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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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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响过三声,蒋淳想,他就挂断。
计划之外的他,是个赌徒。
三声了。
不想挂断。
再等等。
等……
“……小蒋?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谢念慈的声音从听筒流出,带着微微的哑和疲惫。
蒋淳一瞬大脑空白。
他听到对面有个男人在说话:“宝宝,是谁?”
谢念慈似乎掩住了手机,低声道:“我的一个学生。”
话筒那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蒋淳无意识用手扣着窗台边缘脱落的墙皮,他垂着眼眸,仔细听谢念慈的一切声响,下床,穿拖鞋,走路……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活动痕迹,在床上翻身、打哈欠……
“谢老师,不好意思,怎么晚了还打扰您。”他语气平静,“就是……您今天不在学校也不在画室,但明天早上我们的作品就要打包上交了,我有点不放心,您觉得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动的吗?”
谢念慈揉了揉眉心,说:“你那副作品吗?没有问题了,你交上去肯定能拿高分的。”
蒋淳说:“好的,打扰老师了。”
“没事,拜拜。”
“拜拜。”
……
挂了电话,谢念慈吐出一口气,看着通话记录,心里有些疑惑不解。蒋淳打电话就是为了找他说这一件小事?但想到林承望还在等着他,没多想,转身便回到了卧室。
林承望躺在床上,已经闭上眼了,问:“大半夜的,你学生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谢念慈说:“他有点不放心他的毕业设计,没什么大事。”说着,爬上床,再一次抱住了林承望,“老公,好啦,我们继续吧。”
谁料林承望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腰,面露疲惫道:“算了,下次吧,宝宝,我明天早上还有会议,七点就要起床。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坐飞机赶回B市呢。”
谢念慈缓缓僵在丈夫的怀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样也不行吗?
他们已经有半年没亲密过了……
是没有激情了吗?是他不年轻了吗?是他不够放得开吗?
但他已经尽力了,换上林承望喜欢的衣服,千里迢迢,只是想和最爱的男人拥抱……睡不着,怎么睡得着?但他昨夜也没有睡觉,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一闭上眼,孤独如潮水袭来,几乎将他溺毙。
谢念慈下床,关上卧室的灯,进到卫生间换下了那身衣服,裹着浴袍,躺回林承望的身边。他紧紧靠着林承望的后背,结实温暖的后背,正在有规律的起伏,四周皆是茫茫一片黑暗,关了灯,家具和挂在衣架上的东西都成了鬼,陪着他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日他们很早就起床了,林承望看着他眼下的青黑,问:“脸色好差,宝宝昨晚没睡好吗?”
谢念慈正在收拾昨晚的保温桶,随口道:“嗯,我认床,住酒店总是睡不好。”
林承望正在系领带,西装修身得体,衬得他十分精神,领带是酒红色的,与黑西装相得益彰,里头的衬衫雪白无尘。谢念慈见他怎么也系不好,便放下手里的饭盒,擦了擦手,帮丈夫系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几点的飞机?”林承望双手得空,立马拿起了一旁的手机,一边打字,一边问谢念慈。
“中午十二点的。”
“我待会让小夏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小夏天天跟着你跑来跑去,已经够累了。”
“好,你注意安全。”
“嗯。”
无话可说。
谢念慈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想说的话,林承望都不感兴趣。这几年来,林承望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恐怕只有林氏的股票。大到谢念慈画室的财务情况,小到儿子的一日三餐,都不在林承望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似乎彻底被工作困住了,谢念慈一开始试图跟上他的节奏,但很快发现,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明明才结婚五年而已,连异国恋都能撑过去的他们,竟然也会在婚姻面前一败涂地吗?
谢念慈拉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看到林承望西装革履,身边围着很多人,其中有一个格外耀眼的男生,有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衣着时尚,西装的裁剪极好衬托了纤瘦的身材。男生神采飞扬,似乎说了一个笑话,声音甜甜的,林承望和其他的男人都在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微微发皱的衬衫、阔腿裤,心中自嘲一笑。
三十一岁,说到底,也不算年轻了,至少在爱情这种大多由年轻荷尔蒙激起的事物面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时间一久,再是花容月貌,也会渐渐在爱人眼中变得普通、平凡,以至于泯然众人,甚至面目可憎。网上有所谓的婚姻学大师说,珍惜总好过惋惜,要珍惜夫妻之间的美好回忆,但记忆真的能抵挡得过时间的侵蚀么?
谢念慈转身离去。
直到他上了飞机,林承望才发来消息:【宝宝,上飞机了吗?回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爱你。】
谢念慈给林承望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随后他点开好友兼画室合作人黄瑞的头像,发消息道:【瑞,你有认识的心理咨询师吗?最好是那种擅长处理夫妻关系的。】
旋即关机。
闭眼,睁眼,两个小时转瞬而过,谢念慈在飞机上浅浅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似乎没有尽头,一会儿是他在等林承望,问所有人林承望去哪了,那些人就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那不是你老公吗?为什么不看好你自己的老公呢?一会儿又跳转回他们刚刚结婚,他跟着林承望去林家老宅参加宴会,夫人们围坐一团,分享着八卦,忽然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对他说,男人嘛,在外面玩一玩很正常的咯,都嫁入豪门了还惦记那点小情小爱?也是蠢。
一下飞机,黄瑞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过来了,这男的真是话痨,叽叽喳喳个不停,大惊小怪道:“卧槽,你别吓我!阿慈,你找婚姻咨询师干嘛?林承望皮痒了和你吵架?我跟你说,他这种男的你就不能贴上去,他不理你你不理他,他和你吵架你也不理他,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谢念慈坐上自己的路易斯,缓缓开出停车场,一上高速就堵了车。
他说:“没有吵架,就是……他太忙了,我不懂该怎么去适应他不在的生活。”
黄瑞明显被他无语到了:“他不在你就自己玩呗,你儿子又不是没人带。我跟你说,多出来玩,多喝酒,包管把你那个老公忘得干干净净,他给你那么多钱,你就使劲地玩,才不辜负人生嘛!”
谢念慈说:“你对象同意你喝酒了?”
黄瑞一噎,忿忿道:“算了算了,我刚好认识一个专门咨询婚姻的,处理过不少这种豪门夫妻关系,我一会儿把人家推给你。”
谢念慈打开手机,看见黄瑞给他推了一个账号。
【婚姻危机干预】
【专注感情修复,针对性1v1指导。】
他看了看,终究还是没有点进预约的页面。
他以为他和林承望不会走到这一步。
B市每天都在堵车,早高峰晚高峰,堵堵堵,堵到吐,马路上全是车,地铁里全是人,一环接着一环,城市道路密如蛛网,将人牢牢黏在上面,永生永世不得挣脱。谢念慈时不时听到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但更多的,是麻木。这个城市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堵车,习惯了通勤四个小时的人生,耗尽青春,攒下的钱还不够付一套四环内房子的首付。但人们依旧乐此不疲,或者说,麻木不仁。
不想回家,不想见林承望的父母,不想让儿子见到自己糟糕的模样,还能去哪儿?
他回到画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画室灯火通明。
路过艺考生的大画室,里头时不时传出爆笑声,他脚步一顿,推开门,看到学生们围着蒋淳嘻嘻哈哈个不停。蒋淳面前是画架,拿着笔挨个点评画架上学生们的速写作品,说一句,学生们笑一阵。
蒋淳说:“你这小孩画得又老又小的,打点羊胎素吧。”
学生们吃吃地笑。
接着又敲敲另一幅:“你能不能把他画得像个人,最起码他得是人,好吧?”
谢念慈也忍不住笑。
他想他应该单独请蒋淳吃一顿饭,看得出,前天的生日惊喜这个男生早有准备。
忽然,蒋淳若有所感,从学生的包围圈中抬起头,朝他看来,眉眼弯弯笑了一下。谢念慈发现这个学生的眼睛很黑,沉沉的黑,好像藏着很多心事,欲语还休,一眨不眨看着人时,能让人心头咯噔一声。
蒋淳看着他,眼睛一错也不错,看得他有些脸热,连忙检查了一下衣服,却没发现任何问题。蒋淳一边看着他,一边说:“我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说着,铅笔在空白的纸上扯出几根线条,便是一个简陋的门框,又轻描淡写划下几条弯曲的线,勾勒出脸庞、身形——不过几分钟,一个倚着门框的人跃然纸上,虽说面目模糊,但身形美好、体态优雅,令人遐想万分。
“蒋哥,你在看什么呢?”一个学生笑着说,顺着蒋淳的视线回头。
谢念慈哪里看不出这人在画自己?
人像速写,可以是生活中的任意一个人,某一瞬间的动作,谢念慈对画作中透出的感情相当敏感,蒋淳方才不过寥寥几根线,并非在给学生们展示,而是在给他展示,告诉他,我在画你,只用几笔,我就能勾出你的形象。
这个认知让谢念慈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当即合上画室的门,在学生们疑惑的声音中快步上楼。已是初夏,画室外一片绿茵茵,太阳彻底坠入了都市,天是幽幽的蓝,却还未凝成黑丝绒一般的黑夜,那蓝仿佛有生命似的,漫上高楼大厦,LED灯幕也无法阻止蓝的蔓延,树木、窗户、地板……包括他谢念慈,那么的蓝,漫无目的,直到他逃入办公室。
他没开灯。
他不喜欢开灯。
他全身心沉浸在日落后的二十分钟里,心剧烈地跳,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个学生看向他的眼神不对劲?即使他也不是没收到过来自学生的匿名告白信,但如此热烈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一定是他的错觉。
他这几日没睡好,脑子满是乱七八糟的事。
一定是他看错了。
但蒋淳为什么要记得给他过生日呢?
他又不只是帮助了蒋淳,这一批的大四生,留在画室工作的就有三个,蒋淳很出众,但也没有出众到令人目眩神迷,他也没有说是给蒋淳介绍了纯艺界的大佬,给蒋淳资源单独办画展……别的学生都没有这样,只有蒋淳这样,仅仅是因为蒋淳知恩图报吗?
他一时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赶紧坐到了办公桌前。
办公桌右下角压着几张拍立得照片。
第一张就是他一个人双手拢在心口,闭眼许愿的照片。
他随意翻了翻照片,才发现集体照里没有蒋淳,这个男生像一个幽灵,徘徊在照片之外,笑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明明不在,但存在感却极为强烈,就好比现在,蒋淳并不在他身边,在楼下的画室,谢念慈却仿佛能透过地板,看到男生炙热的、跃动的眼神,周遭都是蓝色的,唯独只有男生的眼神如落日一般鲜红。
一定是他多想了。
黄瑞说得对,他应该多出去玩,多找人去清吧喝酒,少胡思乱想。
敲门声蓦然响起。
锵锵锵。
三声。
“是谁?”
谢念慈警觉。
“是我。”男生说,“蒋淳。”
怎么又是你。
这几天都是你。
甚至谢念慈开始回忆这几个月,蒋淳一直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那个距离,目光炙热又隐蔽。
但办公室里好安静,像他和林承望的那个家一样安静。
谢念慈说:“请进吧。”
蒋淳推开门,走廊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背影挡在门外,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看见蓝黑之中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蒋,你有事找我?”谢念慈语气疲惫。
蒋淳在墙上摸索开关,咔哒一声,灯光大亮,谢念慈斜坐在办公桌前,扶着额头,双眼紧闭,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老师你脸色不好。”蒋淳说,“我上来看看。”
谢念慈睁开眼,看着男生,说:“多谢你的关心,但小蒋,我觉得你有点……”
“我怎么了?”蒋淳一步一步走过来。
谢念慈说:“你有点过界了。”
蒋淳问:“我让老师为难了?”
谢念慈有点烦躁,估计是这两天没睡过几个好觉,头晕沉沉的。他猛地起身,面露少见的严肃,直视蒋淳的眼睛,说:“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前天晚上你给我买蛋糕,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也仅限于此。蒋淳,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蒋淳说。
谢念慈一愣:“你说什么?”
蒋淳重复一遍:“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你现在是老板,我是你的员工。”
谢念慈睁大了眼睛:“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刚落,眼前隐隐发黑,他实在撑不住,跌回座椅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师你还好吗?”蒋淳面露焦急,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念慈险些叫出声,蒋淳的手非常热,炙热,灼热,紧紧环着他的手腕。他心头一瞬慌乱,要挣脱蒋淳的手,一面挣扎一面说:“不碍事,低血糖而已,我待会吃点东西就好……蒋淳,请放开手……不要和我拉拉扯扯的,别人看到了说不清……”
谢念慈才发觉他这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
估计低血糖犯了。
早上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剧烈晃动,头又晕得厉害,委屈与孤独一瞬彻底淹没了他,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得厉害,撑着自己的额头,搞不懂人生怎么被自己弄得一团糟,他不敢去想林承望是不是出轨了,如果真的出轨了,他该怎么办?小鱼呢?他不想让小鱼被判给林家……
眼前骤然一黑,他被人挡住了。蒋淳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对他对视。男生身上有着洗衣液、剃须水和铅墨混在一起的气味,穿了一件白T恤,T恤之下是年轻健壮的身体,不断向外散发着暖意,而手掌堪称滚烫。谢念慈只觉得自己要被烧起来了,每一寸和男生接触的肌肤都在战栗,他甚至没有推开蒋淳的力气……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生命力了?
“谢老师,想哭就哭吧。”
蒋淳贴在他的耳畔,轻轻说话。
谢念慈闭上眼睛,试图甩开男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严厉:“这不关你的事,蒋淳,请你自重。”
蒋淳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不关我的事,因为你有自己的家庭、丈夫、朋友……但你这几个月总是会在露台上发呆哭泣,他们都去哪了?谢老师,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逾矩,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你快乐吗?你幸福吗?如果不快乐的话……想哭就哭吧,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因为我……”
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