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息疑 茶汤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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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茶盏外壁带着炭火烘出来的温度，温热的触感透过瓷面传过来，袅袅升腾的白雾，轻轻模糊了灯下两人相对的眉眼。
院内静得很，只有炉中炭火偶尔迸开一点细碎的火星，晚风穿过院墙的枝桠，带来一点入夜之后的凉意。
江上秋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今日散值晚了些。”江上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奚云初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江上秋的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半分探究，也没有半分刻意，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友人，在问一句寻常的闲话。
“没什么事。”奚云初开口，声音有些哑，“只是早上在朱雀大街上，撞见了皇家的仪仗，避让了许久，才耽搁了时辰。”
江上秋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粗布长衫的衣角，动作局促而笨拙，像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家的仪仗……”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敬畏与不安，“我极少出门，只在馆里待着，从未见过那样的阵仗。听说天家威仪，连呼吸都不敢重些。云初，你当时可曾受了惊吓？”
奚云初看着他，心底那轮刚刚升起的揣测，忽然就淡了几分。
他看着江上秋局促拉扯衣角的动作，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敬畏与担忧，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些细节太过真实，太过质朴，不像是一个刻意伪装的人能演出来的。
“没有。”奚云初轻声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只是避让了许久，有些累了。”
江上秋闻言，才松了口气。
“累了就歇歇。”他说，语气依旧温和，“茶还热着，喝一口暖暖身子。”
奚云初端起茶，茶汤入口微苦，咽下去却有一丝回甘。他看着江上秋安静地坐在一旁，扇着炉火，眉眼恬淡，仿佛朝堂暗流、宫内风波，全都与他无关。
心底的揣测，又淡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夜深了，两人闲聊了几句诗文，便各自歇息。奚云初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白日里和四公主碰面的场景，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刻意等候的车驾，打探暂住之人的试探，主动留后路的提点。
三处反常，像三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反复回想江上秋白日里质朴的模样，回想他局促拉扯衣角的动作，回想他眼底真切的敬畏与担忧。他自我劝慰，或许是自己刚入官场，太过敏感，才会胡乱猜忌一个不问世事的友人。
他没有将那些反常与江上秋挂钩。他只是单纯地疑惑，四公主示好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次日清晨，奚云初正常赴翰林院办公。
全城旅居排查早已结束，官署里的氛围安稳而平静，没有半分往日的紧张与肃杀。他整理着卷宗，指尖划过一册册泛黄的纸页，忽然停住了。
所有崇安属地的旧档，都被上层统一调走了。基层的翰林院编修，无从查阅，连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向老同事打听，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上层调走了，我们也不清楚”。
他虽有疑问，却什么也没说。
午休时，他偶遇好友上官誉。两人坐在官署外的廊下，闲聊着近日的琐事。
“听说宗室近期极少私自出宫。”上官誉忽然说道，语气随意，“连四公主，都许久没有在宫外露面了。”
奚云初闻言，心底微微一动。他想起昨日四公主在朱雀大街上的车驾，想起她单独召见自己的试探。宗室极少私自出宫，四公主的举动，便显得格外不合常理。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黄昏时，他再次回到清初馆。
江上秋依旧坐在灶间里烹茶，水汽袅袅，眉眼恬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平静。
奚云初走到桌边坐下，借着崇安卷宗一事，委婉地和江上秋闲聊。
“今日整理卷宗，发现崇安属地的旧档都被调走了。”他说，语气随意，“你从前在崇安，可曾听说过什么旧事？”
江上秋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语气朴实而温和。
“我从前在崇安，只记得水乡的风土人情。”他说，“记得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至于朝堂档案、宫廷势力，我从未听闻，也不曾关心。”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城府，也没有半分刻意。他只是以一个寒门读书人的身份，在和一个友人，聊着水乡的风土人情。
奚云初看着他，心底最后一丝疑心，也彻底消散了。
他看着江上秋清澈的目光，看着他朴实的话语，看着他毫无城府的模样。他认定，对方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寒门读书人，和朝堂暗流、宫廷势力，没有任何关系。
他端起茶，茶汤入口微苦，咽下去却有一丝回甘。他看着江上秋安静地坐在一旁，扇着炉火，眉眼恬淡。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四公主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他依旧没有想明白。
这个谜团，像是一根线，牵着他的心，也牵着这个故事的走向。他知道，这根线，迟早会将他，也将江上秋，牵向一个未知的、却早已注定的方向。
炉火明明灭灭，茶烟袅袅升起。清初馆里，依旧安静而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奚云初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未知的方向。而江上秋，也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扇着炉火，眉眼恬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的奚云初，还不知道。
他只是单纯地琢磨着四公主的用意，单纯地相信着江上秋的质朴，单纯地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所有的疑心。
茶烟未冷，疑云未散。清初馆里的平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的安宁。
奚云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茶汤微凉，却依旧带着一丝回甘。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息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