草。
“这些应该够了。”他收回手,背对着小院,走到水镜前,盘膝坐下打坐。
当水镜光晕消失,霍砚从房里出来。
看着水镜渐渐清晰,里面出现一窝蚂蚁。
霍硕浑身魔力翻滚,嘶声质问,“这便是你所谓的轮回?!连修成人形的机会都没有!”
“灵魂破碎,需以最微末之形态重聚灵机,”玄衡的声音干涩的说道:“干预,即是毁灭。”
霍硕嘶吼,魔刃直指玄衡,“玄衡,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正因不是石头!”玄衡猛地抬眼,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压抑的痛楚与怒火,“正因不是……才必须守在这里,看着!这每一世,于我而言,何尝不是凌迟!”
两人在这废墟之上,一次次将残存的殿宇打得愈发破碎,都小心地避开小院,断壁残垣间,道韵与魔力的余波久久不散。
起初,尚有大胆的修士远远窥探。
他们能望见天宫方向时常爆发出骇人的能量乱流——有时是魔力冲天,遮蔽星月;有时是道韵崩裂,金光四散;有时是两者交织的毁灭风暴,将周边万里云海撕成碎片,连遥远的星辰都为之黯淡。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霍硕每当看到霍砚化作朝生暮死的蜉蝣、冬日里凝结即碎的霜露时……心里忍不住的绝望。
【错了……全都错了……】
霍硕死死盯着水镜中那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草——
【我当初就不该信玄衡的鬼话!什么轮回,什么新生……都是让他一遍遍受苦的骗局!】
【如果……如果从一开始,我就用这身魔力把哥哥变成和我一样的魔……他虽然会失去很多,但他会真正地……属于我!只要我不死,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不必再受这生生死死、无数次失去一切的苦!】
这个念头甚至超过了看着哥哥一次次死去的痛苦。
他猛地抬手,漆黑的魔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幽暗能量,就要向水镜按去——
“既然你没办法,我便用这身魔力,强行为他重聚魂魄!铸就一个魔物又如何?至少那样,他能活下去,他能陪在我身边!!”
“蠢货!”玄衡厉喝,声如惊雷。
一道清冽的星力击散了霍硕掌中那团危险的魔力。
“你看清楚!”
玄衡挥袖,水镜画面骤变,聚焦于小草上:一枚微弱的星力,正在小草体内搏动。
“他的灵魂正在重聚!此过程需自行感悟何以为‘生’!你是想给他一个未来,还是拉他一同永堕魔劫?!”
“你还是想要,是一个只会匍匐在你脚下、双眼空洞、凭着本能吞噬一切的傀儡,他不会再有‘自己’的思想,更不会……再对你露出你喜欢的笑容!
霍硕如遭雷击,掌中溃散的魔力嗤嗤作响。
怒火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浸透。
他踉跄后退,魔力逸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崩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我只能……只能这样看着吗……”
“等。”玄衡闭上眼,声音枯寂,“等到灵魂足够强壮,等到他……自己醒来。”
霍硕颓然跪倒在地,周身魔焰明灭不定。
望着水镜中那株脆弱的小草,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
此刻,高烧时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变得无比清晰——那不是幻觉,他不仅感知到了“禾砚”的过去,“玄衡”的注视,更触碰到了“魔性”的本质。
“我感觉到了……我明明感觉到了……!”霍硕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可我害怕极了!我怕我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禾砚,更怕我是那个冷酷的旁观者,但我最怕的……是我骨子里其实就是那个魔!”
他抬头望向虚空,血泪交织而下,“如果我当时没有逃避……直面面对,做好防范,哥哥就不会被魔力侵染伤了灵魂……”
渐渐的他们变得无奈而麻木,不再争吵、打斗。
有时静静凝视着水镜,有时闭目打坐,任时光在眼前流转了一世又一世。
每当水镜上光晕消失再布满,他的每一世——从第一世的女子禾砚,到第二世的男子霍砚,再到蜉蝣、小草……往后千万世的形态一一掠过,无论何种生灵,何种模样,皆是他。
无数生灵的生生灭灭,无数形态的流转轮回,也是他。
原来,你是我的魔,也是这世间万物。
亘古的喧嚣归于寂静,他们同时睁开眼睛。
霍硕率先道:“玄衡,我想抱抱哥哥。”
玄衡沉默了片刻,应声:“好。”
霍硕站起身,身形化作缕缕墨色流光,缓缓涌向玄衡。
触及那月白袍角的刹那,流光悄然绽开——缠绕、旋转,化作一枚辉光流转的茧。
茧内,星力与魔息顺神魂脉络蜿蜒交织,如阴阳初融。
第一缕照入的,是玄衡的晨光,紧接着漫上的,是霍硕的春暮。
晨舞破寂寥,中秋抢糕甜
石隙野花艳,合欢驱冬长
祭坛遮风雨,营藏蜂蜜香
麦饼献诚心,夜守并肩闯
风应絮叨语,温泉共沐光
灵护练舞路,帐里拭灼伤
石阶垂清泪,疆场挡刀芒……
记忆从此交融,再无彼此。
怨与责,在洪流中消弭。
光茧渐敛,墨色与烬白彻底相融。
玄衡的黑发染上了烬白,霍硕的魔纹褪去狰狞,化作流转道韵。
记忆归一,禾砚与霍砚的容颜叠作一缕星力,沉入神魂最深处。
他缓缓睁目,过往种种,生生不息,永世不灭。
“芽芽……砚砚……”
他挥手收起水镜和小院,镇岳天宫的禁制无声消融。
一步踏出,他已置身一处开满野花的山崖,晨曦微露。
崖边向阳的地方,生长着一株鸢尾。
烬白的花瓣上,流淌着玄金色的脉纹,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他走到花前,缓缓跪俯下身,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个梦境。
他伸出双手,轻柔地虚虚环抱住那鸢尾。
然后,他低下头,将嘴唇印在花瓣上。
“吾爱……吾魔……”他低语,声音与天地共振,“今日……归源。”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闪烁着混沌星辉的光点,温柔地笼罩住那株鸢尾,继而弥散开来。
这光点之风,抚过高山,为其褪去蚀痕;掠过江河,为其涤净污浊;途经已成深壑的魔隙时,光点如流萤般汇入,狰狞裂口,被抚平。
最终,这阵带着他最后意志的风,融入了吹过山崖的风,融入了洒落的阳光,融入了脚下的泥土,彻底融入了这天地万物。
他可化作风,守护它不被吹折;可化作光,给予它生长所需;可化作雨露,滋润它的根系。
变化悄然而至:星脉枯竭之地的修士,惊觉星力流转变得醇和;多灾多难的凡人国度,竟连续数年风调雨顺,兵祸瘟疫莫名平息。
世人不知其由,只当气运所钟。
几位隐世大能遥望封闭数十年天宫,默然叹息。
随着这蕴含了至强道韵与本源魔性的力量彻底归于天地,天岳维持了千年以人族为尊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曾经凭借道尊玄衡一人之力威慑八方,以镇岳天宫为首的修炼体系,失去了支柱,慢慢解体,诸多仙门在传承的起落中寻找新的道路,那个一人镇世的时代,缓缓落下帷幕。
而曾被玄衡封印、又因霍硕吸干了天岳境内所有流通魔力,本就能量供给后继无力而衰弱的‘魔族’,在这股浩荡的归源之力的洗礼下,通往魔源的最后一条能量通道被彻底切断。
残存的魔物因失了魔力滋养,彻底消散或退化为懵懂的精怪,魔族自此再难成势。
正是在这道韵归天、魔力断流,人族主导的千年秩序骤然松动的巨大空白里,本就依赖血脉与天地灵性而生的‘妖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生机。
天地星力因归源而变得更加原始且充沛,妖族势力蓬勃兴起,新的强者统合诸部,开创了属于他们的纪元,与人族形成了全新的共存与竞争格局。
山崖上的鸢尾,随着风左右摇摆着,一个水晶球似东西在它根部,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