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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郊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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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像一场无声的战役,硝烟弥漫在每一间教室。考完最后一科,所有人都像脱了层皮。成绩公布那天,公告墙前人山人海。白琼挤进去,习惯性地从榜首找自己的名字——嗯,第二。他挑挑眉,不出所料。目光下移,在第十七名的位置,他看到了“温凌”。
对于一个中途插班、进度落后一截、还要适应全新环境和教学方式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堪称恐怖。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几乎紧咬着白琼。
“可以啊,南极企鹅。”白琼走出人群,对靠在走廊栏杆边的温凌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带点调侃的语气跟温凌说话。
温凌看着楼下喧闹的操场,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运气。”
“少来。”白琼嗤笑,“你那刷题量,快赶上印刷厂了。”
温凌没反驳,算是默认。他转过头,看着白琼:“你,一直第二?”
白琼耸耸肩:“万年老二,习惯了。上面那位是神仙,比不了。”他说的“神仙”,是常年稳居第一的学神,也是他们班的班长林疏桐。
温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下次,试试。”
“试什么?”白琼没反应过来。
“第一。”温凌说完,转身回了教室,留下白琼在原地愣神。
这家伙……是在下战书?还是……在鼓励他?白琼摸着下巴,看着温凌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居人”兼“冰山同桌”,好像没那么乏味了。
期中后,学校组织了一次为期两天的社会实践,去郊区的生态园。对于整天埋在书本里的学生来说,这无异于放风。大巴车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白琼和温凌自然坐在了一起——经过几个月的磨合,这已经成为一种默认。
车子驶离城市,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开阔。温凌一直看着窗外,眼神专注,仿佛在观察什么陌生的生物。白琼戴着耳机听歌,余光看到温凌的侧影,忽然想起他来自海南。那边的大海、阳光、热带植物,和眼前略显萧瑟的冬景截然不同。
“看什么呢?”白琼摘下一只耳机。
“树。”温凌说,“叶子掉光了。”
“……冬天不都这样?”白琼觉得他这问题有点傻。
“海南不会。”温凌顿了顿,补充道,“榕树的气根,像老人的胡子。椰子树很高,叶子很大。”
他的描述很朴素,却让白琼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想家了?”他问。
温凌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内的喧嚣淹没,但白琼听到了。他想起温凌行李箱里那本边角磨损的相册,想起他偶尔夜深时,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用某种方言打的短暂电话。
他想了想,把另一只耳机递过去:“听歌吗?缓解一下你的……思乡之情。”
温凌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白色耳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戴好。轻快的音乐流泻而出,是白琼常听的一首流行歌。温凌微微怔了怔,似乎不太适应这种风格,但没有摘下来。他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生态园的活动无非是参观、劳动、小组任务。分组时,白琼和温凌,加上张小篓和另外一个女生,自然成了一组。他们的任务是协作完成一个简易的生态瓶制作,并记录观察。
动手环节,白琼和张小篓负责插科打诨和提供“创意”(通常不靠谱),温凌和那个女生则负责实际规划和精细操作。温凌低着头,用镊子小心地将一株蕨类植物固定在沉木上,手指稳定,动作耐心。阳光透过玻璃暖房的顶棚洒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眉眼上,那层惯常的寒气似乎被融化了,显出一种少见的、宁静的柔和。
“没想到啊温凌,”张小篓凑过来,“手还挺巧。你这架势,像个科学家。”
温凌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调整着水草的位置。
白琼靠在一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温凌,和教室里那个沉默刷题的“冰雕”,以及淋雨后显得有些无措的少年,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完整、也更……真实的形象。他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从天而降的“同居麻烦”,而是一个有过去、有情绪、有自己节奏和专注领域的具体的人。
晚上,住在生态园的宿舍里。白琼洗完澡出来,看到温凌站在小小的阳台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和点缀其间的稀疏灯光。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头发。
“不冷吗?”白琼走过去,也趴在栏杆上。
温凌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里晚上,能看到星星。”
白琼抬头,果然,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星空,在这里清澈了许多,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旷野,但已是难得的景象。“海南的星星是不是更亮?”他问。
“嗯。很多。”温凌说,“海面上看,感觉更近。”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山间的夜风带着寒意,但并肩站着的距离,似乎驱散了些许凉意。一种平和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不需要言语填充。
回程的大巴上,不少人都累得东倒西歪。白琼也有些昏昏欲睡,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在一次较大的颠簸中,他的头不受控制地歪向了旁边。
没有预想中撞到坚硬车窗或者尴尬惊醒的场面。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一个有些单薄却稳定的肩膀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温凌僵直着身体,目视前方,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但没有推开他。
白琼实在太困了,也懒得动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借靠一下……”便又闭上了眼睛。他没看到,温凌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车子驶回学校。
车停稳,白琼醒来,发现自己还靠着温凌的肩膀,而对方一动不动,好像成了个人形靠枕。他赶紧坐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谢了。”
温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低声说:“没事。”
回到共同居住的那个家,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的学习节奏,但晚餐时的沉默少了,偶尔会交流一下学校里的事,或者讨论某道难题。沈晚女士对此乐见其成,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一天晚上,白琼遇到一道物理竞赛题,卡了很久。他抓耳挠腮,下意识地敲了敲隔壁的墙。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温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习题册。
“哪题?”
白琼指给他看。温凌走过来,俯身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依然不高,语速平缓,但逻辑极其清晰,一步步将复杂的模型拆解。白琼跟着他的思路,茅塞顿开。
“原来是这样……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白琼由衷感叹。
温凌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懂了?”
“懂了懂了,谢啦,温老师。”白琼笑嘻嘻地说。
温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点无奈,又好像带了点极淡的笑意。他点点头,准备离开。
“诶,等等,”白琼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沈晚买的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慰劳一下,温老师辛苦了。”
温凌看着那半块巧克力,又看了看白琼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谢谢。”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手心里那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窗外是沪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东方红的钟声从外滩准时响起。房间里是堆积如山的书籍和试卷。但此刻,掌心这一点甜意和温度,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东西,一些长久以来包裹着他的、名为孤独和疏离的冰壳。
他剥开糖纸,将巧克力放入口中。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带着些许苦涩的回甘,就像这段始于尴尬与排斥,却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滋长出意想不到温度的同居生活。
隔壁房间,白琼也嚼着巧克力,看着窗外同一片夜景,心想:有个能一起刷题、能靠一下肩膀、还能分享零食的“同居人”兼“冰山同桌”,好像……也还不赖。
夜还很长,学海依旧无涯。但在这座繁华又匆忙的城市一隅,两个曾经平行的少年世界,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悄然交汇,彼此照亮。未来会怎样,他们还不清楚,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那片冰冷星海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