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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衅鼓之戮 吴国没有来 ...

  •   吴国没有来。
      这是晋国第一次正式邀请吴国参与中原诸侯的会盟。吴国地处东南,长期以来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与晋国的交往并不多。但近年来,随着楚国势力的不断北扩,晋国开始意识到吴国的战略价值——如果能在楚国的后方扶持起一个强大的对手,就能有效地牵制楚国的力量。
      这就是所谓的“联吴制楚”战略。
      所以晋国在这次蒲地会盟中,特意向吴国发出了邀请。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晋国愿意承认吴国的地位,愿意将吴国纳入中原的盟约体系。对于长期以来被排斥在中原事务之外的吴国来说,这应该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但吴国人没有来。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也许是路途遥远,使者没有及时赶到;也许是吴国内部有不同意见,不愿意被卷入晋楚争霸的漩涡;也许是吴王寿梦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不想在这个时候公开表态。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吴国不至。
      这个“不至”像一个小小的裂痕,虽然不会立刻导致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但它让在场的每一个诸侯都看在眼里。晋国连一个东南的吴国都请不来,还谈什么号令中原?
      会盟结束后,季文子回到帐篷里,让人打了一壶酒,独自喝了起来。
      酒是卫国的特产,入口绵柔,但后劲很大。季文子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他需要一点酒来麻醉自己。
      他在想一个问题:晋国这次蒲地会盟,到底有没有用?
      从表面上看,会盟顺利完成了。诸侯们都来了,誓词都宣读了,盟约都签了。晋国可以拿着这份盟约向天下宣告:诸侯依然团结在晋国的周围,晋国的盟主地位不可动摇。
      但季文子知道,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联盟,不是靠一纸盟约维系的,而是靠信任和利益。当信任消失了,利益改变了,盟约就只是一张写满字的竹简,风一吹就散,火一烧就化。
      晋国失去了诸侯的信任,却没有能力给诸侯足够的利益。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地重温旧盟、重申旧约,像一个日渐衰老的人,反复念叨着年轻时的誓言,试图用过去的光辉来掩盖现在的苍白。
      季文子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把杯子倒扣在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范文子说的那句话——“这已经是次一等的德行作为了。”
      次一等的德行。
      范文子说得对。当一个大国无法再用上等的德行来感召诸侯的时候,就只能用次一等的手段来维持秩序。安抚、宽厚、强硬、盟约、拉拢、讨伐——这些手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当这些手段失去了德行的根基,就变成了纯粹的权术。
      权术可以维持一时,但维持不了一世。
      季文子吹灭了灯,躺在帐篷里,听着黄河的水声,久久无法入眠。
      他想起了汶阳之田,想起了那个跪在田埂上的老农,想起了华元说的话,想起了范文子的眼神。所有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不息。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德行。
      什么是德行?德行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是尊重小国的利益,是信守承诺,是在诸侯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而不是在诸侯听话的时候索取回报。
      晋文公时代的晋国有这种德行,所以诸侯归心。现在的晋国失去了这种德行,所以诸侯离心。
      蒲地会盟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南方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楚国人拿出了丰厚的财物,源源不断地送往郑国。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外交攻势。楚共王——一个年轻而野心勃勃的君主——正在执行一项战略:用财富拉拢中原诸侯,逐步瓦解晋国的同盟体系。
      而郑国,就是楚国的第一个目标。
      郑国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位于中原的核心地带,北接晋国,南临楚国,东连宋、卫,西通周畿。谁控制了郑国,谁就掌握了中原的咽喉。晋楚两国的每一次大决战,几乎都是围绕着郑国展开的。
      楚国人对郑国的拉拢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楚庄王在邲之战中击败晋国之后,郑国就一直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郑国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无法保持中立——它必须选择一边,否则就会被两边同时碾碎。
      但选择哪一边呢?
      跟晋国走,意味着要承受楚国的军事压力;跟楚国走,意味着要承受晋国的讨伐。郑国的国君和大臣们每天都在计算着利弊,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在晋楚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楚国人这次的拉拢格外慷慨。他们送来了成车的铜器、丝绸和玉璧,还承诺将楚国公主嫁给郑成公的儿子。这些礼物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晋国给郑国的任何好处。
      郑成公动摇了。
      当年夏天,郑成公在邓地会见了楚国的公子成。邓地是一个小地方,不在任何一个大国的核心区域,选择这里会面,显示了郑国人不想过分刺激晋国的谨慎态度。
      但谨慎归谨慎,郑成公的决定还是传到了晋国。
      “郑伯与楚公子成在邓地会面,相谈甚欢,据说还达成了某种约定。”晋国的斥候快马加鞭,将这个情报送回了绛都。
      栾书接到情报的时候,正在和郤锜、荀首等人商议国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竹简被他攥得嘎嘎作响。
      “郑国!”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墙头草!”
      郤锜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眉头紧皱:“郑国如果真的倒向楚国,中原的门户就打开了。楚国可以从郑国北上,直捣卫国和晋国的南部。到时候,宋国、鲁国、曹国这些国家,恐怕也会跟着动摇。”
      “必须阻止郑国。”荀首简洁地说。
      郤锜点了点头:“不仅要阻止,还要给郑国一个教训。让所有摇摆不定的诸侯都看看,背叛晋国是什么下场。”
      朝堂上的气氛凝重而炽热,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郑成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在邓地会面之后不久,他便主动前往晋国。
      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中原都震惊了。
      郑成公的算盘其实很清楚: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他采取了“两面下注”的策略——先和楚国接触,获取楚国的财物和承诺;然后主动去晋国解释,表明自己并没有背叛晋国的意思,争取晋国的谅解。
      这是一步险棋,但如果走好了,郑国就能在晋楚之间左右逢源,获得最大的利益。
      可郑成公低估了晋国人的愤怒。
      他到达晋国的时候,栾书已经布置好了一切。郑成公的马车刚刚进入晋国境内,就被晋国军队“护送”到了铜鞮——一个偏僻的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然后,郑成公被扣押了。
      郑成公被软禁在铜鞮的一座宫室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但失去了所有的自由。晋国人没有杀他,也没有虐待他,但他们用这种方式向所有诸侯传递了一个信号:谁敢亲近楚国,这就是下场。
      消息传回郑国的时候,郑国的朝朝野一片震惊。
      “晋国人欺人太甚!”年轻的郑国大夫公孙申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上的竹简散落一地,“我们国君主动去晋国解释,是出于对晋国的尊重和善意,晋国人却扣押了他!这是什么道理?”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刻向晋国宣战,有人主张向楚国求救,有人主张割地赔款换取国君的自由。郑国的卿大夫们吵成了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扣押郑成公之后,晋国决定趁热打铁,给郑国一个更沉重的打击。栾书率领晋国大军南下,直扑郑国的边境。
      郑国人猝不及防。
      斥候飞马来报:“不好了,晋军来犯!”。
      “这可如何是好啊!”子罕急的团团转。
      此时,一人出列:“吾愿前往去劝说晋国退师,并劝其释放国君。”众人定睛一看是大夫伯蠲。
      伯蠲是一个温和而谨慎的人,在郑国以善于外交著称。
      “好。有劳伯蠲,郑国之安慰全靠您了。”子罕躬身行礼。
      伯蠲带着礼物和国书,前往晋军的营地,请求和谈。
      他出发之前,仔细准备了国书中的每一个字,确保措辞既表达了求和的诚意,又不显得过于卑微。他还带上了丰厚的礼物——十匹骏马、五块玉璧、三件铜器,都是郑国最好的东西。
      他相信,按照规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礼法,是中原诸侯共同遵守的准则。即使晋国人再愤怒,也不至于对他一个使者下手。
      伯蠲到达晋军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营地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他被人带到了栾书的帅帐前,按照礼仪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帐外等候。
      帐帘掀开了。
      栾书坐在帅帐的正中,甲胄在身,手按剑柄,目光冷峻如铁。他的两侧站着晋国的将领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伯蠲深吸一口气,走进帅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郑国大夫伯蠲,前来向晋国将军请和,请求晋国放了我们的国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将国书双手奉上。并将将财物,金玉奉上。
      栾书接过国书,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案上。
      “放了?”他的声音冰冷,“你们郑国违背盟约,和楚国暗通款曲,可知私自背叛盟约的下场?”
      伯蠲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卑不亢地说:“将军明鉴,寡君此前前往晋国,本是出于对晋国的尊重。郑国愿意对晋国臣服,愿意……”
      “够了。”栾书打断了他。
      帅帐里安静得可怕。
      栾书缓缓站起来,手按着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伯蠲。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伯蠲的脸上。
      “你们郑国人,以为派一个使者来,说几句好话,送几件礼物,就能让晋国退兵?”
      伯蠲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将军,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礼法……”
      “礼法?”栾书冷笑了一声,“你们郑国背叛盟约的时候,想过礼法吗?你们和楚国在邓地密会的时候,想过礼法吗?现在跟我谈礼法?”
      他猛地拔出剑来,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伯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
      但栾书已经不再看他了。他向身边的武士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事务:
      “拉出去,斩了。”
      帅帐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士燮劝诫:“将军,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规矩?”栾书转过头来,目光如电,“我是晋国的中军将帅,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拉出去!”
      武士们上前,将伯蠲拖出了帅帐。
      伯蠲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在被拖出去的那一刻,仰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晋国无礼,必自祸矣。”
      片刻之后,一颗人头被送到了栾书的面前。
      栾书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挂到营门前示众。”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中原都为之震动。
      不是因为晋国打败了郑国的军队,不是因为晋国占领了郑国的土地,而是因为——晋国人杀了使者。
      消息传到郑国时,郑国朝堂炸开了锅。
      “晋国居然可以如此丧心病狂,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晋人居然连规矩都不讲了。”子罕义愤填膺。
      “看来这次我们是彻底惹怒了晋国。”子驷来回踱步,“他们不但没有放回我们的国君,连使者都杀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公孙申站了起来。
      他是郑国年轻一代中最有谋略的人之一,虽然官职不高,但以智计著称。他环顾四周,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缓缓开口:
      “诸位。我有一计。”
      朝堂上安静下来。
      公孙申走到中间,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晋国人扣押我们的国君,是为乱我军心,只要我们急于营救,他们就掌握了主动权。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们出兵包围许国,做出要扩张领土的姿态。同时,我们放出风声,说国君被扣押,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我们打算另立新君。然后,我们暂时不派遣任何使者前往晋国交涉,就当国君不存在一样。”
      大夫子罕皱起眉头:“这……这是什么道理?我们不急着营救国君,反而去攻打许国?”
      公孙申微微一笑:“正是如此。诸位想想,晋国人扣押我们的国君,目的是什么?是想以此为筹码,逼迫我们郑国屈服。如果我们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打算另立新君,那晋国人手里的筹码就变成了一张废纸。一个被废掉的国君,对晋国人来说毫无价值。到那个时候,晋国人反而会着急——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谈判,释放我们的国君,以换取郑国的善意。”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将信将疑。但最终,郑国的执政大夫拍板决定:按照公孙申的计策行事。
      于是,郑国一面遣使向楚国求救,一面出兵包围许国。
      许国是一个小国,夹在郑国和楚国之间,长期以来是郑国的眼中钉。郑国包围许国的行动,在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次普通的扩张战争,但在知情者眼中,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郑国并不急于营救被扣押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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