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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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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东方初晓,鸡鸣穿透夜幕,于天边撕开一道鱼肚白。
日月同辉,几点残星渐隐。
钟声迭起,青衫踏露,转折几番没入宫中。朱墙间晨雾未净,于茫茫中辨识着道路,步履平稳,直抵东宫文策堂。
堂内清静,烛光下疏影斑驳,江承意端坐于临窗案前,月白常服着于身,温和素雅。
他正执一卷《史记》翻阅,晨光一线与墨香在屋内交融,晕染,将人早起的那一点倦意涤荡无踪。
“殿下。”
苏仕锦于门内止步站定,垂首敛目,躬身行礼,动作自然流畅。
“嗯……”
江承意并未抬头,目光仍于字里行间流转。
约莫一柱香后,江承意视线才从书卷中缓缓抽离,微微偏头,将案头另一卷书册推至案沿——《景和治》
“今日你便校对此卷罢……”
随着话音,那摊开的书卷被往前送了半寸,恰置于烛台光晕下。
一行淡墨便这般在苏仕锦眼前清晰——“景和三年,黄河水泛,南郡失壤万三千顷,流民三万。”
寥寥字句,重若千钧。
景和三年,苏父初任三品文臣,俞帝尚未始寻仙问道。
萋萋草长,悠悠蝉鸣,赫赫骄阳,犹可闻孩提逐闹,农桑问治。
偏是这盛世之态,遭上南郡水患,这安宁景象便被仓促拉下了帷幕。
苏仕锦俯身,双手承过书册,轻声应答:
“臣,领命。”
江承意微不可查地一颔首,目光在眼前人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终落回案前《史记》上
“去罢,侧堂书阁内,前朝案牍俱在,可供参详。”
苏仕锦捧着《景和治》后退几步,正欲告退,却听见江承意漫不经心似地开口
“此后宫中,“苏”姓过于显目,恐招不便,当以虚名委之。”
“臣谨记。”
而后转身退出正堂。天已大亮,最后一点夜色没于天际,一轮金日徐徐腾升,江山若卷,日耀丹青。
青衫若隐,复又呈现,拂过宫阶,携起微莹。
苏仕锦依指示转入相连的侧堂书阁,甫一踏入,便觉光线骤暗,与外间的晨光明澈截然不同。
高及殿顶的乌木书架森然林立,其上卷帙浩繁。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微尘与防蠹药草混合的气息——清而净——似是许久无人入此了。
他凝了神,正欲寻找一处空案开始工作,忽闻书架深处传来窸窣之声。
随即,一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约莫三十许的文官转了出来,手里捧着几卷账册模样的文书。
其人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不易生厌的笑意。
“郎君面生,可是奉殿下之命,来校勘典籍的先生?”
那人语调和煦,抢先一步开口,目光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苏仕锦手中的《景和治》
见苏仕锦点头默认后,又道:
“下官周谨,忝为文策堂书令史,掌阁内图籍簿录。殿下早有吩咐,说今日先生需用旧档。可需下官协助寻检?”
苏仕锦心生疑虑。这书阁内阴沉寒肃,寂若无人,却恰逢上这位书令史,自称“殿下吩咐”,倒不知太子殿下究竟是何用意。
面上则不显分毫,只依礼拱手:
“原来是周令史。有劳。在下初来,确需调阅景和三年左右,涉及南郡水患、工部决算及赈济事宜所相关的案牍。”
“南郡水患……景和三年……”
周谨轻轻复述,若有所思般点点头,笑容未变
“那可是个大案卷,牵连甚广。相关文档怕是不下数十卷,且散落于户部、工部旧档及地方呈报之中,寻齐需费些功夫。”
顿了顿,又道:“既如此,先生还请随下官来。”旋即侧身引路。
“这边走,留神脚下。”态度殷勤,无可挑剔。
两人穿过狭窄的通道。周谨一边走,一边似闲谈般道:
“先生一来便接手如此专精的考校,殿下委实看重。这《景和治》记述前朝得失,以往多是说文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参与勘定。”
“承蒙殿下信重,委以琐务,唯尽心而已,不敢言专精。”
苏仕锦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一排排书脊上的标签。
行至靠墙的一处书架前,周谨停步,指着书架上一堆明显被翻动过的卷宗道:
“大致便是这些了。”
“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殿下也曾调阅过此批档案,下官还未来得及全面归整。”
“说着,他熟练地抽出两卷格外厚重的册子,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微光中飞舞。”
“先生或可先从这几卷开始,这是当年工部呈报的河防决算总略。”
“殿下也曾调阅。” 这话于苏仕锦脑中回响,愈思愈疑。
苏仕锦接过卷册,略感沉重,封皮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多谢周令史。”
“分内之事,何足言谢。”
周谨笑容可掬,挥挥手。
“先生且在此处安坐研读,那边有书案、笔墨。若还需其他,或对阁内分类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便是。下官通常就在入口处值房整理簿录。”
他指了指来路方向,脸上仍带笑意。
“哦,对了,阁内忌明火,烛台需用纱罩,茶水亦请在值房外用毕再入,以防污损典籍。”
交代完这些琐细却必要的规矩,周谨又客气地拱了拱手,方才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隐没在层层书架之后。
尘埃息止,寂静如潮,冲刷着这卷卷书册,分明仲夏,仍感寒凉附骨。
苏仕锦走到书案旁,将《元和治》与那两卷工部决算并排放置。
却思索着方才那令史的话语。
周谨的出现,恰到好处的协助,似有若无的提及太子,对工作范围的熟稔,以及那些合情合理的规矩。
——看似符合本职,可苏仕锦总觉异于寻常——太过合理,甚至连差错都未曾有,以至于仿佛是被刻意安排好的一出戏。
若江承意有心试探,并不用如此麻烦——更何况故意“藏”得太过明显,非是他的作风。
此人绝不简单,恐怕江承意遣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只是与他作戏罢了——可这看客,究竟会是谁呢?
苏仕锦缓缓坐下,屏去思虑,展开《景元三年各州府岁赋呈文》——任其位则谋其职,恪尽职守,死而后已。
而在侧堂入口那间小小的值房内,周谨并未如他所说般整理簿录。
而是悄无声息地提起一支细笔,在一张不起眼的便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小字:
“苏仕锦巳时初入阁,目标明确,索要南郡水患全档。性沉静,言谨慎,先察‘殿下曾阅’之散卷。已按例提供指引并示以规矩。”
随后,将便笺卷入一支中空的铜制细管内,置于窗阁某处。不久,一只灰鸦落下,叼起细管,振翅飞入重重宫阙。
宫城西北角,文和殿巍然矗立
江承意于殿外伫立,闻内侍传唤,方垂首敛襟,趋步而入。
日过正中,斜阳偏射,在文和殿内投下一片阴影。
殿内清香弥漫,茶案积渍,香炉浮尘。
御案后,黎帝江适河正批阅奏章,闻来人脚步声,亦未抬头。
江承意行至殿中,依常纲行礼。
“儿臣承意,恭请父皇圣安。”
恰到其位,未逾礼数,一丝不苟。
御案后奏章翻阅声微滞片刻,江适河持朱笔于一份谏文上落墨批注,而后才传言道
“起来罢。”
“谢父皇 ”
江承意再拜后,便起身,垂首立于案侧。脊背挺直如松,眸光微敛,恭谨地候着。
几束夕阳投射入内,悄然流转,为殿内二人镀上金边,而江适河大半身形仍浸在阴影里,玄墨色常服衣袍上,暗纹随他执笔批阅的动作即隐即明。
直至青山染墨,夕日渐沉,殿堂上龙颜端庄者方抬起头来。
其人目光如平潭静水,凝注于案前默然无声的江承意身上。
身体向后微微一靠,没入更深沉的阴影里,唯余半张脸仍沐浴在暖阳下。
“苏景瑜的儿子。”
声音沉稳,吐息如霜。
“倒是块不错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