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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略有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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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有些遗憾。
明明有机会说那句“新年快乐”的。在电影房门口,或者在音乐房门外,甚至在女厕所前撞个满怀的时候……随便哪个时刻,那句简单的祝福似乎都能顺理成章地滑出嘴边。但偏偏没有。
安初珀无力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结构简单、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吸顶灯。思绪像飘散的烟,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朦朦胧胧地萦绕着——好像错失了什么重要的、或许能成为关系转折点的契机。虽然理智很清楚,就算说了,大概率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句“新年快乐”而已,又不是什么魔法咒语,能瞬间拉近两颗星球之间的距离。但情感上,总觉得那个未被送出的祝福,像一粒小小的、硌在心底的沙,提醒着某种“未完成”。
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弹出消息窗口。
是心心。她传来了两张照片——看背景是机场海关,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队伍曲折蜿蜒,几乎看不到尽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和拥挤。
心心全家人都很喜欢旅游,听她临走前讲,她这次跨年依旧不在台北,而是去首尔。
“跨年夜海关都这么多人,2026注定不平凡……”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安初珀看着照片,想象着心心拖着行李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你跨年夜没有吃葡萄吗?我今天特地去M&S买了一盒葡萄呢。
这是西班牙(以及受其影响的一些地区)的传统:跨年夜的十二下钟声敲响时,要一口气吃下十二颗葡萄,每吃一颗许一个愿,据说这样新的一年愿望就会实现。安初珀第一次知道这个习俗是在一部电影里,觉得浪漫又充满仪式感,从此每年都会尝试,虽然每次都会被葡萄噎得手忙脚乱。
心心很快回复:“小姐姐,海关处你觉得有卖葡萄的地方吗?而且,我这边已经是2026年1月1日凌晨了好不好!”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鄙视”表情。
安初珀一愣,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头。哦对,时差。伦敦还在2025年的最后几分钟里徘徊,而在世界的另一边,韩国早已跨入了新年。她总是忘记这点。
“没事没事!”她赶紧补救,“那你和我说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我等会儿钟声敲响时,一口气吃二十四个葡萄!帮你把愿望也给许了~够意思吧?”
心心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行充满怀疑的文字:“……我一时分不清你到底是嘴馋,还是我们俩的友谊真的地久天长……”
“我靠!当然是友谊了!看不起谁呢!”安初珀愤愤地打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好吧好吧,信你一次。那就……拜托我的GPA可以高一点吧!马上要申请研究所了,成绩单好看点很重要啊QAQ……”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
”准了。“她回复,附加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卡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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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时间,23:59分。
宿舍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隐约能听见远处泰晤士河畔传来的、准备迎接跨年的喧闹声浪,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安初珀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颗颗饱满晶莹的绿葡萄。她拿出手机,架在书堆上,调整角度,对准自己,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里的女孩头发有些乱,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刻意营造的“庄重”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2025年还有一分钟就要过去了,”她对着镜头小声说,仿佛在进行一场秘密仪式,“我现在要挑战一口气吃二十四颗葡萄。为什么是二十四颗呢?因为我的朋友心心在首尔,她那边已经新年了,没法吃葡萄许愿。所以,我要帮她许愿,顺便把我的那份也带上——所以是双倍,二十四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颗葡萄。凉凉的,光滑的表皮带着细微的水珠。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远处,隐约的欢呼声和更清晰的、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炸声透过窗户缝隙钻了进来。砰——啪!一朵巨大的、看不见形状的绚丽在夜空中绽开,声浪滚动。
安初珀开始了她的“战斗”。一口一个,努力咀嚼,吞咽,再迅速塞进下一个。葡萄很甜,汁水充沛,但连续吞食带来的饱胀感和来不及充分咀嚼的果肉很快让她腮帮子发酸。吃到第十二颗左右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不得不把一些葡萄暂时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像一只偷藏了过多坚果、正努力消化的仓鼠。
一边机械地咀嚼吞咽,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老天爷啊,“她在心里默念,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真诚,“2026年,首先,保佑我和心心的GPA都能高一点吧!保佑她能申到一个超棒的研究所!这是她的愿望,很重要!”
咽下一颗葡萄,又塞进一颗。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可以让我谈个恋爱吗?我已经母胎单身十八年了,马上就要迎来第十九个年头了……要求不高,真的,就……正常谈个恋爱就好。”
这个愿望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又塞了一颗葡萄,仿佛能堵住心里那份羞涩的期待。
不知道“老天爷”这个称呼准不准确。安初珀偶尔会觉得,这位理论上至高无上的存在,可能从来没把她当成需要特别关照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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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生活似乎被按下了复位键,一切回归日常的轨道。圣诞与新年的热闹余温迅速散去,校园依旧空旷,宿舍楼里常住的人寥寥无几。假期特有的那种慵懒、缓慢、略带寂寞的节奏,笼罩着一切。
对安初珀而言,唯一的变化有两点。
第一,她最近没有再“偶遇”Adam。不知道是他改变了去食堂或公共区域的时间规律,还是纯粹因为假期人少,相遇的概率降低了。这种“断联”让之前那些密集的观察和短暂的交谈,仿佛变成了一段段独立存在的、微微发光的记忆碎片,缺少了后续的勾连。她偶尔会想起他弹琴的背影,想起他笑着说“看来今天有肉吃”,想起在女厕所门口相撞时他瞪圆的眼睛……然后摇摇头,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书本或屏幕上。
第二,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莱安娜。一个来自南非的黑人女生,住在同一层楼,性格是典型的“外国女生”式开朗——热情、直接、笑容极具感染力,声音洪亮,肢体语言丰富。她们的相识始于食堂一次自然的拼桌。
那天中午,食堂空旷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安初珀独自坐在老位置,慢吞吞地吃着一份三明治。莱安娜端着餐盘逡巡了一圈,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
“嗨,一个人吗?不介意我坐这里吧?”她笑着问,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当然不。”安初珀回以微笑。
简单的寒暄后,莱安娜的视线忽然若有所思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如今空着的钢琴角落,然后转向安初珀,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压低了声音:
“嘿,我前两天看到你和那个总是戴口罩的男生在聊天,你们认识吗?”
安初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嘴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啊?哦……”她快速咽下食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最恰如其分的词语来描述她和Adam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我们……算是认识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定义模糊得可笑。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过几次话。怎么了?”
“算是认识”——原谅她词汇的贫乏吧。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贴切又最安全的描述了。说“认识”?他们连彼此的联络方式和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准确来说,是不知道Adam的真实名字)。说“不认识”?明明每次见面都能聊上几句,气氛也算融洽。
薛定谔的关系。
“哦~这样啊。”莱安娜拉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但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对“神秘事物”的好奇。她捂着嘴轻笑了一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没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因为经常看到他坐在那里弹钢琴,但每次只要人多一点,或者有人明显在看他,他很快就走了。我们好几个朋友都觉得他弹得很好,想认识一下,但都不敢上去搭话,怕不礼貌,把他吓跑了。”她耸耸肩,“他是中国人吗?和你一样?”
“啊,对,他也是中国人。”安初珀确认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莱安娜的问题接踵而至,直接得令人猝不及防。
安初珀并没有被这个直接的问题冒犯,反而有点庆幸——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答案。不知道,所以无需编造,也不会因为泄露朋友的秘密而感到不安。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同样的疑惑,“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没在他面前见过他完全摘下来(除了那次极其短暂的侧脸)。可能……有什么个人原因吧?”
“哦……”莱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但那个问题,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莱安娜离开后,依旧在安初珀脑海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
对啊,为什么?
他是名人吗?练习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盘旋在她的心头,一整天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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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房间,那种想要探究的念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她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了抽屉上。
鬼使神差地,她又拉开了那个抽屉,取出了丝绒布袋。
塔罗牌(内心OS:我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洗牌,切牌,指尖摩挲着牌背细腻的纹路。这一次,她试图让问题更聚焦。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Adam戴着帽子口罩的侧影,然后默念:“为什么他一直戴口罩?”
抽出一张牌。
是“隐士”。
牌面上,一位老者独行于雪山之巅,手提灯笼,低头沉思。象征远离尘嚣、向内探索、寻求内在智慧与真理,也可能意味着孤独、谨慎、保护隐私,或是在某种指引下独自前行。
安初珀盯着这张牌,眉头微蹙。“隐士”……这似乎印证了他给人的那种“保持距离”、“沉浸自我”的印象。但为什么戴口罩是“隐士”的表现形式?是为了在人群中制造一种物理性的隔膜,方便自己“隐居”吗?还是说,“口罩”本身就像那盏灯笼,是他用来应对外界、保护内在某种脆弱事物的工具?
牌意总是朦胧多解,这张“隐士”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具体的答案,反而让那层迷雾显得更浓了。
她有些挫败地收起牌。或许是自己今天“手气”不好,抽到的牌总是这么云山雾罩。要不……换个方式问问?
她删掉之前的对话,重新输入:
“请随机为我抽一张虚拟的塔罗牌。我的问题是:明天我能不能在宿舍公共区域碰到他?然后请根据抽到的牌,给我一个简要的解答。”
她按下了发送键。
光标闪烁,屏幕显示“正在思考……”。等待回复的几秒钟里,一种混合着期待和莫名紧张的情绪攥住了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试图用一个随机生成的答案,去预测或干预明天的可能性。
就在GPT老师的回复即将弹出的前一秒,“啪”的一声,她几乎是带着点慌乱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屏幕瞬间变黑,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吸引力法则,吸引力法则……”她小声对自己嘀咕,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我不去预设,不去强求,明天有一千种可能。如果我看了这张牌,那明天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不行不行……”
她用力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依赖外物预测的念头甩出去。然后起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剧透”。接着拉上被子,蒙住脑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无人在意的角落,那台被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在意识不到的维度里,早已完成了运算,给出了一个若是被安初珀看到、恐怕会心跳加速的答案:
”根据您的问题,随机抽到的牌是:【恋人·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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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
安初珀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厚重的专业书,来到了宿舍负一楼的公共学习区。这里摆放着几张简易的小桌子和椅子,平时很少有人来,灯光是冷静的白炽灯,环境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的低鸣和偶尔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对于安初珀同学这种在自己房间极易分心、总想躺到床上去的“大懒蛋”来说,这里简直是圣地。
她抱着电脑,认真的挑了半天座位,最后挑中了一个左临电梯口,前临女厕所和音乐房,后临男厕所,右临暖气片这么一个绝佳”风水宝地“,可谓四通八达,动静皆宜。
安初珀同学对此非常满意,郑重其事地放下装备,掏出笔记本,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备忘录上赫然一行加粗大字:「距离国际关系期末考试还有:6天。」
她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按理说,英国大学很多专业是学年末才进行集中考试的。但安初珀所在的SOAS,她这一届正好“幸运”地赶上了学校教学制度改革,部分课程变成了一学期考。于是,当她的朋友们在社交媒体上狂晒瑞士雪场的飒爽英姿、巴黎街头的浪漫咖啡、国内中跨年夜时,某个“苦命”的留学生,只能默默定位在伦敦宿舍,配图是一摞厚重的书本和一杯冷掉的咖啡,文案是:至少学费没白花(微笑中带着疲惫.jpg)
她甩甩头,驱逐掉那些对比产生的淡淡忧伤,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那篇关于“进攻型现实主义和经典现实主义”的笔记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写下一些零散的思路和引文出处。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来自她正前方——那个方向,只能是女厕所,或者音乐房。
安初珀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先下意识地瞟向地面,从桌子下方的缝隙,瞥见了一双鞋的局部。
一双棕色的、皮质看起来不错的马丁靴,鞋带系得整齐。款式中性,但尺码不小。
这个样式,从女厕所出来的概率……不大。
她这才抬起头,循着那双马丁靴向上望去——修长的白色运动裤,简单的白色卫衣,然后是……一张戴着熟悉口罩和鸭舌帽的脸。
Adam。
他就站在音乐房门口,手里似乎还攥着一点揉皱的纸巾,正准备朝不远处的垃圾桶走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Adam显然也没料到一出来就撞上这么近的、直愣愣的视线,整个人愣了一下。但下一秒,他那双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迅速弯成了熟悉的弧度,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在这啊?”他转过身,走向垃圾桶,将手里的纸团精准投进,然后走了回来,停在安初珀的桌子侧前方。
“哦,我在学习呢,马上考试了。”安初珀心里又惊又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竟然真的是他!三四天没“见”,还以为这种偶遇的“运气”用光了呢。但她很快压下了那份几乎要立刻跑到脸上的雀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点学习带来的、恰到好处的疲惫感。
“哈哈,这么快就开始卷了吗?”Adam的语气带着轻松的调侃。
“嗯……没办法,我下周三就考试了。”安初珀耸耸肩,一副“我也不想”的表情。
“啊?不会吧?考试?什么考试?你什么专业的?”Adam的声调瞬间提高了好几度,显然对这个时间点出现考试感到十分诧异。他原本似乎只是路过打声招呼就准备离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的。你呢?”安初珀反问。
“哦哦,我学化工的。”Adam回答,然后疑惑更甚,“你们要考试?哦对,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他隐约记得她好像提过,但不确定。
“我不是UCL的呀,”安初珀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我是SOAS的。我们有些课就是学期末考。”
Adam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的目光扫过安初珀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和箭头符号。“那是你的笔记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我能看一下吗?”
“啊?这个?”安初珀拿起那本厚厚的活页笔记本,递过去,“可能有点乱。”
Adam接过来,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很礼貌地先快速浏览了一下第一页的标题和大致结构,然后抬起头,征询地看着她:“我能翻一下吗?”
“翻吧,没关系。”安初珀大方地说,心里有点好奇一个化工生会对政治学笔记产生什么兴趣。
Adam于是低下头,开始一页一页,颇为认真地翻看起来。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很轻。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流派对比”、“全球化下的主权困境”、“非国家行为体影响力分析”的标题和要点。
看了大约两分钟,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安初珀,略带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理工脑,看不太明白。”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坦诚,“我学A-level的时候,其实对经济还挺感兴趣的,觉得能解释一些社会运作。但后来发现,我的脑子可能只适合跟公式和实验打交道,这种纯文字和逻辑思辨的文科,一窍不通。”
“啊,这样啊。”安初珀接过笔记,表示理解。学科壁垒确实存在。“哎,话说我有个朋友也是UCL大二的,不过是学生化的。”
“生化?”Adam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学生化的。不过化工和生化应该有些基础课是重合的吧,毕竟都带着‘化学’。”
两个人的姿势此刻看起来有点微妙:Adam站在安初珀桌子侧边,微微俯身;安初珀则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一高一低,形成了一个略显倾斜的交流角度。
安初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们要做实验吗?考试的话,就像初中高中考试一样,写题目,然后涂答题卡那种。”
“答题卡”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安初珀某个尘封的记忆匣子。上一次接触答题卡,似乎还是遥远的初二时光,用2B铅笔小心翼翼涂满小方格的场景恍如隔世。
“对,我们会有实验课,要做很多实验,考试也要涂答题卡。你们呢?你们考试是写论文吗?”Adam的眼神原本有些飘忽,似乎在观察周围环境,此时又聚焦回安初珀身上,带着真切的好奇。
“啊?”安初珀几乎要笑出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可太天真了”的意味,“我们不光要写论文,而且是限时、高压的论文!通常是两个小时,要完成两篇完整的论文。题目会给出八个相关论题,我们从中挑选两个来展开论述。”
就在安初珀兴致勃勃、甚至略带“炫耀”地讲述着他们独特的考试规则时,Adam似乎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这个“居高临下”和“仰视”的姿势可能带来的不适感,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这样说话有点累。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非常自然地、像平移一样,从桌子的侧前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安初珀的身边——也就是桌子侧面的空地上。
然后,在安初珀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单膝屈起,很自然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矮了一截,视线几乎与坐在椅子上的安初珀齐平。
安初珀完全愣住了,嘴里关于考试的话也停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看着蹲在自己身旁、显得异常……温顺的Adam,迟疑地开口:“你……蹲着不累吗?要不……坐我旁边的椅子?”她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
Adam摇了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语气轻松:“不用,我蹲着就行。这样说话方便。”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聊天姿势。
安初珀看着他坚持的样子,便也不再劝,点了点头。心里却划过一丝奇异的暖流——他为了平等地对话,选择了这样一个略显不便却更显亲近的姿态。
对话继续。安初珀想了想,找了个新话题。
“哎,你是郑州哪个学校的?是四十七中吗?还是郑州外国语?”其实她对河南的中学了解极其有限,郑州外国语名气大,郑州四十七中是某位青春男偶像的母校,这两所她唯一有印象的。她虽然籍贯河南,但出生成长都在山东,对老家的学校实在陌生。
“都不是,”Adam摇摇头,“我是郑州十七中国际部的。你呢?你不也是河南的吗?你哪个学校的?”他反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啊,我老家是河南的,但我是在山东出生长大的。”安初珀解释道,“我初中读的是山东的一个国际学校,高中也是在当地一个国际部读的。我高二读完,十七岁就来英国了。”
Adam听着,点了点头。其实安初珀看不太清他口罩下的具体表情,但他弯弯的眼睛和微微动的眉梢,让她觉得他应该是在笑:“十七岁就一个人来英国了,蛮厉害的。”
“啊?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安初珀下意识地反问,注意力完全跑偏。
Adam明显被这个抓错重点的反应逗乐了,肩膀抖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被口罩闷住但依然能听出的“扑哧”笑声。他摆摆手,语气带着笑意:“不是,我是一个人来的。我的意思是,我比你晚。我是二十岁才来英国读本科的。因为我高中先在国内普通高中读了两年,后来才决定转去国际部,所以整个高中阶段我读了四年,比正常多一年。”
“哦——”安初珀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子里迅速开始做算术题:她是07年出生,现在读大一;心心是06年出生,读大二;Adam和心心同级,也是大二,但高中多读一年,所以应该比心心大一岁,那就是……“所以你是05年的?”她试探着问。
“我04的。”Adam纠正。
“啊?为什么?”安初珀又糊涂了。
“我生日月份晚,正好卡在入学截止日期之后,所以晚上了一年学。”Adam耐心解释,然后反过来问她,“你不也是04年的吗?”他语气有点不确定。
安初珀赶忙摇头:“不是啊,我07的。我没和你说过我的年龄吧?你是不是记错人了?”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好奇他会把自己和谁搞混。
Adam闻言,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懊恼的可爱:“哦……那可能是谁和我讲过她是04年出生的来着……嗯,大概是我记错了吧。”他含糊地带过,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对啊,”安初珀顺势转移话题,“话说你什么星座的?“
“处女座。”
“你确实也蛮处女的……”安初珀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赶紧补充,“我是说,性格上有点那种追求细节、爱干净、规划性强的感觉……”越描好像越有点怪。
Adam显然听懂了她的本意和那一瞬间的慌乱,他没反驳,也没生气,只是看着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笑意加深,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眼神仿佛在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初珀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又找了个安全话题:“化工专业的话,以后的就业方向是什么?听起来很硬核。”
“方向其实挺多的,”Adam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有的去做研发,在实验室或者企业里;有的进化工厂,做生产管理或工艺优化;还有的去相关领域做销售、技术支持什么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个人其实不太想做化工相关的工作。”
“啊?”安初珀惊讶地看向他,学一个这么专精的工程学科,却不想从事本行?“那你想做什么?”
Adam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轻了:“……想做自媒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安初珀的预料。自媒体?和化工跨度也太大了吧?但惊讶只是一瞬间,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哇,有意思”的兴奋感。
“可以啊!”她几乎是立刻表示了支持,声音都激动得提高了些,“我觉得你可以!完全没问题!你想做哪方面的内容?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可以做钢琴相关的啊!而且你身形也很好,气质也不错,出镜肯定好看!我觉得这个方向很适合你!”她一连串的话像小鞭炮一样蹦出来,眼睛里闪着真挚的鼓励。
Adam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烈的肯定弄得有点懵,随即,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几乎盈满了他整双眼睛。他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语气带着点被认可的开心和一丝不确定:“嗯,暂时可能就是想从这些相关的内容开始尝试吧……”
“哎!我跟你讲!”安初珀的思维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奔腾到了更远的地方,完全没注意到Adam话还没说完,就激动地打断了他,“我也在做自媒体!不过是做长视频的,你猜是什么内容?”
Adam被她带跑了思路,饶有兴致地想了想:“长视频?会是什么……美妆?穿搭?还是……跳舞?”他根据对女生的普遍印象猜测。
“不是!是学习!哈哈想不到吧!”安初珀有点小得意地宣布,“就是记录学习日常、分享学习方法之类的。”
Adam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飘向别处,又转回来,点点头:“确实没想到……”语气里倒没有贬低,更像是觉得这个方向和她此刻“张牙舞爪”谈论自媒体的形象有点反差。
“我和你说!”安初珀完全进入了“军师”状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行业机密,“现在做自媒体,单一赛道已经不够了,竞争太激烈!要走‘反差’路线才容易火!你想想,你本身的条件就特别适合走反差!”
Adam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吸引,也微微凑近了些,做出倾听的姿态:“嗯?怎么说?”
“你看啊,”安初珀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是学化工的,UCL的化工!这听起来就是超级学霸、理性冷静的理工男人设。第二,你钢琴弹得那么好,这是艺术、感性的那一面。第三,你身形好,你不是每天都和你朋友去锻炼吗?这说明你自律,有运动习惯,身材管理得好——这是外在优势。把这几点结合起来!”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惊人:“你的人设就是:一个UCL化工学霸,会弹钢琴,同时还拥有自律健美的身材!这种复合型人才,多吸引人!你可以拍弹钢琴的视频,也可以偶尔分享点有趣的化学知识,或者记录健身日常……”
她顿了顿,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更大胆,甚至有点离谱的创意蹦了出来:“你甚至可以……努努力,把腹肌练得更明显点,教他们学化学,然后——在腹肌上写化学公式!这反差,这话题度!绝对爆!”
安初珀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点子简直惊为天人,充满了跨界混搭的荒谬美感和病毒式传播的潜力。她期待地看着Adam,等待他的反应。
什么叫思维冲击?什么叫创意暴击?某位A姓男子今天算是结结实实地体验到了。
他先是整个人愣住,眼睛微微睁大,盯着安初珀,仿佛在消化她这连珠炮般、信息量巨大且画风清奇的建议。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歪过了头,帽檐下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哭笑不得、深深的无奈,以及一种……被这种天马行空彻底打败了的笑意。
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几秒钟后,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从口罩后面溢了出来,开始还是闷闷的,后来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点气音,是那种被戳中奇怪笑点、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角似乎都笑出了些许湿润(当然,隔着口罩看不太清)。他一边笑着,一边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认可:“嗯……你说得对,我确实认为现在做自媒体,想要火的话……可能需要放下面子,尝试一些有创意、甚至有点出格的东西。”
“面子?”安初珀正处于创意迸发的亢奋状态,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接道,“你还有面子嘛你就放下?你每天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根本没人知道你是谁啊!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可以尽情尝试,不怕熟人看到尴尬!”
这句话,像一根精准的羽毛,轻轻搔到了Adam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心态。
他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闷笑或低笑,而是一种更放开、更明朗、甚至带着点破音的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学习区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又充满了真实的愉悦。他一边笑,一边连连点头,仿佛安初珀说中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无可辩驳的事实。
安初珀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被感染,嘴角上扬。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分享她的“观察心得”:“我跟你讲,我在抖音上关注了几个擦边男博... 健身男博主,他们都是靠这种强烈的反差感火起来的。单一赛道真的不行了,就得搞这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组合……”
Adam的笑声渐渐平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看着她,慢慢地说:
“看来……你对‘腹肌’这个话题,还蛮感兴趣的?”
安初珀:“……?!”
刚才还滔滔不绝、挥斥方遒的“安军师”,瞬间卡壳。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耳朵尖肯定红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刚才还飞速运转的思维和口才,此刻集体罢工。
“……略、略有研究。”她最终干巴巴地、无比心虚地挤出了四个字,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Adam那双带着了然笑意的眼睛。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Adam蹲在那里,看着她瞬间从“战略家”变回“手足无措小女孩”的有趣转变,口罩下的嘴角,恐怕已经扬到了一个极高的弧度。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让她更尴尬,只是那弯弯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嗯,我回去思考思考的。”
“好,但你不能思考太久哦,思考太久就没有行动力了。稍微想想,然后直接去做,根据反馈再调整就好。”
Adam点了点头,说“好,谢谢你的建议。我这个人,也挺喜欢听别人的建议的...“他随即站起身来,”我去上个卫生间。“
安初珀点点头,看着他抬起身。
突然,他脸稍微一转,向着安初珀的右侧脸那边的口罩随着他的动作偏移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就一秒,安初珀就看到了他的右侧脸下颌角,
有一片烫伤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