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意》童白

1、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钟舒站在傅靳玄身边，被他揽着慢慢走向宋从今，宴会厅内水晶灯的光芒过于炽烈，光太盛了，仿佛有重量，兜头浇下，带着嗡嗡的轰鸣，令她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傅靳玄抛向舞台中央的珠子，四下流光溢彩，却不知该往哪里折射。
　　余光里是他专注地、克制地却难掩热切地看向宋从今的眼神，钟舒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量身定制的礼服，每一针每一线都在无声收紧，令她无所适从。
　　她早知道傅靳玄心里有位名为“宋从今”的白月光，如今本尊归来，带着潮热的海风与经年的思念，轻易吸走了身边人所有的氧气与目光。
　　“好久不见。”宋从今的声音清脆温润，像被细细打磨过的玉镯交碰发出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一身简约的白色长裙，脖颈修长，笑容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旧友重逢的熟稔，好似从未离开。
　　傅靳玄递过一杯香槟，指尖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好久不见。”
　　他言简意赅，目光却像被什么黏着，很难从宋从今脸上移开。
　　没有人提及她，钟舒只能静默站着，她有点不自在地活动手指，无意中碰到中指上戴的那枚质感冰凉的戒指。冷硬的金属让她从浮华中得到了一丝清明，她背部挺直，视线越过宋从今看向远处，保持呼吸轻而稳，笑容淡而得体，努力让自己做个标准的存在感不强的背景板。
　　只是腰间逐渐加重的力气，还是向“背景板”传递了男人未言明的重逢的喜悦。

　　入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宋从今的妹妹宋从宜，像只欢快的雀鸟，挽着一位年轻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男人气质清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钟舒这个方向时，眸光骤然一缩。
　　他的脚步停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寒暄、碰杯、音乐，仿佛都被瞬间隔离，陆续只看得见那张侧脸、那个让他思念到恍惚的分离多年的身影。
　　她瘦了些。站在那个气势迫人的男人身边，微微侧身，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却也失去自由生机的卷柏。她的眉眼清晰，轮廓在烈光下略显苍白却依旧柔和，紧张时下意识微微蜷起手指的小动作……与从前分毫不差。
　　是钟舒。
　　血液难以抑制地奔腾上涌，像一道霹雳当头劈下，雷声轰鸣滚滚而来将他吞没，只剩震耳欲聋的空白。
　　他刚落地还没安顿好就匆匆赶来赴这场接风宴，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他们会在这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猝然相见。而她，此时站在傅靳玄身侧。
　　傅靳玄……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所有平静的侥幸的幻想。她后来过得好吗？奶奶的病怎么样？他留下的钱够用吗？有没有怪自己不辞而别？有无数问题想问，却只能悉数咽下。

　　“陆续？陆续！”宋从宜娇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看着陆续失神的模样，疑惑道：“你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姐姐和傅靳玄。她开心地挽着陆续走到姐姐面前，介绍道：“这是我姐姐、靳玄哥……”她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才说，”这位是钟舒姐，靳玄哥的未婚妻。”
　　然后看向姐姐，手臂以一个略显亲密又不逾矩的弧度，轻轻引向身旁的陆续，雀跃地故作郑重地向众人介绍：“这是陆续。”
　　语调里的欢欣悠扬，像是童话中的公主踏上了通往幸福的梦幻的音符台阶。
　　“哦？”一直含笑旁观的姐姐宋从今，忽然眼波流转，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温柔又揶揄的笑意，伸出手来“你好，久仰大名了——”
　　“姐！”宋从宜几乎是在姐姐打趣时就低呼出声，声音里带了点慌乱的颤意，脸颊和耳廓红得像要烧起来，她嗔怪地瞪向姐姐，眼神里满是“求你别说了”的哀求，而后羞赧地看向陆续，期冀他的反应。
　　陆续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姐姐的信号似的，从容地回握，“幸会。常听从宜提起姐姐，很高兴认识您。”
　　陆续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对着傅靳玄点了点头，转而把手伸向钟舒。
　　“好久不见。”
　　钟舒惘然地看着他，眼睛却像透过他看向了某处虚空，没有情绪也迟迟没有动作。
　　陆续嘴角的笑漾开一个温和的弧度，手依然悬在半空，他那样沉静、坦然，仿佛心甘情愿地原地等待那只走失的动物靠近。
　　最后，钟舒终于凝神看向陆续，一种极复杂的情感从她剔透莹润的眼睛中流露出来，她缓慢抬手，完成了这个迟到的、暌违已久的触碰。
　　“好久不见。”她听见自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