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疯子 终于破除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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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夏埃心满意足地摩挲着那串珠子，转身欲往外走，却被骤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慧迟呢？你把慧迟怎么了？”颇朗从牙缝里挤出的亚历山大语如同冰锥般锋利。
“我？”米夏埃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扭头看向智行大师，“你应该问这位高僧呀，我亲爱的颇朗兄弟，我怎么会知道崇福寺里发生了什么。”
颇朗的眼神扫向米夏埃手里的串珠，却发现智行大师把包着那身血衣的包袱往身后藏。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包袱，抖出那件带血的“罪证”。
“哦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颇朗兄弟，这不是……”米夏埃与智行大师对视一眼，向颇朗解释道，“这是智行大师托我买来的一件旧物，并非从慧迟身上获得。”
智行大师听见“慧迟”两个字，忙不迭念叨起来：“阿弥陀佛，没有慧迟，慧迟早就死了，这里没有慧迟，没有慧迟……”
“你撒谎！”颇朗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礼貌，又冲米夏埃吼道，“你告诉这老和尚，我见过慧迟，我知道这里有慧迟！”
米夏埃却露出玩味的笑容，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神情，居然转而附和智行大师道：“颇朗兄弟，你才来了多久？难道你比智行大师更了解寺里的僧人吗？智行大师说没有这个人，你何必无中生有？这对谁都没好处……”
这无耻奸商惯于颠倒黑白，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颇朗看明白这两人公然串通一气，明明就有事欺瞒他！
“慧迟十年前就过世了，你为何偏要执着于妄念，不肯放过自己？”智行大师闭目满脸哀痛，“难道老衲不想让爱徒死而复生吗？我为何要骗你？”
米夏埃把智行的话译出，脸上仍挂着幸灾乐祸的轻浮笑意。颇朗怒从中来，提拳要往米夏埃脑袋上招呼。
米夏埃胖大的身躯竟十分麻利，一闪身便藏到智行大师僧袍宽大的身后，以智行大师为掩护，绕了半圈跑掉了。
智行大师昏黄的老眼里盈满泪水，他从颇朗手中要回包袱，颤抖着手将那件血衣包好，嘴里还叨咕着什么。
颇朗这才留意到，那件血衣并不是僧袍的样式，也过于短小，看上去像一件小孩的衣服，不大可能是慧迟身上的。
可智行大师悲痛心碎的模样做不了假，智行大师的确在为爱徒的死悲伤落泪。
颇朗彻底糊涂了，慧迟已经死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精神错乱，幻想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抑或是天父给了他与逝者沟通的能力，让他见到早已去世的人的亡灵？
他从未如此困惑，天父给他安排的如同一条直路的人生里，头一次出现这样复杂而又无法排解的痛苦。
他来到主教大人的僧舍，跪在地上痛哭告解，请求主教大人为他指点迷津。
“不必恐惧，你正在经受天父为你准备的下一重试炼。”主教大人笃定地说，“忍受肉丨体上的痛楚于你而言已不是难事，真正的考验，是要与迷惑你、控制你思想的恶魔斗争。”
“我不知道，怎样与心中的恶魔斗争。”颇朗垂头跪在地上心痛无比。
主教大人一只手按住他肩头：“他若再来，你就对他念驱魔祷文，救主会来到你身边，帮你将他赶走。”
可颇朗不愿接受慧迟已经死了，也不愿承认慧迟是魔鬼派来的使者，更不想让救主驱逐慧迟。他只能开始怀疑，关于慧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是他自己精神错乱、平白产生出的幻象。
说不定几年前经过第一次三禁之罚后，他就已精神失常。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失去理智、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疯子。
更有甚者，什么阿拉伯人入侵、隐修院被毁，什么跋涉万里来到大唐长安，什么天父在异乡的事业、那座初见雏形的宏伟圣教堂，说不定都是他精神错乱的产物。
说不定他已经被救主抛弃，一切都是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奄奄一息时的幻觉；其实真正的他已经成为被老鼠毒虫包围的猎物，就快要死掉了。
颇朗把自己关在僧舍里，除了祈祷和忏悔、祈求天父的恩典，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主教大人每天来看他一眼，给他一碗水、一张饼，他就这样苦苦支撑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一早，主教大人来叫他，说圣教堂的铺作已经完成，他们可以进去看了。
颇朗不能再逃避自己的职责，只得走出僧舍，来到后院，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洗净脸和身体。
他看见水桶里自己的倒影，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眼下两团憔悴的乌青，呆滞的双眼里满是从癫狂中清醒过来后的疲惫。
终于破除幻象、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他想，这才是一个神智混乱的疯子该有的模样。
好多天没见日光，颇朗抬头向上望时，眼睛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
重檐飞角的圣教堂与对面的崇福寺一样庄严而华丽，大殿前的空地上，工匠们正将一横一竖两根木方卯在一起，那是即将竖立在圣教堂顶上的巨大十字。
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建起一座比故乡的隐修院还要宏伟夺目的圣教堂，这不是幻觉又是什么？！他无比心酸地讽刺自己，真是疯得不轻，也太敢想了。
又一个彻夜未眠的夜晚过去，颇朗看着窗外刚刚有些泛蓝的天空，莫名感到有些烦躁。他躺不住，干脆起床走出僧舍，像幽灵一样，在尚未苏醒的崇福寺里游逛。
走到灶房附近，他看见一个僧人手提食盒，快步往后院菜地走去。
为什么要往菜地送饭？就算有人在菜地里干活，也不用在菜地吃饭吧。这反常的举动引起颇朗的注意，他本能地跟了上去。
僧人径直走到菜地尽头的院墙下，弯腰掀开一块草皮，接着从草皮下的地面上翻起一道铁栅栏门。
颇朗眼看着僧人用一根麻绳系住食盒的提手，然后把食盒一点一点放了下去。
咚咚咚咚，心跳声震耳欲聋，他仿佛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那里有个地牢？！
世界一下安静，颇朗像一头进入捕猎状态的豹，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人很快又将食盒拉了上来，接着关闭铁栅栏门、盖上草皮，麻绳则收上来，随手扔在院墙脚下。
等那人走远，颇朗飞奔过去，趴在地上摸索那块松动的草皮。暗门隐藏得很完美，要不是亲眼见到那个僧人的动作，他绝对看不出这里有另有乾坤。
一掀开草皮，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从黑洞洞的地下钻出来，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所幸栅栏门只是盖在洞口上，并没有锁，颇朗伸手轻松拉起那道门。
“颇朗！颇朗！”幽深的地窖里传来解救他灵魂的呼唤。
“颇朗，你怎么才来？颇——朗！”暗室里，慧迟的哭喊声分外清晰。
颇朗没空多想，甚至来不及看清底下的情况，就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只有一丈多深，他屈膝落地的瞬间，慧迟就扑上来抱住他大哭。
颇朗无法思考，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空了好几天的胸腔终于被填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是真的，慧迟是真的，他没有疯，真的有慧迟！
“颇朗，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来看我？”慧迟使劲儿拉扯他胸前的布料，而后又坐在地上蹬腿大哭。
颇朗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的环境，他看见慧迟头顶长出一层细密的黑发，惨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瘦脱相了。
“什么时候？谁？为什么？”颇朗把慧迟拉起来，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抓捏，看他有没有受伤。
慧迟只是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什么也答不上来。
颇朗这才想起要把人救上去，可刚才不管不顾地闷头跳下来，忘了带那根麻绳，这下怎么上去呢？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由条石砌筑的地下房间，四壁光滑，天花平整，洞口开在远离边角的正中，就算能借力攀上墙壁，也无法倒挂在顶面行走，永远无法接近洞口。
除非上面有人用绳索拖拽，否则这就是一间能把人活活困死的地牢。
一侧靠墙的位置有张低矮的石榻，上面被褥枕头俱全，墙角一盏未点燃的油灯、一个带盖的脏桶，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盛放粥饼的碗碟都搁在床脚的地上。
颇朗抓住慧迟的肩膀摇晃，让他先别哭、上去再说。他扎马步半蹲，拍拍自己肩膀示意慧迟踩上去，慧迟却抽噎着摇头，怎么也不肯爬上来。
“上，你上！”颇朗急得快要发火，看到慧迟委屈孱弱的模样，却又泄了气。
算了，反正下一次送饭的人来，发现地窖里多了一个人，一定会采取行动，到时候再想办法上去也行。
他带慧迟来到榻边坐下，慧迟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握在一起，另一只手抱着他胳膊，生怕他不翼而飞似的。
他有许多话要问，慧迟却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慧迟时不时吸下鼻子，嘟囔一句“颇朗”，他答应一声，随后便又陷入沉默。
终于踏实下来，颇朗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昏沉的困意袭来。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
距离下一次有人来应该还有不短的时间，他实在熬不住，便指指床铺，示意慧迟让他躺下。
慧迟也跟着躺下，顺势钻进他怀里，抱住他腰身。
颇朗困得没有精神多想，很快便坠入比最深的夜还要深的沉睡之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