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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旨 他又想逃了 ...


  •   一个月后。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城南这条老街的节奏却半点没变,每日清晨推开店门,是早点铺飘来的面香,午后沿街摊贩叫卖声缓缓起伏,到了傍晚,只剩落桂铺满青石板,安静又踏实。清初馆的日子就嵌在这片市井烟火里,晨起烧水煮茶,午间接待往来客人,黄昏对账锁门,日日重复,没半分波澜。

      当初殿试闯下的乱子,还有事后在宫门外挨的那顿杖责,早被奚云初抛在了脑后。

      后背的创口早长平整,肌肤只余下浅淡一道印子,唯有每逢秋雨降温,旧伤深处才会泛起一阵沉酸,不痛不痒,顶多让他恍惚记起曾经有过那么一桩狼狈事,转头也就忘了。

      守着这间小茶馆谋生的三十来天,他早已彻底习惯普通人的活法,压根懒得去琢磨朝堂、科考、功名利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从前身为礼部尚书嫡子的身份、金銮殿上众目睽睽的对峙,放在眼下的日子里,遥远得像旁人的故事。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清初馆一个靠茶水薄利糊口的掌柜。

      江上秋一直同他住在后院厢房,两人朝夕相对,日日都凑在一处。店里闲下来便围桌煮茶,捧着茶盏东拉西扯闲聊,午后坐在桂树下晒暖,偶尔互相打趣拌几句无伤大雅的嘴,偶尔捡几片飘落桂花丢对方肩头逗乐,相处得松弛又自在。没有疏离客套,也没有藏着心事的拘束,这般热热闹闹、平淡安稳的相伴,于奚云初而言,是眼下最舒心的光景。

      他巴不得这样过一辈子。

      今日又是平常的一天。

      午后日头斜斜晒进店内,暖意柔和,街上行人懒懒散散,进店歇脚喝茶的客人寥寥无几,厅堂里格外清静。归帆和小蔡子在前厅忙活,擦拭木桌、添换沸水,动作轻缓,尽量不扰到店内安宁。

      奚云初搬了一张矮木桌搁在柜台侧边,怀里揣着一卷泛黄账本,手边摆着一副磨得光滑的老竹算盘。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搭在算珠上,一下一下慢慢拨动,噼啪细碎的声响,成了店里唯一的动静。

      他心里装的东西简单得很,一笔一笔核对这个月的开销营收:茶叶采买花了多少、点心供货结了多少银钱、客人赊下的几笔账要何时结清,算完盈亏,心里便能踏实。眼下只想守好这家小店,把眼前细碎生计打理妥当,压根不会去那些空的虚的。

      靠窗的木桌旁,江上秋安安静静坐了许久。杯中热茶已经温透,他指尖搭着杯沿,目光淡淡落向街面往来路人,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柜台算账的奚云初,安安静静等着他忙完,好再拉着人去后院摘桂花。

      昨晚那人答应他等今日账算完就带他摘桂花做桂花糕。

      整间茶馆平和安稳,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轻响。

      这份难得的闲适,却被一阵急促规整的脚步声打破。

      竹编门帘被人轻轻撩开,走进来的是尚书府伺候多年的老管家。他身上穿着府里统一的深灰锦布仆役衣袍,眉眼紧绷,藏着压不住的焦灼,进门先飞快扫视一圈店内零散茶客,刻意避开旁人视线,脚步放轻,径直朝柜台边核算账目奚云初走来。

      奚云初指尖一顿,停住拨动算珠的手,抬眼看向来人,心底下意识泛起一丝不安。

      尚书府下人极少踏足城南这片市井茶馆,但凡登门,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管家走到桌前,微微躬身弯腰,声音压得极低,既恭敬又透着万分急迫:“公子,老爷特地差我过来,邀您即刻回府,家中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半点耽搁不得。”

      奚云初眉头轻轻蹙起,随口追问:“是什么急事?店里眼下还有客人,若是琐事,我晚些自行回府便是。”

      管家只是轻轻摇头,回话守着分寸,半分内情不肯透露:“老爷特意吩咐,此事只能您回府当面细说,老奴不敢擅自转述,还望公子莫要为难老奴。”

      话说得滴水不漏,瞧管家紧绷的神色,也绝非刻意小题大做。这整整一个月,父亲从未派人前来打扰他避世的日子,放任他守着茶馆自在度日,今日这般紧急传唤,定然出了无法拖延的大事。

      奚云初不再多问,抬手将算盘往柜台木格中一推,卷好账本压在柜台角落,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松垮的素色长衫。

      他转头朝前厅扬声,简单嘱咐归帆、小蔡子好生照看店面,按时关门,不必等自己回来。

      交代完伙计,他才迈步走向窗边,看向静坐的江上秋。

      江上秋闻声抬眼望来,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周身那股松弛玩乐的气息,悄然收敛了几分。他没有追问要去往何处,也不曾多问缘由,只是安静等着奚云初开口。

      “府里来下人寻我,我回去一趟,办完事就回来。”奚云初语气平淡,同寻常出门办事的掌柜别无二致。

      江上秋轻轻颔首,嗓音清淡温和:“路上当心,我先将桂花摘了,在后院等你回来做桂花糕。”

      “等我回来。”

      奚云初跟着老管家踏出茶馆,在巷子口坐上轿子,一路顺着长街往城北尚书府赶去。

      书奚府的气派与市井茶馆截然不同,高耸朱门,层层青砖院落,廊下随处可见守院仆役。

      老管家将他引至主书房门外,躬身行礼后便退至远处候着,不敢靠近半步。

      书房两扇木门紧紧闭合,隔绝了院外所有声响。奚云初抬手轻推房门走进去,屋内只点一盏柔光烛灯,四面窗户全都关得严实,空气闷沉。

      奚行蕴独自坐在宽大书案后方,身上朝服还未曾换下,肩头衣料沾着几分外头秋凉雾气,眼底覆着厚重青黑,一看便是连日在朝堂周旋,日夜心神不宁,疲惫藏都藏不住。

      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看向进门的儿子,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些许,却依旧不见半分轻松。

      “坐。”

      奚行蕴嗓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抬手指了指案前一张梨花木座椅。

      奚云初依言落座,脊背下意识松垮一瞬,转瞬又挺直端正。刻在骨子里的世家规矩早已成习惯,哪怕他刻意躲去市井散漫度日,一踏入这座府邸,依旧无法全然随性。

      他安静坐着,等候父亲开口道明来意。

      奚行蕴没有立刻说事,伸手拎起桌边紫砂茶壶,亲自给奚云初斟满一杯热茶,瓷杯推到他手边木垫上。倒茶的动作缓慢滞涩,藏着心底难以言说的为难。

      屋内安静半晌,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父子二人影子在墙面微微晃动。

      良久,奚行蕴才放缓语调,先扯了几句家常,试探着问:“这一个月在城南住着,吃住都还顺心?背后的伤好的怎么样?店里生意维持得尚可?”

      奚云初指尖摩挲温热杯壁,老实回话:“都挺好的,客人不多不少,足够日常开销,伤好的也差不多,日子清净省心,每日煮茶,也不孤单。”

      “清净……”

      奚行蕴低声重复这两个字,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你倒是落得清净自在,朝堂之上,人人拿你的旧事做话柄,我日日被同僚围堵议论,半分安生日子都没有。”

      奚云初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父亲。

      奚行蕴望着自家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意的儿子,沉默片刻,不再绕弯子,伸手将案上折叠整齐的明黄圣旨抄件,缓缓推到奚云初面前。

      “宫里传下旨意了。”

      他语气平淡,字句却沉甸甸砸在人心上:“圣上单独传召,令你即刻入宫面圣。”

      奚云初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着真切的错愕,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反问:“传我入宫?”

      距离殿试那日他当庭弃卷离场,整整一月有余。

      当日他一时厌烦朝堂桎梏,索性丢下考卷拂袖离开,等于当着满殿文武百官、各地贡士的面,扫了皇家颜面。他原本以为,圣上当时没有降罪罚他,已是天大宽容,这件事早该彻底翻篇。

      他躲去城南开茶馆,每日算账煮茶、同秋丛说笑度日,刻意淡出所有人视线,本以为往后再也不会和皇宫、朝堂扯上牵扯,万万没想到,时隔一月,深宫之内的帝王,居然还专门下旨,单独召他觐见。

      奚行蕴看清他错愕茫然的神情,慢慢道出帝王真实心思。

      “你心里是不是认定,当初你殿试半途离场,圣上心底定然厌弃你,觉得你轻狂放肆,目无君上?”

      奚云初老老实实点头。换作任何一位上位君主,遇上这般事,都难免心生不悦。

      可奚行蕴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复杂难明:“你猜错了。”

      他顿了顿,缓缓铺开前因后果。

      “那日金銮大殿之上,满朝文武、天下前来赴考的贡士,个个匍匐阶下,谨小慎微,生怕半分举动惹恼龙颜。唯独你,敢在殿试策问中途,直接丢下考卷,转身离殿。”

      “事后一连数十位官员递上奏疏,轮番弹劾你行事无礼、藐视科考、冒犯圣驾,人人都恳请陛下降下重罚,治你大不敬的罪名。满朝上下,无一人替你说半句好话。”

      “所有人都断定你是心性浮躁、无才怯场,才会当众逃走。”

      “唯独圣上,将所有弹劾奏折尽数压下,没有降下一句斥责,没有半分责罚。”

      奚行蕴目光落在奚云初脸上,一字一句清晰道:“圣上同身边近臣坦言,天下读书人无一不追逐功名、攀附权贵,唯独你,能将人人争抢的金銮殿试弃之如敝履,这份不慕荣华的傲骨,世间少有。他从不认为你是怯考无能,反倒觉得你藏一身才学,自愿埋没市井。”

      奚云初彻底怔住,心口一阵纷乱茫然。

      他当初不过是厌倦永无止境的朝堂倾轧,不愿顺着世人既定的路入世做官,一时冲动才闯下大祸,这般随性逃离,落在帝王眼中,竟成了难得风骨。

      奚行蕴继续往下说,道破圣旨背后的安排:“这一个月圣上压下所有风声,迟迟没有动静,不是把你抛之脑后,是在静观事态。如今旨意下达,召你入宫,根本不是要追责问罪。”

      “圣上打算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亲自策问你的学识、对朝野民生的政见,当面查验你的真实才干。”

      他望着神色震动的奚云初,道出最后最重一句:“若是你应答合得上圣心,陛下便打算破格提拔,直接授你朝堂官职。”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明黄圣旨抄件上的纹路,在晃动光影里忽明忽暗。

      奚云初坐在木椅上,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当初不惜顶撞圣驾、甘愿挨杖受非议,只为挣脱科举仕途的枷锁,换来一间小茶馆安身度日。整整一个月,他总算过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卷入权谋纷争的安稳日子,每日有闲暇同江上秋闲谈嬉闹,以为往后数十年都能这般平淡度日。

      谁知兜兜转转,正是他当初那场不顾一切的逃离,反倒让深宫帝王牢牢记住了他,特意给他铺了一条重回朝堂的路。

      他心底说不清是荒谬,还是满心无奈。他半点不想入世为官,不想踏入那片处处算计的权力漩涡,可皇命已下,身为臣子,没有半分推脱回避的余地。

      奚行蕴看清他失神纠结的模样,轻声出言提点:“君命如山,万万推脱不得。你先回城南茶馆安顿好店内琐事,收拾妥当,过两日我便安排车马送你入宫觐见。”

      奚云初缓缓回过神,轻轻点头应下,心底却乱作一团。

      倘若此番入宫,展露胸中所学,被圣上看中破格启用,那他这一个月避世偷来的清净,便会彻底化为泡影。他会重新站在京城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再度卷入无休止的朝堂博弈,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守着小茶馆煮茶闲谈。

      一想到此处,他不由自主想起寄居在后院的秋丛。

      那人身上总有甩不开的暗中追踪,荒巷遇刺负伤,一身隐秘从不愿与人细说。

      连之前交代家世背景,满言语之间都透露着悲伤。

      一旦自己重回朝堂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藏在身边的秋丛,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陪着他摘桂花、闲闲聊天吗?

      窗外秋风穿廊而过,卷起庭院落叶簌簌作响。

      奚云初走出书房望着天。

      他又想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御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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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看文的时候切记不要吵架,大家要以和为贵。 以后都是一三五七更,忙的时候请假会说,大家不用催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