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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容隐 “于我而言 ...

  •   翌日清晨,天色透亮。

      清初馆早早开了门,巷口风平浪静,往来行人不急不缓,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清晨。

      江上秋起得很早。

      左臂纱布裹得平整严实,一夜休养过后,伤口不再剧烈刺痛,只是抬手、舒展臂膀时,依旧带着细微的牵扯感。他拢了拢衣袖,长度刚好盖住绷带,外头看不出半点异样。

      下楼时,奚云初已经在院里忙活。

      奚云初方才打理完前厅的茶桌,端着两盏凉茶拐进后院,打算趁着客流未至,在院中稍作歇息。

      这片后院辟得敞阔,沿院墙栽着数株桂树,眼下虽未到盛放的时节,枝叶生得浓密翠绿,层层叠叠的叶片铺展开,微风掠过便簌簌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晃出一片片斑驳纹路。

      “醒了。”奚云初将茶杯搁在石面方桌,目光淡淡扫过江上秋的左臂,语气就是平日里随口的寒暄,“胳膊今天感觉好些?”

      “稳妥不少,已经不怎么碍事。”

      “就算痛感淡了也不能大意。”奚云初拉过一把竹椅挨着他坐下,视线望向院中的桂树,“昨夜折腾一场,皮肉伤恢复总要几日,店里活计你一概不必插手,安心在后院散心就够。”

      江上秋轻轻颔首,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向满园桂木。

      这时,归帆端来早饭。

      奚云初将端盘的东西一一放在身旁的石桌上,轻轻叩了声石桌,降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示意面前人吃早饭。

      江上秋低声道了谢。

      两人安静吃着早饭。

      周遭景致闲适,头顶桂叶交织成稀疏的荫篷,漏下一缕缕碎光,飘在粥面之上。

      巷口时不时飘来街边早点铺子的香气,混着桂叶独有的清草木味,揉成独属于这座小院的晨间气息。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声隔着一堵院墙传进来,朦朦胧胧,并不搅扰院内的清静。

      奚云初拿起竹筷,夹了一点咸菜放进碗里,又舀了一勺粥,忽然想起昨夜江上秋说起原籍崇安,眉眼间多出几分自然的亲近。

      “话说回来,你老家是崇安城对吧?”

      “没错。”江上秋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神色依旧看不出异样。

      “那实在凑巧。”奚云初抬眼望向摇曳不停的桂树枝叶,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我生母便是崇安本地人,年少我常常跟着母亲回故土暂住,那座城池的街巷风物,我了解得不算少。”
      “
      崇安城内素来偏爱栽种桂树,城南河道纵横,城北书院林立,文风一向浓厚,和你口中昔日故秋府书香门第的描述刚好能对上。”

      江上秋心底暗自提起戒备,当初编造崇安世家的身世只是情急之下的说辞,全然经不起细致推敲,偏偏奚云初亲身去过当地,往后但凡聊起乡土旧事,稍有一处细节出错,谎言便会直接败露。

      他面上不露分毫,答话都拣宽泛笼统的风土特点,刻意避开具体宗族、宅院的内容。

      “原来你还去过崇安。”

      “小时候一到入秋,外祖母院中桂花香能飘满整条巷子。”奚云初慢悠悠回忆旧事,目光落向眼前的桂木,“咱们院里这几棵还差些时日,再过上一阵子,繁花一开,整个后院都浸在花香里,坐在这里喝茶观景,算得上一桩乐事。”

      江上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虬曲伸展的枝干,晨风卷动绿叶,光影在两人身前的石桌上不停游走。

      早饭慢慢吃到尾声,碗里的粥快要见底。奚云初收拾餐具的时候随口叮嘱几句,嘱咐江上秋日常活动多留意左臂,不要大幅度拉扯创口。

      等将碗筷送回后厨,他折返回来,拉着竹椅一同坐在桂树荫下。二人闲散唠着各地民俗趣事,目光时不时流连满园绿意,消磨一整个清闲上午。

      白日间陆续有客人踏入前厅,奚云初便短暂离开前去招待,忙完琐事便再度回到后院。落日慢慢向西沉落,暖融融的余晖穿过枝叶,在石板铺就的院落铺出大片斑驳光影。

      一整天的时光缓缓淌过,院里渐渐归于沉寂。往来客商尽数散去,巷陌里的人声渐行渐远,只剩下风吹桂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能听见叶片磕碰的细碎声响。

      两人并肩立在树下,许久都没有开口搭话,各自望着远处被落日染成橘色的天际,任由晚风漫过衣衫。

      奚云初率先打破这份静默,语气带着日常的关切:“休养一整天,伤势应当稳妥许多。往后行动多上心,别让刀口发炎。”

      江上秋迟迟没有应声,周遭再度陷入一段绵长的沉默。隔了片刻,他才忽然转过目光看向身侧的人,点点头,语调平缓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间茶馆,是你自己开的?”

      奚云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错落的桂树枝桠上。

      “算不上。真正握有这间清初馆的是我父亲,我不过被遣到这儿代为照看店面,暂且躲在此地度日罢了。”

      这句话落下,周遭再度静了下来。江上秋垂眸扫过地面晃动的树影,片刻之后,一字一顿道出那个名字。

      “你的父亲,可是当朝礼部尚书奚行蕴?”

      这下轮到奚云初僵在原地,他微微蹙起眉峰,眼底浮出明显的错愕。

      他从来没有刻意遮掩自己出身官宦世家的底细,平日里闲谈也不曾有意隐瞒家世,只是自己甘愿混迹市井,寻常往来之人只会把他当成普通茶馆掌柜,几乎没人能够顺着他身上细碎线索,揪出他和朝堂重臣的关联。

      他心里早做好了往后身份被知晓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会被江上秋这般干脆地一语戳破。愣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回过神,坦然颔首。

      “没错,正是家父。想不到你能一眼猜出我的来历。”

      “礼部尚书奚行蕴的夫人本就是崇安望族女子,这件事朝堂之中不少官员都有所耳闻。方才你谈及故土风物,我心里便慢慢生出猜想。”江上秋语调平平,并无刻意打探隐私的意味。

      “而且就你这个姓,真的很好认。”

      奚云初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无意识摩挲树皮纹路,缓缓道出自己落脚这间茶馆真正的缘由,心底积攒许久的心事,借着落日晚风慢慢吐露出来。

      “家父位居礼部尚书,乃是朝野之中颇有声望的大儒。我们奚家本就是京城传承已久的清流书香门第,当年府邸落成,先帝还亲手提笔赐下‘书’字,自此便称作书奚府。按照大秋世家的规矩,这个御赐字号,便是压在一代代奚家子弟肩头的重担,宗族上下都认定,我辈生来便要走入朝堂,以仕途报国。”

      他轻叹一声,视线落向远处巷口,眼底藏着几分倦怠。

      “父亲一辈子恪守读书人的本分,纵使亲眼看透朝堂之中无休止的倾轧算计,内心万般厌烦,也为守住书奚府数代文脉,不断委屈自身,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退让。这份身不由己,我自年少跟着他出入官宴朝堂时便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金榜功名、御赐门楣,在我眼里,不过一座牢牢困住人的牢笼。”

      “我读书向来只图自娱消遣,从没有入世为官的念想。可家父将全族未来尽数寄托在我的身上,执意逼我奔赴殿试,盼我凭科举稳固奚家在朝中的根基。无数个深夜,我枯坐在书房翻看书卷,仅仅用来消磨时辰,抬眼总能撞见父亲满怀期许的目光,那一份厚望沉甸甸压着我,我无处可以躲闪。”

      “等到殿试那日,宫门之下挤满一心求取功名的举子,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想要跃过龙门。唯独我索性做了一桩忤逆家族的事,直接逃了殿试。”

      忆起当日抉择,奚云初嘴角浮起一抹浅淡自嘲。

      “消息传回书奚府,家父又怒又心寒。先祖传下来的名望、先帝亲赐的字号、整族人长久的期盼,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盛怒之下他对我施以杖责,随后便将我发配到这间城南的清初馆,命我在此打理生意,还要再苦读两年,两年期满依旧要重回考场参加科考。父亲本意,是想借着市井琐碎生计磨平我避世的心性,等我尝过底层谋生的难处,便会主动回头拾起科举仕途。”

      “可待到真正守上这间小茶馆,我反倒寻到了梦寐以求的日子。”

      “我还记得你上次问我这间茶馆的真的名字是什么。”

      晚风撩动他的衣摆,周遭桂叶簌簌作响,奚云初神色慢慢变得舒展安然。

      他淡淡呼出一口气:“茶馆原本的名字就是叫清茗居,我接手之后便给它改名叫清初馆,只不过还没有立匾牌,街坊邻居们都还不知道。”

      江上秋看着他。

      “在这里,不用应付各方权贵,不必周旋虚情假意的客套,白日煮茶待客,闲暇便在后院翻书赏桂,远离朝堂所有勾心斗角,再也用不着看人脸色行事。如今我反倒暗自盘算,若是可以,索性一辈子留在清初馆就此度日。这般清闲自在,于我而言,已经再好不过。”

      江上秋默然听完全部缘由,没有再接话,心底又多了一重需要谨慎权衡的头绪。

      他伪造的身世是崇安没落世家,偏偏奚云初不单熟稔崇安乡土,出身还是底蕴深厚的书奚府,为逃避科举才隐居市井。往后自己一言一行,便愈发容不得半点疏漏。

      奚云初看不出他心底暗藏的思虑,只是淡淡一笑,任由晚风拂散周身心绪,继续静立在桂树荫下,望着渐渐沉落的落日。

      晚风拂动枝头繁茂的绿叶,落下片片晃动的树影,奚云初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神色沉静的江上秋身上,语气漫不经心。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间茶馆。”

      江上秋眸光微动,原本望向远方落日的视线收了回来,嗓音平稳,带着几分笃定。
      “我没忘。”

      “你彼时径直泼了我一身凉水,之后还贸然强吻了我。”奚云初眉梢微挑,旧事重提,眼底漾开一抹戏谑,那日突如其来的变故,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江上秋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的绯色,素来冷敛的面容难得有些绷不住,仓促移开视线,低声辩解。

      “那不叫强吻,那叫意外。当时身后一直有人尾随盯梢,步步紧逼,我已然走投无路,只能借着这般出格的举动掩去踪迹,甩开身后的尾巴。”

      “可遭殃的偏偏是我。”奚云初轻笑一声,指尖轻触方才被晚风扫到的发丝,“我安安静静坐在楼上看书,平白无故被冷水浇透衣衫,又被你突如其来的一吻打乱心神,那段时日我许久都没能平复心绪。”

      江上秋神色略显窘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事后我便自知失礼,只是彼时身陷窘境,根本来不及好好向你致歉。如今能够落脚在这间清初馆,于我而言,也算一点点弥补当日的莽撞亏欠。”

      奚云初笑了笑了,抬手捏了一把江上秋的脸。

      落日最后的霞光缓缓隐入街巷尽头,清甜的桂香裹在晚风里四下漫开,二人并肩伫立树荫之下,随意闲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容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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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