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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里山岳 始于微末 ...

  •   景和七年,帝罢左相苏景瑜,遣其离京。

      金乌欲坠,黄沙漫卷,是岁,三万黎军攻克俞都,九州一合。

      溶溶暮色流淌于天际,悄无声息地蔓延。蝉鸣不止,而空气凝滞如死

      一股腥甜堵在喉口,咽不下,吐不出,几欲窒息。

      少年拼尽最后力气,终于从污泥中挣脱,步步踉跄着向前。身上粗布青袍早已褴褛不堪,却依旧紧护着怀中点点微芒。

      “嘎~呱——”

      眼前枯枝上,乌鸦仰天嗥鸣,他身形一颤,终是栽倒在地,被那疯狂滋长的暗潮彻底吞没。

      “如此顽强么?”

      不知何来的,有这么句话生在心底

      ……

      脑中一阵嗡鸣,他竭力想去触那景泰春和,是杨柳拂堤,晓燕衔枝……

      忽而白雪骤降,天地变色,眼前又浮现出某人面容,清秀明朗,含笑盈盈。

      “苏卿才志,孤未能及也”

      容音褪去,只余眼底一片昏沉。

      视线开始逐渐聚焦,意识已然回归,身体各处的灼痛感使得其神智格外清明。

      于是蓦然惊觉——面前端坐的,正是方才幻梦中那人

      这间破旧屋子,甚至只称得是个棚子,唯有黯淡白烛稍显几许暖意

      年轻太子江承意此刻正着素袍,神情坦然。华服隐去,倒显其气质脱俗,非似凡人。

      “如何?”

      嗓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比之往夕少些青涩,而更多上几分沉稳,似玉复琢,巧而内敛。

      “无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仕锦想撑身而起,却被抬手止住,终因无力而妥协,倾倒下去。

      旋即感到惊诧——伤口已被仔细包扎妥当,莫提这贫瘠之地哪儿来的药物——身上血污浸透的粗布衣,竟也换为了干净的。

      慌忙往怀中一探——那物还在!

      江承意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微弱烛莹掩映着那双琥珀明眸,迸溅出几点星火。

      “既已亡路之徒,又为何如此看重这方玉?”

      苏仕锦不作答,却反问

      “公子既知在下身份,又何必多此一举?”

      烛火忽的一颤,愈加黯淡。静默如风,匆匆来去,带着寒意。

      “尔应是认得孤的。”

      ……

      岂止认得?景和四年的霜雪似乎仍附着于骨,随苏相由俞入黎的苏仕锦傲立于堂,诸国宾客满座,独聆二者辩论之声,交错叠荡,徘徊于耳,久久不绝。

      “是,我…认得殿下。”

      “认得便好。”淡淡一句回应,听不出喜怒。

      二者无言。

      “滴滴嗒嗒”

      雨声忽起,淅淅沥沥,烛莹熄灭,冷却了屋内最后一丝温度。

      “你可知,今天下初合,父皇定肃朝纲,然你苏家世忠……”

      “却未必能留。”

      “所以呢?黎太子殿下。”

      微微簌动,那人应是正了姿态。

      “不怕孤将你缚送京师,交由父皇处置?”

      “生死由命”

      辨不明对方神色,只随意一答,语气无奈,略有颓意,仿佛当真认命。

      “这话,若作他人口中说出,孤大概会信……”

      江承意微倾前身,朦胧月光恰为其面容增了几分清冷,眉目一如当年,温润中隐有锐气,又不失分寸,独锋芒未再显分毫。

      “可从苏卿口中说出,孤却并不能认为这是真话”

      “殿下……”

      苏仕锦声音渐沉,愈轻愈弱。

      “莫非还指望一苟延残喘之徒与您再辩法理?”

      “你如今活着,便还有着不可量的作为,正因这般,孤才来此寻你”

      “哈……”

      他无由地一笑,引动了伤口,浑身酥麻,已然不觉疼痛。
      却道:

      “殿下……这将是您这辈子做过最为愚蠢的事。”

      闻言,江承意也不恼

      “孤倒希望如此……”

      “殿下不怕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我可是……”

      话音落在夜幕里,戛然而止。
      “簌”
      江承意半倾着身子,复又将烛火燃起,盈了满袍昏黄,暖意浸上眉梢。

      “是什么?孤并不在意。”

      他顿了顿,指节于桌面轻轻一叩,能察觉到对方呼吸微促。

      “孤在意的,是你这‘狼’、‘虎’自称者,能否为孤所用——”

      言罢,从怀袖中摸出一精小釉色瓷瓶来,递过去。

      “饮下这茶,孤可保你家族无恙。”

      怀中明玉生温,苏仕锦迟疑片刻,终接过温茶,由那人扶拭下撑身,一饮而尽。

      甘苦入喉,回味异甜。

      “便好……”

      江承意唇角微勾,清眸澄澈见底。

      “此毒无解,每月服送解药方可续命。”

      雨点胡乱拍打着松杉枝木,转而坠入草丛,未起半分微澜。

      “臣……知。”

      “不冤孤?”

      苏仕锦阖眼,半晌未语。

      “臣……微末之莹,自愿附殿下明月之辉。”

      音落,江承意却是一怔,面上回归平静了。

      “也罢……明日,会有人来接你。”

      随后只余一影匿于夜色,银月清辉碎落一地,难寻踪迹。

      雨声渐息,风鸣嘶哑,不知泥去几何。

      次日,一辆马车徐徐驶入宫墙内,空阔驰道上,钟声回荡,浑厚悠远。

      车内人思绪沉浮难定,未因昨日饮下的毒茶而感到不适,却不安于伤口愈合之快。

      蹄声缓缓没于尘土,转而已至一座宫院前。

      “大人,请下。”

      侍卫已然候在辕侧,苏仕锦掀帘而下,青衫身影孑然伫立,于这朱墙金瓦,宫厥楼阁间格外分明。

      “大人,请随下官来。”

      锦绣繁华从身旁掠过,踏过门阶,步入内廷,随行至书房前。

      “大人,请……”

      书房内,檀香袅袅,江承意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也未抬头。

      苏仕锦便只得屏息立于一旁,斜阳偏移,游转,终成片片金霞,铺在宣纸上。

      朱笔落墨,勾折回转,便留下几行小字,倒比那松枝还要遒劲。

      良久,江承意才缓缓搁下朱笔,对身后人抛出淡淡一句:

      “来了?”

      苏仕锦躬身行礼,姿态严苛,宛如一尊塑像。

      “臣,见过太子殿下”

      那人转过身,紫色圆领常服随之拂过案几,携上斑驳光影。

      “坐罢。”

      苏仕锦恭谨落座于案前,脊背刚直,连衣袖的垂落都守着礼法,不逾越半分。

      他微微垂眸,桌案上正摆着盏清茶,热气正腾腾升起,茶香氤氲。

      “呵……”

      江承意轻笑出声,未带情绪,不知何意。

      “如此拘谨?孤记得,四年前有一人敢与三国使臣相辩不让……”

      苏仕锦眸光微动,而只一转瞬便归于淡泊。

      “身为臣子,当恪守本分,承圣人之礼,践圣人之道,往日逾礼,殿下说笑了。”

      “恪守本分?不错”

      江承意随意推过茶盏,继而从暗阁中取出一物,在金辉下淌着光泽,置于阴影中,又如青石般幽静。

      苏仕锦指尖触得玉笔清凉,连全身都如浸泡在初春寒水中,竟是涤尽了徂暑燥意。

      “殿下…”

      “既是恪守本分,那孤便将此‘通墨’交与你,授‘校书郎’一职,往后在翰林院整理籍册罢。”

      江承意顿了顿,又道

      “圣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孤所求者,非畏威之顺,乃见诚之忠,往后不必如此。”

      “臣……知。”

      江承意轻叹,站起身望向天边摇摇欲坠的日,神色敛得干净。

      “天色已晚,且先随下人回宅居,明日来此见孤。”

      “卿是识得路的”

      一线落晖映出眼底碎金几点,旋即没入深潭,未留下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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