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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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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说回来。”安初珀盘腿坐在宿舍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着,“他不会真的是艺人吧?或者说...练习生?他对别人的目光……敏感得有点过分了。”
电话那头,心心正在拆一包薯片,咔嚓声透过听筒传来。“怎么说?”
“你知道吗,那天在大堂,我从门口走到他面前,至少用了十秒。这期间,他戴着鸭舌帽、口罩,甚至还有降噪耳机,整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几乎把外界信息屏蔽到了极致。”安初珀回忆起那个昏暗场景里的细节,Adam摘下一只耳机转头说“原来是你啊老乡”时的神情,那种并非全然意外、而是带着“果然”意味的确认,“就在那种情况下,他依然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看。这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警觉度。”
“唔……”心心嚼着薯片,思考着,“确实很奇怪。就像……长期生活在镜头下的人,对视线形成的条件反射?”
“对,就是那种感觉。”安初珀往后一倒,陷进枕头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简朴的吸顶灯,“他不是‘觉得’可能有人在看,他是‘知道’。而且反应很平静,不慌张,只是确认一下。这更奇怪了。”
“要不……”心心拖长了声音,带着怂恿的意味,“你直接问问看?旁敲侧击一下?比如,‘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表演啊’或者‘你对镜头好敏感哦’之类的?”
“不要!”安初珀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恐,“万一问错了,他不想提,把他吓走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更完蛋了。我才不要,慢慢来,慢慢来。”
“还慢慢来?”心心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虽然安初珀看不见,但能从语气里听出来,“那你俩好歹得多创造点联系啊。光靠食堂偶遇能积累多少革命情谊?你得多刷刷存在感,微信多聊聊天,不然哪天他换地方吃饭了,或者干脆搬走了,你哭都来不及。那才是真完蛋了。”
安初珀手指一顿。屏幕上是和心心的聊天界面,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她迟疑着,一个一个字敲出来:
「我们……还没加微信……」
发送。
隔了两秒,心心发来一串巨大的、占满屏幕的问号,紧接着是爆炸般的语音条:“没有微信???安初珀!你搞了快三个月,观察了人家两个月,搭讪了两次,连人家中文名都没问出来就算了,居然连微信都没加???你们这是什么原始人的交流方式?纯靠心灵感应和食堂偶遇吗???”
安初珀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雷击”过去,才讪讪地回:“哎呀,会加的啦会加的啦,下次见面,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加。我又不是不想,这不是……没找到既不突兀又显得很自然的时机嘛。”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下次。”心心恨铁不成钢,“行吧,我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不过说真的,你自己要想清楚哦。这种神秘又敏感的男生,就像伦敦的晴天,你不抓紧时间出去走走,可能一转眼,雨就落在你脑袋上了。”
心心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她当然知道。每次见到Adam,那种他可能随时会消失、回归到最初那个“剪影”状态的不安定感,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只是她习惯了用“慢慢来”安慰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种不确定性推开一些。
但很快,某个人会后悔这个承诺。
两天后,晚上六点二十,食堂。
安初珀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那个靠钢琴的角落——他果然在。不只是他,他的朋友也在。两人面对面坐着,Adam似乎正在听朋友说话,偶尔点点头。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走过去,像履行某种既定的职责,又像完成一个熟悉的仪式,她朝着那个方向抬了抬手,声音不大不小:“嗨。”
Adam转过头,看到她,眼睛弯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回应。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和动作是友好的、认得的。
然后安初珀就迅速找了个离他们不算太远、但也不是正对面的位置坐下,低头开始扒拉盘子里的意面。酱汁有点干,面有点坨,但她食不知味。
要微信?现在?怎么可能。
他朋友就在对面。她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自己走过去,说“Adam,我们能加个微信吗”,然后他朋友大概率会抬起头,露出那种“哦?”的表情,或许还会带点善意的调侃。而Adam呢?他会怎么反应?是爽快地拿出手机,还是会有片刻的犹豫?如果他犹豫了,哪怕只有一秒,在那个情境下都会被无限放大,尴尬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所有人。
更何况,他那么在意自己的脸是否被看见。这样大庭广众(虽然食堂人不多)、在第三人面前直接提出加好友的请求,会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觉得她不够尊重他那份明显的“边界感”?
安初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打退堂鼓的小人已经举起了白旗。算了,再等等吧,下次他一个人的时候。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Adam的朋友站了起来,拍了拍Adam的肩膀,朝着取餐区的方向走去了。
桌上只剩下Adam一个人。他低着头,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右手把口罩摘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侧脸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安初珀心里那点退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贼心虚般的、却又跃跃欲试的兴奋。
好机会!
当然,不是要微信的好机会(那个小人还在高举白旗),而是……正大光明欣赏他侧脸的好机会。
之前因为有他朋友这盏“人形探照灯”坐在对面,她的视线只要稍微飘过去久一点,就极有可能和对方的目光撞上,那种偷窥被抓包的心虚感让她每次都只敢飞快地瞥一眼。但现在,“探照灯”暂时离席了。
机不可失。
安初珀立刻调整了坐姿。她左手端起味增汤的碗,右手拿着勺子,做出一副正在仔细品尝汤品咸淡的架势。而实际上,她的目光越过碗沿,一寸一寸地掠过Adam的侧脸。
先从眉骨开始。他的眉毛不算很浓,但形状清晰,眉峰处有个自然的弧度,显得英气又不失柔和。接着是鼻梁——真的很高,线条从眉心流畅地滑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在食堂顶灯的侧光下,鼻翼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光晕。然后是嘴唇……他的嘴唇颜色是那种健康的粉,此刻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稍厚一点,看起来……很软。
靠。安初珀在心里无声地爆了句粗口。他怎么这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干净的、近乎冷调的白皙,衬得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都格外清晰。是因为常年戴着口罩和帽子,实行了最严格的物理防晒吗?看来美白的第一要义,果然是太阳……
她看得太专注,太沉浸,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周围环境细微的变化。直到她感觉到,自己斜后方大概隔了三个座位的那张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被人拉开的“吱呀”声。
她下意识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带着浓浓笑意的眼睛。
是Adam的朋友。那位同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而且没有回到Adam对面的原位,而是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斜后方的位置上和他的朋友们聊起天,正好将她和Adam,以及她刚才那番“沉浸式观赏”尽收眼底。
安初珀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冰冷的、社死般的苍白。红、白、青、紫几种颜色大概在她脸上快速轮转了一遍。
而那位同学,先是好整以暇地欣赏完了她精彩的脸色变化,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向Adam的桌子,拉开Adam对面的椅子,坐下。
坐下后,他甚至没有先跟Adam说话,而是再次转过头,视线越过Adam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安初珀那双写满“无助、绝望、想原地消失”的眼睛,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更加意味深长的——
“嘿嘿。”
无声,但口型清晰。
安初珀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在犯花痴被抓之前最好的方法不是当场表白,而是跑,飞快的跑!
在事态进一步发酵、在Adam也察觉异样转过头来之前,消失!
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胡乱塞进嘴里,端起餐盘,低着头,脚步匆匆但努力保持平稳地走向残食台。放下餐盘,转身,目不斜视地走向食堂大门。
直到推开宿舍楼厚重的防火门,踏上通往房间的楼梯,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才猛地呼出一大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回房间的路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来自心心。
她颤抖着手点开第一条。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啊哈哈哈哈哈哈安初珀你是什么品种的喜剧人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哈哈哈哈!你当时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啊我的妈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第二条:“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哈哈哈哈他朋友绝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他还特意换座位去看!还对你‘嘿嘿’!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社死名场面!你完蛋了安初珀,你没了哈哈哈哈哈……”
第三条是长达十秒的、纯粹的笑声。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把整个世界调成静音。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脸颊滚烫,久久不能平息。丢人,太丢人了。以后还怎么去食堂吃饭?还怎么面对Adam?尤其是怎么面对他那个笑得一脸“我懂”的朋友?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她坐立不安,打开书又合上,点开视频软件又退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抽屉上。
犹豫了几秒,她拉开抽屉,从一堆杂物下面,掏出了一个用深紫色丝绒布袋装着的东西——一副塔罗牌。这是她过十八岁生日朋友送的,学会基础牌意后,偶尔在心情极度烦乱、需要一点心理暗示或安慰时会拿出来用用,谈不上多信,更像是一种整理思绪的仪式。
她洗牌,切牌,手指因为残留的尴尬而有些微抖。深呼吸几次,她抽出了一张牌。
是“圣杯八”。
牌面上,一个人转身离开八个排列整齐的圣杯,走向远方的山峰与黑夜。传统牌意中,这张牌常意味着离开安稳但已无法满足的现状,去追寻内心更深层的渴望,即使前路未知、甚至孤独。
安初珀盯着这张牌看了很久。离开?追寻?这跟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她明明问的是“他朋友会不会告密”这种具体又琐碎的事。
或许,牌在告诉她,该关注的不是别人会不会说,而是她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是继续停留在这种尴尬、被动观察的“安稳”里,还是鼓起勇气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她还是觉得心烦意乱。干脆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如今人人都知道的AI聊天界面,敲下一行字:
“GPT老师,我想问个问题。今天我遇到了我的crush,就有点犯花痴的……盯着他看……结果被他朋友好像看到了,他朋友会和他讲吗?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光标闪烁了几下,温和理性的文字流淌出来讲了一堆,大概的意思就是:不会,他朋友也挺内向的,不是那么好事的人。
看着这些逻辑清晰、充满安抚意味的文字,安初珀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些。是啊,也许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那位朋友可能只是觉得有趣,笑一下就算了,未必会真去跟Adam说什么。就算说了……Adam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奇怪?还是……或许也有一点点察觉?
“那就行。”她小声对自己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某个刚刚经历社会性死亡的小女孩,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元气,甚至美滋滋地拿起空空的水杯,决定去楼下餐厅的饮水机接点水。
或许,还能“偶然”再路过一下食堂呢?虽然这个时间点,他大概早就吃完了。
她推开宿舍楼通往负一层的楼梯间门,“哗”的一声轻响。负一层很安静,走廊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楼梯间正对面是电影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电影房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等人。
是Adam。
安初珀的脚步顿住了。Adam也听到了声音,抬起头,看到她,显然也愣了一下。两秒钟的真空,只有走廊里低沉的排风扇嗡嗡作响。
“你在电影房?要看电影吗?”安初珀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大。
“啊,对。”Adam似乎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虚掩的门,“今天不是跨年么,我和我朋友打算找个电影看看……打发时间。”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说完,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越过她,身影迅速没入在走廊里。
安初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刚才……是不是有点躲闪?回答得有点匆忙?是她的错觉,还是因为之前食堂的事,他真的通过朋友知道了什么,所以觉得不自在?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去餐厅接了水,又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女厕所里,暖黄色的灯光比走廊明亮许多。她一边洗手,一边给心心发消息。
「我觉得他有点躲着我哎……刚才在电影房门口碰到,他说话匆匆忙忙的,也没多聊两句就走了。GPT老师是不是骗我?他朋友是不是还是跟他说了?他是不是注意到我过度关注他了?啧,我要收敛一点了,不能这么明显。」
心心很快回复,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那你就别那么明显嘛!不过话说回来,安同学,你喜欢一个人的信号向来是藏都藏不住的那种。你确定你能收敛?我表示深深的怀疑![狗头]」
安初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给心心回了一个「小刀」的emoji以示威胁。心里那点因为Adam匆忙态度而产生的细微沮丧,被朋友的调侃冲淡了些。
算了,不想了。顺其自然吧。
她拉开门,准备离开。
“哗——”
门刚推开一半,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站在门外的“庞然大物”。
“啊!”
“吓我一跳!”
两人异口同声,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安初珀猛地后退半步,抬头,对上了Adam同样写满惊吓的眼睛。这次离得足够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鸭舌帽檐下,那双因为受惊而微微瞪圆的眼睛——真的是内双,眼尾自然下垂,此刻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厕所门口暖黄的灯光和她模糊的倒影。他的刘海有点长,稍微遮住了一点眉梢。
“你……”安初珀稳住心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女厕所标识,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脱口而出,“有上女厕的癖好?”
“不是!”Adam立刻否认,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度,脸上的惊吓迅速转变成无奈和好笑。他指了指女厕所正对面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个简单的音符贴纸,“我来音乐房,弹钢琴。”他顿了顿,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补充道,“我和我朋友再等另外一个人,他一会到,我先去练练琴。”
安初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哦,对,音乐房就在对面。自己刚才满脑子胡思乱想,都没注意到。
“哦。”她点点头,莫名有点想笑,刚才那点关于“躲闪”的疑虑似乎也被这个乌龙撞散了。她侧身让开门口,“那你……去弹琴吧。不打扰你了。”
“嗯。”Adam应了一声,走向音乐房,掏出钥匙开门。在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残留的笑意,“走了。”
“拜拜。”安初珀挥挥手,看着他走进音乐房,关上门。隐约地,似乎有极轻微的、试探性的钢琴音阶声从门缝里流泻出来,但很快又消失了。
后来的两个小时,安初珀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献。但效率极低,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电脑右上角的时间。
七点,七点半,八点……
电影一般两个小时左右。跨年夜的电影,会不会长一点?或者他们看完还会聊聊天?
八点过五分。她放下看了半天也没翻页的PDF,对自己说:只是下去接杯水。顺便,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碰到他们电影散场。
她再次推开负一层的门。走廊里比之前更安静了,只有排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电影房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音乐房的门也关着,里面一片寂静。
她走到电影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空无一人。屏幕是黑的,椅子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爆米花(或许是别的零食)的甜腻气味。他们已经走了。
不知是电影结束得早,还是他们根本没看多久就离开了。
安初珀慢慢关上门,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看向窗外——宿舍楼的这一面是对着内庭院的,看不见街道,也看不见伦敦眼可能燃放的跨年烟花。只有一片沉沉的、属于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黑暗。
她握着温热的水杯,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那句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几次、轻快又自然的“新年快乐,Adam”,最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寂静裹挟着细微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情绪,轻轻落下。2025,就在这样一次未完成的偶遇和一句未送出的祝福里,悄然走到了尾声。
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