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钟声》没有Peter的Pan

4、融化

　　日子在二中按下了快进键，尤其是对温凌而言。每天的节奏快得像在参加知识障碍赛，上海的课程进度和难度都远超他的预期。他像一块被强行投入急流的海绵，贪婪却也狼狈地吸收着一切。白天，他是课堂上那尊岿然不动的“冰雕”，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飞速划动的笔尖，泄露着他内心的汹涌。夜晚，台灯的光会一直亮到深夜，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和铺满桌面的习题。
　　白琼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天后，他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教室，只是眼神总下意识地瞟向旁边那座“冰山”。那本天书般的笔记被他“供”在桌角，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他试图从张小篓那里抄一份，结果被老刘抓个正着，喜提办公室“喝茶”一次，还被勒令“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
　　“互帮互助？”白琼对着温凌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跟块木头怎么互助？交流‘入定’心得吗？”
　　然而，变化正在冰层下悄然发生。最初纯粹是出于沈晚女士的“母爱高压”——她每天晚餐时都要关切地询问温凌的适应情况，并“建议”白琼多带带新同学。白琼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在某个数学课后的课间，用笔戳了戳温凌的胳膊。
　　“喂，”他声音干巴巴的，“刚才那道题，辅助线……你怎么想的？”
　　温凌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归于平静。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草稿本推了过来。上面画着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几种不同的辅助线思路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虽然字迹依旧“风格独特”，但图形和逻辑意外地清晰。
　　白琼愣了一下，指着其中一种：“这个……你怎么想到的？”
　　“相似，旋转。”温凌吐出两个词，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在盘子里，清晰干脆。
　　就这么简单？白琼将信将疑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原本卡住的关节豁然开朗。“……好像是这样。”他嘀咕了一句，忍不住又看了温凌一眼。对方已经转回头，继续和下一道题较劲了，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的光里，显得有点冷硬，又有点……专注得近乎固执。
　　第一次“互助”以极低的沟通成本和意想不到的效率告终。白琼发现自己似乎……没那么排斥这块“冰”了。至少，在解题思路上，这家伙的脑子转得飞快，像台精密却沉默的计算机。
　　打破沉默的契机，源于一次意外的“共患难”。
　　那天放学，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白琼没带伞，正盘算是冲回去还是等雨停，就看到温凌背着书包，独自站在教学楼檐下，望着密集的雨帘，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想起沈晚女士“要照顾好小温”的叮嘱，叹了口气，走过去。
　　“没带伞？”他问。
　　温凌点点头，没说话。
　　“我也没带。”白琼看了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跑回去？”
　　温凌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两个少年一头扎进雨幕。雨比想象中更大更急，砸在身上生疼。白琼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温凌只是沉默地加速，但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清瘦的骨架。跑过一个水洼时，白琼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旁边伸过来的手稳稳扶了一把。那只手很凉，力气却不小。
　　“谢了。”白琼喘着气说。
　　“嗯。”温凌收回手，继续跑。
　　好不容易冲进楼道，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头发滴水，校服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在脚边积成小滩。白琼看着温凌滴滴答答的样子，又看看自己，忍不住乐了：“咱俩这造型，可以去演《雨中曲》续集了。”
　　温凌没接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回到家，沈晚吓了一跳，赶紧催他们去洗澡换衣服，又煮了姜茶。白琼洗完澡出来，看到温凌已经坐在餐桌旁，捧着一杯姜茶，小口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晰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给。”沈晚递给白琼一杯，“小温好像有点鼻塞，你可别也感冒了。”
　　那天晚上，白琼破天荒没立刻回房，而是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晚聊天，余光却瞥见温凌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腿上摊着一本物理书，但似乎没看进去，眼神有些放空，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
　　“喂，”白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以前在海南，也经常这么跑回家？”
　　温凌抬眸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常。那边……下雨很干脆，停得也快。而且，通常有人接。”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白琼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独立得不像话的家伙，可能也只是一个被骤然抛到陌生环境、会淋雨、会着凉、会想家的同龄人。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被那场暴雨冲刷掉了一层。他们依然不是那种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朋友，但一种奇特的默契开始滋生。白琼会在温凌对着某道难题眉头紧锁时，状似无意地丢过去一张写了解题步骤的纸条；温凌则会在白琼忘带某本资料时，默默把自己的推到他桌子中间。他们共用一本课堂笔记（尽管白琼依然需要艰难破译温凌的字迹），讨论问题时依然言简意赅，但效率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