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醉后 “我信你， ...
-
夜色垂落，清初馆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漫过青石板路，将巷内喧嚣轻轻揉淡。白日的客流尽数散去，店内清幽静寂，只剩晚风穿帘，携着浅浅草木清香。
奚云初送走最后一拨伙计，正抬手收拾案上茶具，身后便传来一阵熟稔又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松弛。
“云初，可算逮到你闲了。”
上官誉掀帘而入，一身素色锦常服尚未换下，腰间玉佩轻晃作响，眉眼爽朗明亮。
奚云初闻声回头，眼底沉敛的淡色稍稍化开，漾开一点浅温笑意：“今日怎得有空过来？这个时辰，上官府应当正是家宴时候。”
“推了。”上官誉随手拢了拢衣襟，径直往院内走，回头笑道，“近来朝堂风声紧，家中日日拘着应酬规矩，闷得慌。想着你这边清净，特意绕路来寻你喝两杯，松松气。”
奚云初无奈摇头，索性放下手中活计，引他往后院桂亭走去：“倒是会躲懒。也罢，今日无事，陪你小坐片刻。”
后院桂树葱郁，晚风徐徐，落得一地细碎树影。石桌上干净平整，奚云初取来两碟清淡小食，温上一壶醇厚米酒，瓷杯相撞轻响，碎开满室静谧。
酒过三巡，上官誉望着亭边盛放的桂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手举杯看向对面的人。
“说起来，正好借这杯酒，好好谢一谢你。约莫一个月前，我专程来你店里托付过一桩差事，托你置办一批桂花窨茶，制茶工序必须沿用旧日内廷流传的法子，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奚云初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从容颔首：“自然记得，内廷古法窨制步骤繁琐，耗工极久，我全程亲自监工，如期送到了你府上。怎么，那场宗室府邸的家宴，用下来还算称心？”
“何止称心。”上官誉与他轻轻碰杯，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宴席之上，宗室那位主人品茶之后格外上心，特意追问茶叶出处，连连夸赞这一手古法手艺，在如今的承天京已经难得一见。”
“不过呢，也正是那场家宴，让我敏锐察觉到宗室暗流涌动，京城里的风向一天比一天紧绷。”
话音稍稍沉下，他斟酌片刻，终究还是直白道出心底的顾虑：“也正因察觉到局势不对，前阵子看你收留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外地书生，我才忍不住出言提点，实在是放心不下你。”
这话一出，亭间晚风似是静了一瞬。
奚云初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暖光映在澄澈眼底，藏着连日来压得死死的郁结。他沉默良久，终究是对着唯一的挚友，卸下了层层裹缚的体面。
“是。”他轻声应着，声音很轻，“也不全是。”
“我就知道。”上官誉叹了口气，放缓语气，“云初，我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更不是要你赶人。只是近来京中风声实在太反常，官府暗查遍地，专查外地旅居之人，风声压得极低，牵扯极广。”
“那人来历模糊，无根无凭，偏偏恰逢乱世风声最紧的时候来京寄居，换谁都会多思多虑。”
他字字恳切，担忧道：“你性子太善，待人从来掏心掏肺。可人心隔肚皮，你待他赤诚坦荡，未必能换得对等坦诚。你如今身在礼部，家世清白、前程安稳，实在没必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日日悬心、处处为难自己。”
句句属实，句句戳中要害。
他不是怕牵连祸端，不是后悔收留江上秋。
他难受的从来不是风险，是唯独自己被隔在局外。
几杯温酒入喉，灼烧得喉咙发沉，平日里死死按住的情绪彻底松了闸。奚云初酒量本就浅，此刻脸颊染上薄红，眼底覆上一层朦胧醉意，往日克制自持的嗓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压抑许久的哑涩。
“我何尝不知道理。”
他抬眼看向上官誉，眼底隐忍的郁色尽数漫开，不再遮掩半分。
“我起初留他，只是见他落魄无依，心生恻隐。可相处日久，我早已将他当成可以信任、可以亲近的自己人。我待他毫无保留，事事坦然，从未有过半分设防。”
“可他不一样。”
奚云初指尖攥紧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字句都裹着酒后的委屈与无力。
“他永远藏着事，永远留有底牌。无论风波几番、盘问几回，他永远只说一句自有安排，半点不肯与我坦诚分毫。我想护他，无从下手；想帮他，无从着力；想安心相待，心底全是隔着一层的隔阂。”
连当初那贸然一吻，都是带着目的的。
“我只能自己刻意拉开距离，处处拿捏分寸，逼着自己疏离冷淡。旁人都以为我是忌惮风险、薄情寡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喉间微堵，醉意翻涌，眼底泛起细碎湿意。
“我只是受不了，我全心相待的人，事事都防着我、瞒着我。明明朝夕相伴，我却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日日揣着疑虑相处，不敢近，不能远，这份拉扯，真的很累。”
这番话，是他压在心底十几日、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真心话。
温柔的人发脾气从不会尖锐刺耳，只会是攒够了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委屈。
上官誉听完，心头一软，连忙轻声劝慰：“我懂了，是我先前片面了。原是你心里过不去这份生分隔阂，并非忌惮祸事。罢了，个人缘分相处皆是随心，我不多劝你，只盼你别再这般为难自己。”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奚云初本就不胜酒力，郁结纾解过后，醉意彻底翻涌上来，脑袋昏沉发涨，身子轻轻晃了晃，险些栽倒。
上官誉见他已然大醉，不敢再留，起身扶稳他的肩头：“喝多了，别再久坐。我不便深夜久留，我先回去，你好生歇息。”
他转头看向亭外静立的人影。
江上秋不知何时立在廊下，身姿挺拔沉静，已然默默听了许久。
夜色覆在他眉眼间，看不清情绪，只余下一身沉敛温和。
“劳你照看他一夜。”上官誉郑重叮嘱一句。
江上秋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放心。”
上官誉最后深深看了眼醉态慵懒的奚云初，抬头注视着江上秋，问：“阁下怎么称呼？”
江上秋轻微挑眉，似是没想过他会问自己：“秋丛。“
上官誉听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桂亭之内，终于彻底只剩两人。
江上秋缓步走入亭中，俯身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往日里清冷自持、温润得体的礼部公子，此刻醉得全然没了平日锋芒，眉眼耷拉，脸颊酡红，浑身透着脆弱疲惫。
“云初，回房歇息。”
他声音极轻，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将人搀扶起身。
奚云初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肩头，温热呼吸混着淡淡的酒气，拂过颈侧。他神志半昏半醒，依稀辨出身边人的气息，连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再也绷不住，碎碎的呓语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你永远都有自己的盘算……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不想和你生分……也不想刻意疏远你……”
“可我真的、不想一直做你的外人……”
“秋丛……秋丛……”
字字含糊软糯，却字字扎心。
江上秋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喉间发堵，万般苦楚无从言说。
他怎么会不懂？
他比谁都清楚奚云初的温柔、坦荡与真心，也比谁都愧疚自己一次次的隐瞒与推开。
可他是隐姓埋名的太子，身负滔天储位纷争，周身皆是刀光剑影、暗流杀机。
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止自身性命堪忧，连带着整个礼部、真心待他的奚云初，都会卷入灭顶祸事，万劫不复。
他不能说，不敢说，半分真相都吐露不得。
万般苦衷，最终只化作极致温柔的安抚。
江上秋将他稳稳扶回卧房，轻轻安置在床上，取来温热帕子，细细替他擦拭脸颊、指尖，动作轻柔细致，极尽耐心。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俯身坐在床沿，垂眸静静看着醉眠的人，伸手裹住奚云初泛着凉意的手心，指腹缓慢摩挲过对方紧绷的指节，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无尽愧疚与温柔。
“是我不好。”
“是我一直刻意设防，让你终日悬心，让你被迫疏远，受了许多委屈。”
他无法解释真相，无法剖白苦衷，只能一遍遍温柔抚平他心底的隔阂与不安。
“云初，往后别再刻意拿捏分寸，别再刻意与我生分疏离。”
“我虽不能尽数告知你缘由，但我向你保证，我自有万全筹谋，能护住自己，绝不会给你带来半点祸端。”
“你无需忐忑，无需多虑，更无需将我隔绝在外。”
“照旧相待，一如从前，便好。”
“我信你，也愿你信我。”
温柔的低语落在耳畔，像晚风抚平褶皱。
醉酒中的人本就心神柔软，敏感易安。
原本蹙眉轻蹙、心底郁结的人，似是听懂了这番安抚，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眉眼舒展，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枕畔，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与委屈，沉沉安稳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醉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