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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单元十一:《新来的鬼差》 ...

  •   卷五:业风回荡·地狱如常
      训练期是九十九年。

      前三十三年学规矩:地狱各层地形,刑罚种类与原理,业力计算基本法则,魂灵分类与分流标准,突发事件处理流程。教材是三千卷青玉简,每卷重三十斤,字小如蚁,要用特制的放大镜才能看清。授课的是个退休的老判官,说话慢得像凝固的蜜,每句话都要重复三遍,确保刻进骨髓。

      中三十三年练实务:跟着资深鬼差巡逻,从最温和的“等活地狱”开始,逐层深入。看魂灵如何受刑,看业力如何在痛苦中消减,看那些细微的变化——一丝怨恨的松动,一点执念的剥离,一声真正忏悔的哭泣。资深鬼差不多话,只在他犯错时用铁链轻敲他的头盔,声音沉闷,像命运的叹息。

      后三十三年考心性:独处。关在一间纯白的静室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参照。墙壁会随机播放魂灵受刑的实况——不是画面,是直接投射感知,让他“体验”痛苦。从轻微的灼热感到粉身碎骨的剧痛,逐级加强。目的是让他习惯痛苦,理解痛苦,最终对痛苦免疫——不是麻木,是像医生理解疾病那样,客观、冷静、不带私人情绪地理解。

      九十九年期满,他拿到了腰牌。

      黑铁铸成,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地府行走”,背面是他的编号:癸亥七四三。很靠后的数字,说明他只是庞大系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新部件。

      带他的师父姓崔,单名一个“实”字,是个干了七百年的老鬼差。脸像风干的核桃,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眼皮永远耷拉着,看人时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精光。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走路时腰间的铁链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高阶鬼差的标志,能让锁魂链在需要时完全静默。

      “跟着。”崔实只说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现在该叫癸亥七四三了——赶紧跟上。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奈何桥头开始,沿忘川河西岸向南,经过孽镜台外围,穿过“等活”“黑绳”“众合”三个初级地狱的缓冲区,在“叫唤地狱”的界碑处折返。全程三百里,匀速行走需六个时辰,途中记录异常情况,处理游魂滞留,必要时协助刑罚执行。

      今天似乎很平常。

      奈何桥头,孟婆亭前队伍依旧漫长。癸亥七四三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接过汤碗时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半。孟婆没说话,只是又舀了半勺补上。女子闭眼喝下,再睁眼时,眼里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的石板。她放下碗,茫然地走上桥,脚步虚浮,差点绊倒。旁边的鬼差伸手扶了一把,动作机械,像扶正一个歪倒的陶罐。

      “记录。”崔实忽然开口。

      癸亥七四三赶紧掏出记录板——一块薄薄的玉片,手指划过表面,会自动浮现文字。

      “辰时三刻,奈何桥头,丙寅二一九号魂灵饮汤后平衡失调,无其他异常。”

      崔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慢悠悠说:“她不是平衡失调。”

      “那是什么?”

      “是记忆太重,突然卸掉,身体不习惯。”崔实头也不回,“她死时怀里抱着婴儿,婴儿活了,她死了。最后记忆是婴儿的哭声。这份记忆……很沉。”

      癸亥七四三怔了怔,回头看那个女子。她已经走到桥中央,背影单薄,风吹起她素白的袍子,像一面小小的幡。

      “那我们不该做点什么吗?”他下意识问。

      崔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双从缝隙里漏出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浑浊但锐利。

      “做什么?”崔实问,“安慰她?告诉她孩子会好好的?还是替她记住那份记忆?”

      癸亥七四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们的工作,”崔实转回头,继续走,“是确保流程正常运转。她喝了汤,过了桥,去了该去的地方。这就是全部。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干预,都是对系统公正性的破坏。”

      声音平板,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癸亥七四三沉默地跟上。

      孽镜台外围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是灰色的,不浓,但能扭曲视线,让远处的建筑和魂灵都显得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雾里有低语声,很轻,断断续续,是那些正在照镜的魂灵发出的——惊叫,哭泣,忏悔,或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经过一处缓坡时,癸亥七四三看见雾里有两个影子。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是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正对着空气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站着的是个穿着皂衣的记录员,手里拿着簿子,面无表情地看着。

      “记录。”崔实又说。

      癸亥七四三看向记录板,玉片上自动浮现信息:“庚午五三一号魂灵,照镜后忏悔,持续磕头已两个时辰。”

      “他……”癸亥七四三看着那个磕头不止的男子,“会磕到什么时候?”

      “到真心为止。”崔实说。

      “怎么判断是不是真心?”

      崔实用铁链指了指男子的头顶。癸亥七四三凝神看去,发现男子每次磕头时,都有一丝极淡的黑气从头顶飘出,消散在雾中。黑气越来越稀薄,磕头的力度也越来越轻。

      “业力在消。”崔实说,“等黑气散尽,磕头自然会停。然后根据残余业力,分流去相应地狱受刑。”

      正说着,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一下磕头,额头轻轻触地,没有再抬起。他瘫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记录员在簿子上划了一笔,然后做了个手势。两个鬼差从雾里走出,搀起男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会去哪里?”癸亥七四三问。

      “铁床地狱。刑期六十年。”崔实看了一眼记录员手里的簿子——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似乎能看清上面的字,“杀业三条,盗业五条,其余小恶不计。忏悔真诚,减刑一成。”

      癸亥七四三默默记录。玉片上,男子的编号后面多了“已分流,铁床狱,刑期五十四年”的字样。

      “师父,”他忽然问,“如果……如果他磕头不是真心,只是为了减刑呢?”

      崔实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个笑,但很快消失。

      “那黑气不会散。”他说,“业力是骗不了人的。你可以骗别人,骗自己,甚至骗过孽镜的显像——有些人确实能做到,让镜子里只出现部分真相。但业力本身,是绝对诚实的。它记录的是你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为的真实重量,不是你认为的重量,也不是你希望别人相信的重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地狱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刑罚,是这里的一切都绝对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所遁形。”

      癸亥七四三咀嚼着这句话,跟着师父走进更深的雾中。

      等活地狱的缓冲区是一片荒原。土地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远处可以看见地狱的边界——一堵高得看不见顶的黑色岩壁,壁上开凿出无数洞窟,每个洞窟里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刑火在燃烧。

      荒原上散布着一些魂灵。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瘫坐在地上发呆,还有的跪着,面朝岩壁方向,念念有词。

      “这些是?”癸亥七四三问。

      “等候分流的。”崔实说,“刑期已满,或业力已消至临界点的,会暂时停留在这里,等待最终审判和转世安排。”

      他指向荒原中央的一座石台。台子上站着几个判官,正在逐一核验魂灵的身份和业力状态。核验通过的,会被引向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转轮台,路的尽头有光,很柔和的白光,与地狱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癸亥七四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老将军,穿着破烂的衬袍,跪在石台前。是冯老将军——癸亥七四三在训练期的实况投影里见过他,记得他在望乡台上的崩溃与忏悔。

      判官正在查阅簿子。良久,判官点头,说了句什么。老将军深深叩首,然后起身,走向那条有光的道路。他的背依然挺直,但脚步很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经过癸亥七四三和崔实身边时,老将军停了一下,朝他们微微颔首。眼神很平静,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透彻。

      等他走远,癸亥七四三忍不住问:“师父,他……算是解脱了吗?”

      “算是。”崔实说,“但只是这一世的业消了。转世之后,新业又会生。轮回如此,无有止息。”

      “那地狱的意义是什么?”癸亥七四三问出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如果业力永远消不完,轮回永远在继续,我们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崔实停下脚步,第一次转过身,正眼看他。

      这个问题,似乎在老鬼差七百年的生涯里,被问过很多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看那里。”崔实用铁链指向荒原边缘。

      那里有两个魂灵,并肩坐着,挨得很近。是一对姐妹——癸亥七四三也认出来了,是沈长宁和沈长静。她们身上的囚服已经干净了许多,脸上的痛苦也淡了,但两人之间似乎还有某种无形的连结,让她们即使只是坐着,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她们身上有‘业结’。”崔实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刑狱里三百年,两人同时忏悔,同时消业,如今业力都已至临界点。”

      “然后呢?”

      “然后她们会一起转世。”崔实说,“业结不散,来世还会相遇,还会纠缠。可能是姐妹,可能是母女,可能是仇敌,也可能是爱人。直到某一生,其中一人彻底看破这层纠缠,主动斩断业结,两人才能各自解脱。”

      癸亥七四三看着那对姐妹。姐姐正低声对妹妹说着什么,妹妹点头,然后两人同时看向转轮台的方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所以地狱不是终点,”崔实缓缓说,“是教室。刑罚不是惩罚,是教材。痛苦不是目的,是教具。所有魂灵来这里,上一堂课,学一些东西——关于因果,关于执念,关于如何与自己的业力相处。学得好,消业快,早点毕业去下一世。学不好,就多留几堂课。”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飘散在硫磺味的空气里:

      “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间教室的规则绝对公平,教材绝对准确,教具绝对有效。让每个学生,都能上完自己该上的课。”

      癸亥七四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佝偻但坚定的背影,又看看荒原上那些等待的魂灵,看看远处地狱岩壁上永不熄灭的刑火,看看转轮台方向那点柔和的白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腰间那块“癸亥七四三”的铁牌,沉甸甸的。

      不是物理上的沉,是某种责任的沉。

      他加快脚步,跟上师父。

      巡逻还在继续。

      前方是黑绳地狱的缓冲区,那里的魂灵更多,景象也更复杂。业风从地狱深处吹来,带着隐约的哭嚎和锁链拖曳的声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那是业力燃烧到最纯粹时,散发出的气息。

      崔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

      “记住,小子。我们不是审判者,我们只是校工。维护教室整洁,确保教学秩序。至于学生能学到多少……那要看他们自己。”

      癸亥七四三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铁链。

      铁链冰凉,但握久了,会有一丝人体的温度。

      就像这地狱,看似冰冷残酷,但其深处,运行的是一套极其精密、绝对公正、甚至可以说……充满教学意义的系统。

      他抬起头,看向永远灰蒙蒙的地狱天空。

      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均匀的暗光。但在那暗光深处,他似乎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救赎。

      是一种庞大到超越理解的、冷静的、正在永恒运转的……

      秩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单元十一:《新来的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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