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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单元十:孟婆亭外 ...

  •   《不饮者》

      他站在队伍里,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容貌——排队的魂灵成千上万,高矮胖瘦美丑俱全,他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也不是因为衣着——普通的长衫,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泥,是在田里劳作最常见的装扮。

      是因为他的眼神。

      别的魂灵,走到孟婆亭前,眼神大多是茫然的、疲惫的、或带着未褪尽的惊恐。过了孽镜台,受了审判,该受刑的受了刑,该消业的消了业,到这里时,大多已是一副“随它去吧”的认命相。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他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茫然望着亭子里那口永远冒着热气的大锅。

      只有他不同。

      他的背挺得笔直,脖子梗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一柄出了鞘却无处可去的剑。目光锐利,里面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在周围一片灰蒙蒙的麻木中,格外刺眼。

      维持秩序的鬼差注意到了他。那是个老差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他经过不饮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新来的?”老差役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不饮者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

      “劝你一句,”老差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到了这儿,该喝就喝。带着记忆入轮回,没好处。”

      不饮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很清晰:“我不喝。”

      老差役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笑了:“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喝了。”

      他摇着头走开,腰间的铁链哗啦作响。

      队伍继续向前。孟婆亭越来越近,能看清亭子的全貌了:六角飞檐,黑瓦白柱,朴素得有些简陋。亭子里只有一口巨大的陶锅,锅下火焰青白,永不熄灭。锅边坐着个老婆婆,白发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皱纹堆垒,看不出年龄。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舀起一勺汤,倒入陶碗,递给面前的魂灵,然后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像一个运转了亿万年的精密部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像是陈年的雨水混合着晒干的草药,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汤的味道。

      队伍移动得不慢。喝汤的过程很快:魂灵接过碗,有的迟疑,有的干脆,但最终都会仰头饮尽。然后眼神瞬间空洞,脸上所有表情——爱恨悲喜,记忆执念——像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一片平滑的空白。他们放下碗,转身走向亭子后面那座白玉桥,脚步虚浮,像梦游。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到亭前,没有接老婆婆递过来的碗。

      “我不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孟婆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抬头,只是眼珠向上翻,透过稀疏的白发缝隙看着他。那双眼睛很老,但不清澈,里面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

      “为何不喝?”她的声音也老,沙哑,但很平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要带着记忆入轮回。”他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我妻子。”

      孟婆沉默了片刻,木勺在汤锅里轻轻搅动。汤面荡开涟漪,倒映着亭顶的横梁和天空永远灰蒙蒙的颜色。

      “她叫什么?”孟婆问。

      “素娘。”

      “死了多久?”

      “三年七个月又十四天。”

      “怎么死的?”

      “难产。”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孩子也没保住。”

      孟婆停下搅动,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这一次,眼里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探究。

      “所以你要带着对她的记忆,去找她的转世?”

      “是。”

      “找到之后呢?”

      “我要……”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光摇曳了一下,“我要照顾她。保护她。把这辈子欠她的,都还给她。”

      孟婆看了他很久。久到后面的队伍开始骚动,鬼差过来维持秩序,呵斥声响起。

      “阎君有令,”一个穿着判官服色的中年男子从亭后转出,面无表情,“不愿饮汤者,可自便。但须立下契约:带记忆入轮回,不得干扰天道运行,不得强求因果。若违,魂飞魄散。”

      不饮者毫不犹豫:“我立。”

      判官拿出一个卷轴,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咬破指尖——魂体没有血,但指尖渗出一点银白色的光液,按在卷轴指定的位置。符文亮起,契约成立。

      “去吧。”判官收起卷轴,“记住契约。”

      不饮者转身,走向白玉桥。

      经过孟婆身边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汤不是让你忘记。”

      他停住脚步。

      “是让你……轻装上路。”孟婆舀起一勺汤,汤面倒映着她皱纹深刻的脸,“记忆太沉,会拖垮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上桥。

      桥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桥下是忘川水,水色浑浊,暗流涌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那是被放弃的记忆碎片,像萤火虫,明灭不定。

      他走得很稳,脚步坚定。怀里揣着记忆——素娘的笑,素娘做的饭菜味道,素娘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对不起”,素娘坟前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柳树,三年里长了多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很沉,但他甘之如饴。

      ---

      第一世:书生

      他降生在江南一个书香门第。家境殷实,父母慈爱。三岁开蒙,五岁能诗,被乡里称为神童。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空洞。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缺失感。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望着窗外的月亮,觉得应该有人陪在身边,应该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眠歌。

      可没有。

      他读书很用功,科考顺利,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进士及第。衣锦还乡时,提亲的人踏破门槛。父母为他选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世交之女,才貌双全,性情温婉。

      所有人都说,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新娘的红盖头。烛光下,新娘含羞带怯,眉眼如画,是个美人。

      但他心里毫无波澜。

      他看着那双眼睛,很美,但不是他要找的那双。他要找的那双眼睛,应该更温润一些,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

      “夫君?”新娘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婚后生活相敬如宾。妻子很好,持家有道,孝顺公婆,为他生儿育女。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他努力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官员。仕途平顺,家庭和睦,在外人看来,他的人生圆满无缺。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

      五十三岁,他病重。临终前,妻子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夫君,这辈子,你可有真心快活过?”

      他看着她苍老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世:武夫

      这一世,他成了边关守将。从小兵做起,一刀一枪,拼到将军。

      沙场生涯铁血无情。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生死。记忆在血与火中磨损,变得模糊,但那个空洞还在。

      三十岁那年,他奉命押送粮草,途经一个小镇。在茶馆歇脚时,看见一个卖唱的盲女。

      盲女很年轻,抱着琵琶,声音清亮。唱的是民间小调,词儿俗,但被她唱得格外婉转。她看不见,但脸微微仰着,对着茶客的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着她,心里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不是因为她像素娘——她一点也不像。素娘不盲,素娘不会弹琵琶,素娘的声音更软一些。

      但那个笑容。那种面对苦难命运,依然保有的一丝温软笑意,很像。

      他赎了她,带回军营。不为别的,就为偶尔能看见那个笑容。

      盲女很安静,除了弹唱,很少说话。她为他洗衣,煮茶,在他深夜批阅军报时,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

      他渐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有时打完仗回来,满身血污,听见她的琵琶声,心里会平静一些。

      但他从未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总觉得,如果碰了她,就是对记忆里那个人的背叛。

      盲女似乎也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盏不亮的灯,没有热度,但让人安心。

      战争结束,他解甲归田。带着盲女回到江南老家,买了一处小院,打算安度晚年。

      盲女的身体一直不好,咳嗽,低烧。请了很多大夫,都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先天不足,难调理。

      她死在一个春日的早晨。那时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满她的窗台。

      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将军,这些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觉得,自己还不是个完全的废物。”她笑了,那个温软的笑容,“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您,我……”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桃花树下,坐了一整天。

      花瓣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第三世:匠人

      这一世,他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打的家具结实又精巧。

      他一直没娶亲。媒人来了又走,他只是摇头。父母早逝,没人逼他,他就这么一个人过着。

      四十岁那年,他在山里捡到一个女婴。

      女婴被遗弃在溪边,裹着破布,哭得声嘶力竭。他把她抱回家,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

      他给女婴起名叫“念素”。

      念素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他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木匠手艺。她学得认真,但更喜欢画画,常在刨花和木屑堆里,用炭笔画些花鸟鱼虫。

      他看着她长大,从襁褓里的婴孩,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记忆里的素娘,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念素的样子:念素第一次叫他“爹”时的奶声奶气,念素学走路摔跤时哭花的脸,念素第一次帮他拉墨线时认真的表情,念素画出第一幅像样的画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他心里那个洞,不知不觉被填满了。

      但他知道,这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要找的是素娘,是妻子,不是女儿。

      可情感不讲道理。他看着念素,心里涌起的,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父爱。他想保护她,想让她平安喜乐,想看她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幸福美满。

      念素十八岁那年,喜欢上邻村一个书生。书生家贫,但人品端正,读书用功。

      他来提亲时,战战兢兢,生怕这个传闻中脾气古怪的老木匠不答应。

      他答应了。不仅答应,还拿出毕生积蓄,为念素置办了丰厚的嫁妆。

      出嫁那天,念素哭成了泪人。她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终老了。”

      他扶起她,擦掉她的眼泪,笑着说:“傻丫头,爹只要你好好的。”

      花轿远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红色消失在村口。

      心里空落落的,但很平静。

      他回到屋里,坐在念素常坐的那个小板凳上,看着满屋她留下的痕迹:墙上贴着她的画,架子上摆着她小时候玩的木偶,窗台上养着她喜欢的茉莉花。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深处那种,跋涉了太久、找了太久、却始终找不到的累。

      记忆还在。素娘的笑容,素娘的声音,素娘临死前的那句“对不起”,他都记得。

      但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找她了。

      终点

      他在木匠的小屋里平静地死去。无病无灾,像是睡着了。

      再睁眼时,又站在了孟婆亭前。

      还是那个亭子,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个老婆婆。队伍依然漫长,魂灵依然麻木。

      判官走过来,看着他,面无表情:“三世轮回,契约已完成。记忆可还留着?”

      他点点头。

      “还要继续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看她。”他低声说,“素娘的转世。她现在……在哪里?”

      判官一挥手,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一个小镇的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画面聚焦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头发用蓝布包着,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称豆腐、收钱。她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帮她递东西,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妇人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满足和踏实。

      她一点都不像记忆里的素娘。

      “这是她第六次转世。”判官说,“这一世,她父母双全,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豆腐摊生意不错,日子过得去。”

      他呆呆地看着画面里的妇人。

      她正低头给儿子擦汗,动作温柔。儿子仰着脸对她笑,她也笑了,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慈爱和幸福。

      “她……”他张了张嘴,“还记得我吗?”

      判官摇头:“第一世汤后,她就全忘了。每一世都是全新的开始。”

      画面消失。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素娘的脸,素娘的声音,素娘的一切,忽然变得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想起第一世那个温婉的妻子,临终前问他:“这辈子,你可有真心快活过?”

      他想起第二世那个盲女,死前说:“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您……”

      他想起第三世的念素,出嫁时哭成泪人:“爹,女儿不孝……”

      这些脸,这些声音,这些情感,层层叠叠,覆盖在最初的记忆之上。像一本被反复书写又擦去的羊皮纸,最初的笔迹,早已难以辨认。

      他抬起头,看向孟婆。

      孟婆也正看着他,那双蒙雾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平静的等待。

      他走到锅前。

      这一次,他接过了碗。

      汤很清澈,倒映着他苍老的脸。汤面微微荡漾,映出一些破碎的画面:江南的雨,边关的雪,木匠小屋的阳光。还有素娘,但素娘的脸,已经和那个温婉的妻子、那个盲女、那个卖豆腐的妇人,模糊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他端起碗,送到唇边。

      汤没有味道,像清水。但喝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温柔的剥离——那些沉重的、纠缠的、让他跋涉了三生三世依然不得解脱的记忆,像旧墙皮一样,一片片剥落。

      最先剥落的是寻找的焦灼。
      然后是得不到的痛苦。
      再然后是错认的迷茫。
      最后,是素娘的脸。

      那张他珍藏了一生、又三世不忘的脸,在汤的涤荡下,渐渐淡去,像被水冲散的墨迹。最后剩下的,不是具体的容貌,不是清晰的声音,只是一种感觉——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感觉。

      那是爱的本质,剥离了所有具体对象和记忆之后,纯粹的爱。

      爱没有形状,所以无法携带。
      爱没有重量,所以不会拖累。

      碗空了。

      他放下碗,眼神空了,但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空旷,但安宁。

      他转身,走向白玉桥。

      这一次,脚步很轻。

      桥下的忘川水里,又多了一点微光,明灭不定,最终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孟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木勺在汤锅里轻轻搅动。

      汤面倒映着亭顶,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无数来了又走、喝了又忘的魂灵。

      她舀起一勺汤,汤里映出整个江南的倒影。

      “轻装上路吧。”她低声说,不知是对他,还是对所有。

      然后,将汤倒入下一个碗中。

      ---

      《煮汤人》

      锅永远在沸腾。

      不是剧烈地翻滚,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岩浆涌动般的沸腾。青白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温度恒定,不高不低,刚好让汤保持在将沸未沸的临界点。

      孟婆坐在锅边的小凳上,腰背微微佝偻。她手里的长柄木勺很长,几乎和她一样高,勺头是整块木头挖成的,被汤水浸润了不知多少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琥珀的色泽。

      她的动作很慢。

      舀起一勺汤,手腕微微转动,让汤在勺里晃荡一圈,滤掉可能存在的杂质——虽然锅里从来不会有杂质。然后缓缓倒入陶碗,汤面正好与碗沿齐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递碗,接碗,放碗。然后重复。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万年。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魂灵来了又走,队伍永远那么长。偶尔有不饮者,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点涟漪,然后沉没,水面恢复平静。

      她见过太多魂灵。

      有哭求着想要记住的,有迫不及待想要忘记的,有喝了汤后茫然四顾的,有放下碗时如释重负的。喜怒哀乐,爱恨痴缠,最终都化为一碗清汤,过喉而下,前尘尽忘。

      她从不劝说,也不挽留。只是递碗,收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机器不会累。

      她会。

      不是身体的累——这副躯壳早已凝固在某个时间点,不会衰老,不会病变,甚至不会感到僵硬。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疲惫。

      像看着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河水奔流不息,而你站在岸边,站了太久,久到忘记了为什么站在这里,久到连“累”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模糊。

      今天——如果还有“今天”这个概念的话——队伍里有个孩子。

      很小,大概五六岁,牵着母亲的手。母亲很年轻,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惊恐,想来是遭遇了横祸。孩子却不太懂,仰着脸问:“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母亲勉强笑笑:“去……一个好地方。”

      “那爹爹呢?”
      “爹爹……晚点来。”
      “哦。”

      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孟婆,眼睛很亮:“婆婆,锅里煮的是什么呀?”

      孟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孩子。那张小脸稚嫩,干净,还没有被尘世的悲欢刻上痕迹。

      “是汤。”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好喝吗?”
      “……不好喝,也不难喝。”
      “那为什么要喝呀?”

      母亲轻轻拉了拉孩子的手,示意他别问了。

      孟婆却回答了:“因为喝了,才能过桥。”
      “过桥去哪里?”
      “去……下一辈子。”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轮到他们时,母亲先接过碗。她的手在抖,汤洒出来一点。她看着碗里清澈的液体,眼泪掉下来,滴进汤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喝吧。”孟婆说,声音很平,“喝了,就不苦了。”

      母亲闭上眼,仰头饮尽。再睁眼时,眼神空了,但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了。她放下碗,茫然地站着,直到鬼差引着她走向桥。

      孩子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有些不安:“娘?”

      孟婆舀起一勺汤,倒入一个小一点的碗,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碗对他来说有点大,他双手捧着,低头看了看。汤面倒映出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婆婆,”他忽然说,“我喝了,是不是就不记得娘了?”

      孟婆沉默。

      “我不想忘记娘。”孩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娘对我可好了,给我做新衣裳,给我讲故事,晚上会亲我的额头……”

      他的眼泪掉进碗里,和刚才母亲的泪混在一起。

      孟婆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蒙雾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深潭底被石子惊动的鱼。

      “汤不是让你忘记。”她缓缓说,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是让你……把记忆留下。”

      孩子茫然地看着她。

      “你看,”孟婆用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汤,“这口锅,煮过很多很多人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爱的,恨的。它们都在这里,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

      孩子似懂非懂:“那我的记忆,也会在这里吗?”

      “会。”
      “那……娘的呢?”
      “也在。”

      孩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平静,倒映着亭顶的一角天空。

      “那……如果我喝了,我的记忆就和娘的在一起了?”
      “……可以这么说。”

      孩子想了想,忽然笑了。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那好。”他说,“那我喝。这样,我就和娘在一起了。”

      他双手捧起碗,努力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汤从嘴角流出来一些。

      孟婆伸出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孩子放下碗,擦了擦嘴。眼神也空了,但脸上还带着那个干净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桥的方向,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孟婆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桥头。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舀汤,倒汤。

      但今天的汤,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味道——汤从来就没有味道。是某种更微妙的……“质地”。刚才那孩子的眼泪,母亲的眼泪,还有那个干净的笑容,似乎融进了汤里,让这一锅似乎永远一样的汤,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她舀起一勺,凑到眼前。

      汤面倒映出她的脸。皱纹深刻,白发稀疏,一双老眼蒙着终年不散的雾。

      但此刻,在那雾的深处,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个画面,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也是一个孩子。更小,襁褓里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抱着婴儿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她站在一座桥上——不是这座白玉桥,是阳间一座普通的石桥——桥下河水湍急。

      女子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低声说:“对不起……娘养不活你了……愿有好心人……捡到你……”

      然后,她把婴儿放在桥墩下的一个避风处,用一块破布盖好,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最终还是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到此为止。

      孟婆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不疼。她早就感觉不到疼了。

      但那画面……那画面里的年轻女子,那张脸……

      她闭上眼。

      记忆像被凿开的冰层,裂缝蔓延,底下的东西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

      很久很久以前

      她不是孟婆。

      她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叫阿秀。十六岁嫁人,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日子清苦,但两人感情很好。婚后第三年,她怀孕了。

      丈夫高兴得像个孩子,摸着她的肚子说:“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咱们都要好好养大。”

      但孩子还没出生,丈夫就得急病死了。撒手人寰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阿秀……对不住……孩子……你要……好好……”

      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给丈夫办了简陋的丧事。然后继续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像一头沉默的牛。村里有人劝她改嫁,她摇头。不是多贞烈,是她心里那点热气,随着丈夫的死,已经凉透了。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孩子出生在一个雨夜。接生婆是她用最后一点钱请来的,看见是女婴,撇撇嘴:“赔钱货。”

      她不管,抱着女儿,看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点热气,又回来了一些。

      她给女儿起名叫“念儿”。

      念儿很乖,很少哭闹。她背着女儿下地,把女儿放在田埂上,自己弯腰劳作。太阳晒,雨淋,她都咬牙忍着。她要养活女儿,要让女儿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念儿一岁那年,大旱。庄稼绝收,村里开始饿死人。她每天只吃一顿稀粥,把稠的都捞给念儿。但念儿还是饿得哭,小脸一天天瘦下去。

      她出去找吃的。挖野菜,剥树皮,甚至偷偷去地主家田里捡漏下的谷穗。有一次被抓住,打得半死,扔在路边。她爬回家,念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看见她,伸出小手,咿咿呀呀。

      她抱着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决定。

      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煮成粥,喂饱念儿。然后给念儿换上最干净的一件小衣服——那是用丈夫的旧衣服改的,虽然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抱着念儿,走到村外的石桥上。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桥下河水哗哗地流,像在催促。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泪滴在女儿脸上:“念儿……对不起……娘养不活你了……愿有好心人……捡到你……给你一口饭吃……”

      她把女儿放在桥墩下,用一块破布盖好。转身跑开。

      跑了几步,又回头。念儿在破布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她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回去吧,抱回来,就算饿死,也死在一起。

      不,不能回去。回去,两个人都得死。念儿还小,也许……也许真有好心人……

      她狠狠心,转身狂奔。一直跑到村口,才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桥边。

      远远地看。桥墩下空了,破布也不见了。

      念儿被人捡走了。

      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捡走的人家心善,会给念儿一口饭吃。也许……是更糟的结局。

      她不敢想。

      那天之后,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下地,干活,吃饭,睡觉。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丈夫死了,女儿丢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她没死成。不是不想,是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饥荒持续了三年。村里死了一半人。她靠着野菜和树皮,居然活了下来。

      饥荒过后,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又开始劳作,一个人,一亩薄田。村里有人给她说媒,她摇头。有人劝她去找女儿,她也摇头。

      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去哪里找。天下那么大,念儿被人捡走时那么小,现在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了。

      她就这么一个人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又一年。

      四十岁那年,她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垮的。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邻居大娘来看她,喂她喝粥,叹气:“阿秀,你这辈子……太苦了。”

      她摇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苦吗?也许吧。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不是苦,是空。丈夫死了,空了半边。女儿丢了,全空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破旧的屋顶,等着死亡的来临。

      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念儿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好的阳光。她把念儿放在地上,念儿爬来爬去,伸手去抓光斑里的灰尘,咯咯地笑。

      那个笑声,很清脆,像银铃。

      她想再听一次。

      但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最后,呼吸停了。

      ---

      再睁眼时

      她站在一条路上。雾很浓,路很长。周围有很多人,都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她跟着走。

      走过黄泉路,走过望乡台——她在台上看见了自己破败的坟,和坟前那棵不知谁种下的野草。走过孽镜台——镜子里映出她的一生:丈夫的死,女儿的遗弃,几十年的孤苦。她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然后,她被带到一个亭子前。

      亭子里有个老婆婆,很老很老,老得像随时会散架。老婆婆递给她一碗汤:“喝了,过桥。”

      她接过碗,低头看。汤很清,倒映出她苍老的脸。

      她没有喝。

      不是不想忘,是她忽然觉得,如果连这些记忆都没了,那她这一生,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丈夫,女儿,那些苦和空,至少证明她活过。

      “我不喝。”她说。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为何不喝?”
      “我想……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活过。”她顿了顿,“记得……我有过一个女儿。”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留下吧。”

      她没明白:“留下?”

      “替我。”老婆婆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我累了。想……歇歇了。”

      她看着老婆婆,看着这口永远沸腾的锅,看着亭子,看着桥,看着无穷无尽的魂灵队伍。

      “留下……做什么?”
      “煮汤。递汤。让他们……轻装上路。”

      她犹豫了。不是害怕,是茫然。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为什么死后还要做这种……永无止境的事?

      老婆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说:“汤不是惩罚。是……慈悲。”

      慈悲?

      她不懂。她这一生,从未感受过慈悲。

      “你看他们。”老婆婆指向队伍,“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记忆。爱,恨,悔,憾。背着这些,走不远,也飞不高。汤帮他们放下,让他们能继续前行。”

      她看着那些魂灵。的确,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故事,有的悲,有的喜,但都很沉,沉得压弯了腰。

      “那你呢?”她问老婆婆,“你放下了吗?”

      老婆婆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老婆婆笑,笑容很淡,很苦。

      “我放下的,是我的记忆。”老婆婆说,“但我记住了……所有人放下的记忆。这口锅里,煮着众生的悲欢。而我,是那个守着锅的人。”

      她沉默了。

      许久,她问:“如果我留下,还能……见到我女儿吗?”

      老婆婆摇头:“她已入轮回,不知几世。相见无期。”

      “……哦。”

      “但,”老婆婆顿了顿,“如果你留下,你会看见很多很多人。看见他们的爱恨,看见他们的放下。也许……你会明白一些事。”

      她不懂会明白什么。但她看着老婆婆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看着那口永远沸腾的锅,看着这座似乎永远不会有变化的亭子。

      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她的归宿。

      一个永远忙碌、永远见证、永远无法真正参与的地方。就像她这一生,永远在边缘,永远在旁观。

      “好。”她说,“我留下。”

      老婆婆点点头,如释重负。她走到锅边,拿起那把长柄木勺,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就是孟婆。”

      她接过木勺。勺子很沉,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老婆婆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走向那座白玉桥。没有喝汤,直接走上桥,身影渐渐消失在桥的尽头。

      她看着老婆婆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她坐到小凳上,舀起一勺汤。

      第一勺汤,倒进第一个碗。

      第一个魂灵接过,饮尽,放下碗,茫然地走向桥。

      她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只是机械地重复:舀汤,倒汤,递碗,收碗。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

      时间失去了意义。魂灵来了又走,故事重复上演。她看着,听着,但从不介入。记忆一层层覆盖,最初的那点执念——对丈夫的思念,对女儿的愧疚——渐渐被海量的他人记忆淹没,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她成了真正的“孟婆”。一个符号,一个功能,一个地狱运转体系中不可或缺、却无人真正在意的部件。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孩子的眼泪,和那个干净的笑容。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她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

      此刻

      孟婆——或者说,阿秀——坐在锅边,手里的木勺悬在半空。

      汤面倒映着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属于孟婆的脸。但此刻,透过这张脸,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年轻的,憔悴的,眼里有泪的阿秀。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丈夫死时抓住她的手,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
      女儿念儿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
      饥荒时念儿饿得哭不出声的样子。
      石桥上,她放下女儿时的那句“对不起”。
      几十年孤苦的日日夜夜。
      临死前,阳光里灰尘跳舞的样子。

      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原来,她从未真正放下。
      原来,汤能洗去记忆,但洗不去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原来,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不敢面对——不敢面对自己遗弃女儿的事实,不敢面对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所以她把所有时间用来煮汤,用来见证他人的放下,用来告诉自己:看,所有人都能放下,你也该放下。

      但她没有。

      她的放下,是把记忆锁进最深的心底,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

      直到今天,被一个孩子的眼泪和笑容,撬开了锁。

      汤锅还在沸腾。

      青白色的火焰永恒地燃烧着。

      她放下木勺,缓缓站起来。腰很酸,背很痛——这些感觉,她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走到亭子边缘,望向那座白玉桥。

      桥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桥上永远有魂灵在走,喝了汤,忘了前尘,走向未知的来世。

      她忽然想起那个不饮者。那个带着记忆、跋涉三世、最终在卖豆腐的妇人面前,发现一切寻找都是徒劳的男人。

      他喝了汤。放下了。

      她呢?

      她转身,走回锅边。

      锅里,汤还在沸腾。汤面倒映着亭顶,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无数记忆的碎片。

      她舀起一勺,凑到唇边。

      汤很清,没有任何味道。

      她看着汤面,汤面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孟婆苍老的脸,一张是阿秀年轻憔悴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张开口,准备喝下。

      但就在汤即将入口的瞬间,她停住了。

      不是不想忘。

      是她忽然觉得,如果连这些记忆都忘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丈夫,女儿,那些苦,那些空,那些几十年的孤寂——这些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忘了,她就真的成了“孟婆”,一个空洞的符号,一个煮汤的工具。

      但不忘呢?

      她就要永远背着这份愧疚,永远被困在这口锅边,永远看着别人放下,而自己永远放不下。

      两难。

      她端着那勺汤,站了很久。

      久到下一个魂灵已经走到亭前,茫然地看着她,等待那碗该喝的汤。

      她最终,把勺子放回了锅里。

      汤溅起一点水花,很快平息。

      她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个干净的碗,舀起一勺新的汤,递给那个魂灵。

      动作很稳,和往常一样。

      魂灵接过,饮尽,放下碗,走向桥。

      她看着那个魂灵的背影,眼神很平静。

      然后,她低头,看着锅里永远沸腾的汤。

      汤面倒映着她的脸,那张属于孟婆的脸。但此刻,在那双蒙雾的老眼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放下,也不是执着。

      是一种……接受。

      接受自己就是阿秀,也接受自己现在是孟婆。接受自己遗弃过女儿,也接受自己将永远为此愧疚。接受这份愧疚永远不会消失,但同时也接受,自己还有工作要做——煮汤,递汤,让后来者轻装上路。

      她拿起木勺,继续舀汤。

      动作依然很慢,但似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

      青白色的火焰永恒地燃烧着。
      锅永远在沸腾。
      队伍永远那么长。

      而她,坐在这里,守着这口煮尽众生悲欢的锅,守着那份永远不会放下的记忆,守着这座连接遗忘与重生的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下一个愿意接过这把木勺的人出现。

      或者,直到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单元十:孟婆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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