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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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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淳喉结一滚,将那三个字咽了下去。
不能说出口,至少现在不能。
他仅仅只是靠近了谢念慈,就把人脸都吓白了,此时被他圈在座位上,满面震惊,泛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湿润,几缕发丝黏在脸颊,看得他想要将它们别到谢念慈的耳后。
谢念慈抖着唇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蒋淳语气很轻,生怕把人吓跑了。
“我知道我们是师生关系,也知道老师已经有爱人了,但我没办法控制我的心。老师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忍不住想要关心老师,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不会越界、不会让老师为难,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谢念慈别过头,冷冷道:“对不起,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我是一个老师,也是你的老板,没有必要将私事带到你的面前,也不需要你一个学生的安慰……”他睫毛微颤,又是一串眼泪滚落,“再说了,你一个才毕业的大学生能安慰我什么?”
没有真正走进婚姻的人,怎么能体会到那种窒息的感受,力不从心,无处可逃。更何况他已经和林承望完全绑死了,儿子,名声,一切……
“我知道,你们年轻,觉得不过是结婚而已,大不了就是离婚,或者觉得我这种……有夫之妇有点意思,所以一时兴起,跑过来和我说这些好听的话。但是蒋淳,我已经结婚了,法律上我是我丈夫的妻子,我有必须尽到的责任与义务,还要照顾一个三岁的小孩,我不能给我的孩子带去恶劣影响,让别人说他的母亲不检点……请你放弃吧,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我们依旧是师生。”
谢念慈每说一句,心里便有一根刺在扎他,那根刺一面扎他,一面小小声说,那林承望呢?林承望尽到丈夫的责任了吗?他有事业,你也有事业,但照顾儿子、安抚他的父母不都是你在做吗?
“老师昨天去G市,是为了见爱人吧?”蒋淳冷不丁说道,“千里迢迢只为见爱人一面,不应该感到幸福吗?可为什么老师脸色这么差,甚至还在流眼泪?如果结婚了却没办法感到幸福,那为何还要苦苦把自己框死在里面呢?”
谢念慈:“你不懂,你……”
蒋淳见他已经濒临极限,一只手捂着脸,眉头紧皱,咬着唇低泣,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说,便知道自己将人逼得太紧了。打完那一通电话,他是妒火中烧,再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然将理智吞噬殆尽。他跟自己打赌,如果谢念慈是笑着回来的,他就再忍下去,如果谢念慈脸色糟糕,他也就索性摊牌不装了……
只要谢念慈婚姻不幸福,他就有可乘之机。
“对不起,老师。”蒋淳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后退了几步。
他从裤兜掏出几颗糖,放在谢念慈的桌子上,晶莹剔透的糖纸包裹着橘黄色的硬糖,还带着他的体温。
“是我不好,一看见你难过,心怎么也控制不住……老师你说得对,我是学生,不能过界,但……只要能继续见到老师,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念慈皱眉:“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生活,和同龄的人多接触,早日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好。你是我的学生,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
蒋淳:“嗯,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请把刚才的事忘记吧。”
说完,转身离去。
谢念慈看着男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仿佛落了一块大石头,但旋即又提起了心。他垂眸看向桌上的那几颗糖,犹豫片刻,实在抵不过低血糖引发的头晕,剥开一颗放入口中。
这糖还是暖的。
应该是被体温捂化了,外表与糖纸有些粘连。很老式的一种小粒硬糖,谢念慈学生时代也吃过,千篇一律的香精味,说不上特别好吃,但早读犯低血糖时来一颗刚刚好。糖纸是透明的,在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他十几岁时也是闲得慌,吃完糖,把糖纸洗干净,折成小小的千纸鹤,几年时间攒了一大罐,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搞丢了。
糖在舌尖化开,味道有点奇怪,但味蕾很容易被甜味取悦,哪怕是食品工业调配出的廉价糖精,只要有一点点甜,便觉得能再撑一撑。
他吃完糖,起身,打算去林承望父母的庄园接儿子。
……
此后的几天,风平浪静。
谢念慈的人生仿佛回归了正轨,和保姆阿姨一起照顾小鱼,等林承望回家,评选毕设作品,布置毕设展览……他和蒋淳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不过男生恢复到了之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人群里,看向他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那几颗糖他揣进牛仔裤的口袋,忘了拿出来。他随手丢进洗衣机,保姆阿姨也没注意,糖全化了,那一条裤子完全不能要了,裤兜处一大片洇开的糖渍,黏糊糊的,泛着一股香精分解后的奇怪气味。不过是一条裤子而已,他也不会怪阿姨,扔了再卖新的就好。
毕设展览的布置十分琐碎,油画系今年有好几幅大尺寸的毕业设计,尤其是蒋淳的那幅飞天,一个人还不好搬。
展览前一日谢念慈也去了,给学生们打下手。蒋淳的画还没挂上去,人也没来,挂画的师傅很急,他只好和师傅一起搬画框。不料后退时他没注意,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却没能摔倒,被一个结实的身体撑住了。
是蒋淳。
夏天就那么两层布料,彼此之间的温度瞬间互相渗透,蒋淳的体温还是那么烫。谢念慈眼睁睁看着男生的手扶到画框上,离他的手很近很近,不过半个手掌的距离,忽然,那手向下移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贴着手背,将他的手完全覆盖,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下移,指尖划过他的指缝,一触即分。
“老师,让我来吧。”蒋淳在他耳畔说道,热气丝丝缕缕缠着他的耳廓。
谢念慈能感受到男生说话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他大脑嗡鸣,分不清是窗外的蝉鸣,还是男生低音。他跟触电了似的,从男生怀里跳开,退到几步之遥,胡乱整理着自己的鬓发。他忍不住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了。但那真的是不过是几秒钟的事,连一旁的师傅都没注意到,只当两个人撞了一下,蒋淳也一脸正直,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谢念慈的错觉。
那不远处的那个女生呢?
或者他们右手边的男生……
会不会有人多想?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空虚,寂寞,才会草木皆兵。
下午他去接小鱼放幼儿园,小孩乖乖坐在门口等他,脸颊圆鼓鼓的,手感相当之柔软。小鱼的大名是林羽宸,眉毛和眼睛像谢念慈,鼻子像林承望,很乖巧讨喜的长相,性格也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基本上不会大哭大闹,最多是把脸埋进妈妈或者阿姨的怀里,默默掉眼泪,哄高兴了才肯抬头。
小鱼见了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噔噔跑上前牵住他的手,撒娇说:“妈咪,我一天没见你了,好想你哦。”
谢念慈把儿子抱起来,大脸贴着小脸,鼻间是小孩身上淡淡的奶味,说:“真的吗?是只想妈咪一个人,还是想妈咪,想覃覃阿姨,想爷爷奶奶,想爸爸呢?”
小鱼皱起鼻子,想了很久,才斯斯艾艾说:“想妈咪和覃覃阿姨。”
“不想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前几天才带你去庄园骑马欸。”
“想啊,但是没有想妈咪和覃覃阿姨那么想。”
“爸爸呢?爸爸要是知道小鱼不想他,会很难过哦。”
“嗯……”小孩皱起脸,努力思考了一会,说,“好吧,那我也想爸爸。”
谢念慈抱着儿子,掏出手机,点开林承望的消息框,发现他们上一次互相说话,还是在周三。林承望和他说,这周回不来了,他说,好。
“来,小鱼和爸爸说一句话吧。”
他长按消息框,让儿子对着手机说话。
小鱼很是忸怩,紧紧拽着他的领子,细声细气说:“可我不知道该和爸爸说什么。”
“就说,小鱼很想爸爸,问爸爸能不能早点回家。”
小鱼磕磕绊绊复读了一遍。
谢念慈发出语音消息,心却是一沉再沉。父母之间的关系对孩子影响深远,尤其是心思细腻的小孩,夫妻之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给小孩的成长带来隐患。他曾经一度很怕生小孩,害怕自己成为扫兴的妈妈,对儿子的人生过度干涉,所以一直在学习,学那些所谓先进的亲子理论:不要把婚姻的惨淡推到孩子身上,不要把坏情绪带给孩子,不要在孩子面前说另一半的坏话……
但至始至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
而林承望只需要赚钱就好。
接完孩子,他带小鱼去和林承望的父母吃饭,每周五的惯例。
林承望的父亲林高格是个传奇人物,九十年代从国企辞职下海创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零几年又抓住了房地产的风口,生意越做越大,零八年经济危机又急流勇退,保得家产,自此成为了房地产大亨。而林承望的母亲骆秀,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嫁给林高格近四十年,一直担任家庭主妇以及组织夫人社交。
餐桌上,骆秀问他:“承望还没回来?”
他说:“嗯,推到了下周。”
“哦,这样啊。”骆秀语气平淡,“说起来,小鱼也三岁了,要给他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话,最好就这几年吧,兄弟姐妹之间年龄拉大了也不好。小谢,妈认识一个老中医,周末带你去看看,让他帮你调理调理身子,你怀孕时动不动生病,身子太差了,该好好养养了。”
又来了。
谢念慈喝了一口汤,浓浓的药膳味,喝得他反胃。他说:“妈,最近学校里忙,学生们搞毕设展呢,这周末我可能没空。”
骆秀没回应,低头姿态优雅舀着汤,一旁的林高格发话了。老人戴着老花镜,正翻看着财经报纸,闻言抬起头,不冷不淡说:“念慈啊,爸妈对你的工作没意见,就是不明白你一个教画画的哪来这么多事,实在不行,就歇几年,先把小鱼好好带大,二胎嘛,不着急的。”说完,老人对小鱼笑笑,问,“小鱼,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妹妹啊?”
小鱼摇头。
林高格倒也不尴尬,继续翻看报纸。
尴尬的却是谢念慈。
他不喜欢林承望的父母,正如他们也不喜欢他,每次吃饭的话题无非都是围绕生孩子和林承望进行,他引以为傲的艺术事业,在林父林母口中不过是儿媳的一个好听的头衔。
小鱼周末呆在林父林母的别墅。
他独自开车回家。
回家,喝酒,洗澡,躺到床上,不想刷手机,也不想画画,他爬起身,打开一旁的床头柜,取出偶尔用来解闷的东西。林承望不太喜欢用道具,总是拿着这些东西问他,自己和这种东西哪个厉害。
如果林承望在,那就是林承望厉害,但他不在,谢念慈只能靠玩具聊以紫慰。
他重新躺回床上,按下按钮,撩开睡裙的裙摆,轻轻咬住了下唇。
玩具发出嗡嗡的细鸣,很快他蜷缩起了身子,两颊漫上绯红,裙摆和床单都有了湿痕,但不够,仍然不够,他想要拥抱,想要令人脸红的情话,想要纠缠不休的亲吻……他一点一点挪到林承望的枕头上,脸埋在里面,却发现没有一丝一点丈夫的气息,眼前渐渐浮现出点点白光……
……
蒋淳晚上和舍友搓了一顿,没回宿舍,而是坐地铁去到几站外的单身公寓。
这个公寓他大三的时候就开始租,颜料、画架、参考模型包括单反相机,全部放在这个地方,前几天他把宿舍里的东西搬了个七七八八,以后的日子,他就暂时在此生活了。公寓不大,四十多平,推开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东用木板隔开了起居室和卧室,墙刷了浅浅的绿色,家具齐全,蒋淳自己买了一懒人沙发和锅碗瓢盆,他又有点洁癖,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颜料按色谱摆放,堆满了一个置物架,朝阳的窗户前还养了几盆多肉。
这两年他经常来这里过夜,一个是舍友实在不讲卫生,常常熏得他连夜出逃,无处可去,便租了这间屋子,另一个是……不方便。他没有那种舍友在打游戏吃饭,他拉起床帘做手活的习惯,通常都是回到这里解决生理需求。
他不是没有想过未来。
如果他真追到了谢念慈,该怎么办?
他的家境并不出众,大学四年,除了上课、画画,就是在打工,接各种美术外包、去别人画廊打临工,在学生会外联部活跃。如果谢念慈不留他,他也能找到别的工作,甚至更好的工作,朋友有创业的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却回绝了。说白了,一切都只是为了接近那个人。
蒋淳想起早上那一瞬的接触,躺到了床上。
谢念慈很瘦,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蝴蝶骨和背脊的骨感。他只需要轻轻低头,便能看到谢念慈掩在衬衫领子之下的锁骨。谢念慈,谢念慈,谢念慈……单单从欣赏的角度,蒋淳觉得谢念慈的肩颈线条堪称完美,那么纤细,那么单薄,又暗暗隐含着一股力量,肤色也很好看,白里透红。他突然就明白浮世绘仕女的美了,脖颈确实很美,它链接着人的大脑与身体,链接着人的爱与欲。
他也会幻想谢念慈脱下衣服的模样。
肩膀会是什么样的?躯干呢?被长裤遮住的腿呢?被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抱在怀里时,又会是什么样子?真是奇怪,谢念慈的丈夫经常荣登各大财经杂志封面,甚至蒋淳搞外包时也设计过那个男人的封面,但他就是记不住。
他一看到那个男人,就会想起谢念慈,无法抑制,无法克制。
他总是想着谢念慈的所有事,自我安慰。
今天也是一样。
……
谢念慈咬住丈夫枕套的一角,浑身颤抖,在眼前的白光之中,他恍惚看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隐隐浮着青筋。那只手和他一起扶着画框,缓缓下移,包住他的整个手掌,十指逐渐相交。
床单湿了一大块,枕头也不遑多让,全是他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猛然起身,玩具啪嗒一声掉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窗户开了一点用来透气,晚风轻轻吹起窗帘的一角,城市绚烂的夜景若隐若现。
等意识到那是谁的手,他身体一瞬僵硬,颓然倒在床上,左手捂住了脸,良久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过一丝冷光。
他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开机,恰恰好就是聊天软件的页面,往下轻轻一滑,“油画系xx级蒋淳”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